《此生难缠》顾北仓

14、贪恋

　　未领教过东申的天气，直到傍晚下班前，飘了雨滴，夏叶站在大厅里，想起江南提醒过她，东申的天阴晴不定，特别是入梅雨季，要多备一把伞。
　　当时她未听进去，现在才有些后悔。

　　叫了网约车，也堵在路口，进退不得。

　　查了查附近地铁站，走过去也得几百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羊皮高跟鞋。
　　作罢。
　　还是等网约车吧。

　　小说里，雨天最易发生浪漫之事，或是邂逅，或是分手，总之要来点电闪雷鸣的戏剧效果。

　　《雷雨》就是典型，和雨季有关的回忆很多，但大多和向卫有关，夏叶略微走神，直到网约车开到身前，她才叹了口气。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很残酷的。
　　除了无所不能的钞票，其余都不可能发生。

　　坐上车，收到助理信息，供货商有邀请几大采购商参观新工厂，顺便商谈订货问题。
　　夏叶排了工作计划表，又是临时出差。
　　她工资奖金虽厚，并非办公室里坐出来。
　　江南笑她“空中飞人”，比“超人”在天上时间都多，绝非玩笑之语。

　　供货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居然发来参观邀请企业名单，夏叶坐在车里，一页一页翻看对方邀请函。

　　虽说有大企业撑腰，又是自己“脸上贴金”，但多少会令对家们不满。
　　敌对企业采购相同企业多得很，竞争就异常激烈，这家供货商想用竞争法子刺激采购商，想法很好，但，又易弄巧成拙。
　　方寸之间的把控，极为重要。

　　夏叶翻到最后，果然他们豪威集团的名字放在前排，但和他们并驾齐驱的，还有李氏慕悦集团（悦金日化）！

　　也就是说，无大的问题，慕悦悦金的人也会前去！
　　线上沟通，不如现实见一面，看来，这次参观，非去不可。
　　夏叶发消息给助理，这次出差，安排陈可兰陪她出差就好。

　　出差的福利虽然不是人人都想要，但对家境不富裕的人来说，也是好的。
　　这点，陈可兰和夏叶很像。
　　都是只身打拼，新地方，培养下自己“手下”，也是工作的一环。
　　极其重要一环。

　　车停在路边，夏叶拿了电脑包举在头顶，准备跑进院中。
　　从路边进院子上楼，还有一小段距离。

　　刚开了车门，脚还未粘地，前方突然多出一双鞋，夏叶顺势抬头。
　　向卫举着伞，眸色浅浅，似笑非笑站在她前方。

　　伸手拿过她头顶电脑包，将伞递给她，替她关了车门。

　　夏叶还在诧异，“你怎么来了？”
　　向卫替她关了车门，“猜你没准备雨伞。”
　　夏叶半信半疑，“那你怎么没去我公司门口接我？”
　　向卫：“到你公司门口，我也是和你一样打车。何况……”他拎了领自己手中小盒，“送货上门已经仁至义尽。”
　　包装袋和雨伞都塞进夏叶手中，向卫微微弯腰，抱起夏叶。

　　“这么贵的鞋子，总不能被雨水泡坏吧？”根本不给她反抗余地，当然，他说的有道理，夏叶连挣扎都没有。
　　向卫将她抱进楼中，她才收了伞。

　　想起出差，夏叶将伞还给向卫，“过几天，我要出差，你不用过来，我应该4天就能回来。”
　　“好，听你的。”向卫抖了抖衣服，冲锋衣瞬间滚落一地水珠。
　　“一起吃？”夏叶拎了手上包装袋，颇有分量。
　　向卫瞧了她一眼，笑着应了。

　　夏叶开门时，内心有个声音在说：你只是，习惯他罢了。

　　只是习惯，不是喜欢。

　　中学6年，大学4年，研究生3年，几乎天天见面，13年光阴，想全盘否定，确实太难。

　　“向卫，”夏叶微微转头，身后青年发间湿漉，眉目染了一层水雾，略显落魄。
　　像高一那年暑假，他第N次成绩败北于她后，隐约有些愧色。

　　“怎么？”
　　夏叶垂了视线，“你不必……”不必待我如此。

　　我怕自己依赖你。
　　我怕自己戒不掉你。
　　我怕自己贪恋你的温柔。

　　向卫唇线紧闭，良久才咧嘴一笑，“这不是不想一个人吃饭吗，太凄凉，你就当陪陪我呗。”
　　“干嘛不去找江南？”话一出口，夏叶就自己否了，“确实不能找，你怕陈之影毒杀你。”
　　向卫脱了外套，抖了抖，衣服挂在手臂上，从鞋柜里拿出自己准备的男拖换上，又将外套挂在椅背后晾干。

