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乐儿呀。”头发凌乱的父亲拉着我的手微颤颤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比我这个小女子还要伤心欲绝、肝肠寸断。
不过说来也是,结婚,明明是件大喜事。尤其是发生在家徒四壁的我家而言,更是喜上加喜,乐上添乐。只可惜,结婚当事人,我哥,却不翼而飞。既没有留下一纸片语,更没有托谁说个缘由。好似他这号人,就不复存在。而今日候在窗外的大红花轿不过是走错了门,喊错了名。只待他们幡然醒悟,道一声“错了,错了”,便会撤了。这桩乌龙也就落个哈哈一笑。
但席地而哭的父亲当然知晓,门外之人万万不会走错门,所喊之名确确实实是他的长子亲儿。只可惜,不满父亲一意孤行的独断,我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来个釜底抽薪,趁着夜黑风高无月夜,一个人翻墙而逃,坚决不当侯家的入赘女婿。他倒是两腿一跳,就逃离了这个大火坑,到苦了我和父亲,不知该如何面对被破破烂烂的门栓挡在门外的锣鼓喧天声。一声一声,高入云霄;一声一声,刺痛我的耳蜗。
“这可怎么办呀?”父亲双手举过头顶,又重重的瘫在地上,再配上嚎啕大哭,可把我闹得脑瓜子轰隆隆,好似有野马在里面咆哮、奔腾。
我也不过十八的年岁,哪见过这等事,父亲没辙,我更是没用。一不会大变活人,二不能遁地而走,我只能空荡荡的挂着不值钱的泪珠子望向瘫坐在黄土地上的父亲,不知该如何开口。心里面连埋怨我哥的心思都没了。也盼着门外惊人的声响能自己消失。一推开门,一切如旧。
只可惜,门外的叫喊声一声赛过一声,失了魂的父亲耷拉着肩头,垂着眼睑,好似一座泥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向佛门悟。我哥一走,更没有主心骨的我,耳边是从门缝中横冲直撞的敲锣打鼓,就像成串的鞭炮,炸得我皮痛肉痛哪儿都痛。
一想到我那没有担当的我哥,好的说叫一表人才,坏的评为人模狗样,却踩了狗屎运被荣归故里的侯家相中。正好合了欠了一屁股酒债赌债的父亲之意,买卖一签,便定了今日银货两讫。父亲伤的不仅仅是不孝儿离家出走,更是收了别人的彩礼,早已扔进了外债的大窟窿,一分也退不出。
我跪在冷冰冰的地上,环视着一穷二白的家,只怕迎亲的队伍稍稍一推,我的这个破烂窝也荡然无存。要果真是屋漏更缝连绵雨,我可以蜷缩在哪个屋檐下独自惆怅?
“乐儿。”突然,一声干脆的喊叫,父亲坐直了,刚才还颓丧的眼眸霎时间燃起了星火,不再悻悻然的看着我,而是转动着精光,惊得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正是入秋时节,衣衫单薄的我就算在屋里,也是从脚心冷到了手心。
父亲探过身子,眼冒星光仔细的打量着我,然后满血复原,十分有精气神的站起来,却把我整个搞蒙了。尤其是耳畔还响起了门外媒婆不赖烦的公鸭嗓:“楚老爷,今天可是侯家的大喜事,你再不舍,也不能误了吉时。”
父亲隔着门板雀跃着:“马上,马上。”说着,便拉起我,把桌上的大红嫁衣往我怀里一塞,跟个没事人似的对外面安抚道,“我们马上就好,我们马上就好。”
我端着我哥的嫁衣,不懂父亲之意,呆鹅般立在原地。
父亲却啧啧道:“赶紧把衣服换了,莫误了侯家的及时。”然后就推着我往里间走,边走还边絮叨着:“乐儿呀,你先替你哥上了这个花轿,我赶紧溜出去把你哥寻着,然后换你出来。这样,你哥的问题就解决了,侯家也不得罪。”
被当成提线木偶的我脑壳一团浆糊,简直没听懂父亲的话,抱着上好锦缎制作的嫁衣,木讷的看着父亲,一动不动。
父亲才收起来的泪珠子突然断了线,石子般滚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他还委屈巴巴捶胸的苦诉着:“婉儿,我的命好苦呀。儿子不孝,女儿不顺,你为何又走的这般早?早知这般,不如早早随了你去,免得我白白受了这十多年的人间疾苦。”
婉儿,我妈,我亲妈。在生我哥和我时,难产而亡。这成了父亲一辈子的痛,也成了我心里永远拔不去的刺。每当父亲提到我妈,满是负罪感的我就觉得钻心刺骨的痛。为了我和我哥,我妈在她最好的年华便撒手人寰,怎叫我听得下去。
“我这就换。”委屈、遗憾、悔恨的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此时此刻我已不能多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在我和我哥是双胞胎。一个模子长大。为他量身制作的嫁衣套在我的身上,也恰恰好。对着铜镜,再把万千青丝绾起来,不熟的人,只会把我俩认错。
这出狸猫换太子很得父亲赞许,看着我,直比大拇指。我却心慌不宁,拉着父亲的衣袖郑重地嘱托着:“父亲,请务必要把哥哥寻回,好换我出来。我最多装三五时辰。时间一长,必定露馅。”到时候,可不单单是逃婚这一条罪状。
父亲挂起笑脸:“乐儿勿慌,父亲必定会寻回你哥,让他自己向你赔礼道歉。”
好像说几句,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媒婆扯着公鸭嗓:“楚老爷,可再耽误不得。”
“来了来了。”转悲为喜的父亲扶着我的手就往门外去,我却徒然怕了起来,不敢迈步。
父亲用着力气推着我,宽慰道:“好女儿,你别怕,先替你哥挡下几个时辰。想必他也没走远。青天白日,我赶紧去寻,还能找到他的踪迹。”
“父亲。”越靠近这扇破旧的大门,我的心就越发颤,“我,我,我怕。”
听街坊邻居说,我家原本也是大户。只可惜积累了几世的金银也不够几代的挥霍。到了父亲这里,更是岌岌可危。两度科举失利的父亲听了祖母的提议,娶了出生小户却性格温柔贤惠的母亲。在祖母的调教下,母亲成了持家有道的女主人。祖母过世,母亲依旧把楚家打理的井井有条。就算父亲一事无成,一家子靠着祖上留下的家产也能闲散度日。只可惜,好景不长,母亲难产而亡,父亲伤痛欲绝,楚家奔崩离析。之后的岁月,父亲靠着变卖家产,拉扯我和我哥,在酒香色子声里苟活。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家底一年薄于一年。到如今,一家三口蜗居在陋巷这四面白墙里,残喘度日。
可这屋子再小,房子再破,也是自己家。入赘,便是一生耻辱的烙印。我哥心气极高,哪能受的这等折辱。选择临阵脱逃,也实属不易。可我一个无辜的人,为什么会被套上这沉重的枷锁。头脑徒然清醒的我赶紧止住父亲这般荒唐行径。只要大门还没有开,一切都还有缓转的余地。
“父亲。”不糊涂的我利索道,“我们这等骗人行径,要是露馅了,可是罪上加罪。”
“只要你不开口,没人瞧的出。”父亲比我还利索,“你就忍忍几个时辰。我定会把你哥寻回来。”强硬的说着,强硬的推着,门外急促的敲门声也迎合着父亲的这般荒唐行径。
见我挪不动,父亲干脆扔下我,三两步把要被敲破的门扉打开,一张笑脸就对上了媒婆