　　“人生美好，送死是万万不能的。”向卫往沙发上一瘫，略有疲色。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宁肯得罪江南千次，绝不得罪陈之影一次，乃基本共识。

　　端了碗筷出来，夏叶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家里逐渐多出一人份东西。
　　筷子也罢，勺子也罢，碗碟也罢，连锅都多出几种。
　　他仍旧乐此不疲替她增加东西。

　　“可以吃了。”

　　向卫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喷嚏，“怎么倒春寒还没完？”他揉了揉自己鼻子，似有不适。

　　有不适是正常的，他在楼下等了她好一会儿，直到看到车停在路边。
　　玻璃窗里，雨水模糊身影。
　　她的身影，他如何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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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饭。”
　　向卫懒懒道：“啊，可能受凉了，不舒服~小叶，喂我嘛。”
　　“……滚。”

　　原本，想住她附近，但入职公司皆在科技园内，绝无大型科技公司选在市中心，他又确实忙。
　　这些年，夏叶不曾具体关心过他，自然不知他工作内容。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离她近点。
　　可，再近的距离，又无法重新走进她心。
　　他能吗？

　　向卫不断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们的过去，不是假的，她站在他面前，笑如夏花，不是假的。
　　夏季的海边，她脚踩沙滩，深深浅浅脚印，被海水覆盖，她抬脚踢了沙，太阳帽的丝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飘进他心中。
　　她笑着说：向卫，你看江南和陈之影，像不像岸边玩沙的小朋友？
　　他应了，可他想，她自己何尝不是呢？

　　少女弯腰，海浪打湿她裙角，明黄色裙边颜色加深，一路往上浸润。
　　捡起一小片贝壳，她举到阳光下细看。

　　明艳的裙子，奶油般甜蜜的帽檐，丝带张扬飞舞，裹了他心房。
　　这一刻，向卫才发现，哦，曾经和他天天打闹的女生，已经在成熟蜕变。
　　像迎着光，即将展翅的蝴蝶。
　　美丽而脆弱。

　　他想握牢她。
　　保护她。

　　一直，一直在她身边。
　　直到她也爱上他。

　　少时以为爱恨都浅薄，不过一瞬，无人想过，爱恨怨会像一道疤，蜿蜒在躯体上，提醒人们过去种种过错。

　　欲望也填不满的空虚。

　　世界上最近的距离，水乳交融，却好像将对方越推越远。
　　怕得抱紧。

　　越抱越紧，越抱越紧，却令彼此窒息。

　　向卫认真吃饭，声音淡淡，“这两天有空，我还是过来吧。”
　　停了筷子，缓缓道：“你闻不得灰尘。”

　　夏叶：“没有劳务费。”
　　向卫嬉笑，“其他方式偿还，也行。”
　　夏叶：“早说，清明给你烧点。”
　　向卫：……

　　收拾完厨余，夏叶准备出差资料。
　　初来东申乍到，从前只对东申情况有个大概印象，但现在“主战场”在东申，她只得尽可能收集资料，资料越多，越详细，越容易做事。
　　商场如战场，谁都不是白吃米饭的“主儿”。

　　特别是慕悦悦金的人，对负责人的“恐怖”，已从手下人口中得知一二。
　　不得不防。
　　只是，这次“参观”，订购会，恐怕不会劳驾负责人，慕悦悦金虽说是东申慕悦集团分公司，规模也是不容小觑的。
　　这次若来的是采购主管，她就满意了。
　　毕竟，彼此利益相关，总是有合作机会可图的。

　　夏叶忙着搜资料，忙着看表单、安排工作计划，全然不记得还有个向卫。

　　向卫也不烦她，只坐她不远处玩着手机，时不时抬眸瞧她。

　　视线过于直白，夏叶抬头，四目相对，“怎么？”
　　“很多事？”
　　拿了茶杯喝了口花茶，“嗯，挺麻烦。”
　　茶水氤氲，热气袅袅，恍若山间雾岚。

　　他一直知道她的喜好。

　　夏叶放下茶杯，想催促他回去，又犹豫，转头看窗外，大雨滂沱。
　　“雨，挺大。”
　　向卫顺势转头，带着笑意顺着她目光看向窗外，附和着。
　　“嗯，春雨。”

　　夏叶放下平板电脑，踱步到窗边，慢慢开窗，暖风入室，雨星飘落。
　　雨点砸在遮幕上，喧闹不止。
　　向卫定定看着她，也慢慢踱到窗台另一边，懒懒散散靠着窗沿。
　　彼此无言，欣赏雨季的磅礴。

　　自相识，彼此有意无意出现在对方生活中，从未分开过，哪怕暑假集训，或者寒假学生会活动，他们总是一起。
　　偶尔陈之影缺席，也是剩了她和他。
　　因为棋逢对手，所以总是在相同场景遇见。
　　对话都显得默契十足。

　　“10号的全国初中数学竞赛，你参加吧？”
　　“当然，那月底的英语演讲比赛，你也肯定参加喽？”
　　“我当然入围了。”
　　“哎？不错嘛夏叶。”
　　“你也不错哦。”少女对他挑衅一笑。

　　与其说是喜欢的话，那时的夏叶和向卫之间，有比“喜欢”还有跟深刻的联系。
　　少年少女的懵懂和羁绊。

　　只是，到了大学，“深刻联系”有了一点点变化。

　　“几号回港城？”
　　“和你同校，你问我？”
　　“一起？”
　　“……哦。”
　　“那……我去买车票，帮你多买一张。”
　　“好。”
　　“要不要，我陪你和取票？”夏叶听见夏季蝉鸣，在头顶鼓噪吵闹。
　　向卫淡淡，道：“不必，我上午没课，我去就好。”
　　“那，我帮你打午饭，西食堂。12点。”
　　“好。”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她是否还会重蹈覆辙？他又是否会将错就错？
　　高二的初春，一切都轰然倒塌，连带着他们之间脆弱的“深刻联系”，也被无情斩断。
　　夏叶回忆起高二初春，家道中落，小说一样戏剧的生活。
　　她记忆里的少年，表情懒散，医院的窗帘飘动，时不时遮了他青涩面容。
　　他拄着拐，脚上打着石膏，手臂裹着纱布，一副凄惨模样，他也是这样靠在窗台边，伸手接雨水。

　　就像现在。

　　转头，余光瞧见她，转头瞬间目光灿烂如星辰，她见他眸中像点了一盏明火，瞬间又熄灭。

　　“夏叶，谁让你来的！出去！”

　　那年那时，她和他还未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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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叶，你看，雨真大。”向卫抬手接了雨水，雨水在他掌心汇聚成小小水洼。
　　像他哭过的眼泪，一捧一捧。

　　身影重叠，少年却再无锋芒，愈发令人看不透。

　　“向卫，”夏叶看着雨水从梧桐叶上滚落，像她的心，四分五裂。
　　“嗯？怎么了小叶？”
　　“你不必猜，或者不甘心。”丝丝暖风轻抚她面容，水汽盈盈，黏腻烦人，令她清醒。
　　突如其来，向卫苦笑，“我没不甘……”
　　“因为，”夏叶打断他说话，“因为，我真的爱过你。”

　　很久之前，我真的爱你，爱你年少轻狂，爱你意气风发，爱你翩翩少年……

　　此后，我是否能因爱过你，足够回忆一生？

　　向卫愣住，渐渐垂下羽睫，一时瞧不清表情，紧紧抿了嘴唇。
　　良久，久到双方都不知如何开口，向卫轻笑一声。
　　“什么啊，就只是爱过哦？真伤人呐夏叶。”

　　真，伤人呐。

　　向卫动了动，慢慢走到椅子边，拿了自己外套，磨蹭穿上，拉链声声，却被雨声掩盖。
　　没和夏叶打招呼，自顾自穿了鞋，戴了帽子，拿过雨伞。
　　“砰”的一声。

　　小屋重归寥落，只剩雨声践踏真心。

　　夏叶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很好，若是他就这样走了，一去不回……
　　也挺好。
　　她安慰自己。

　　眼睛润了润，“真是的，潮气真大……哈哈。”

　　夏叶站在窗边，面上湿了又湿。
　　许久，她关窗，擦了擦自己面上雨水，却听大门出传来声响。
　　钥匙转动声。

　　她三步并作两步，抢先一步开了门。
　　向卫戴着冲锋衣帽子，面色藏在阴影里，一时瞧不清。
　　“你……”
　　“去买包烟而已。”

　　重归无言。
　　关门声打断尴尬。

　　“外面雨太大。”向卫委屈中，一丝苦笑，“借宿。”
　　不等夏叶否决，向卫又道：“沙发就行。”
　　“你知道，我不习惯陌生环境休息。”

　　夏叶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口，只默默垂头，轻轻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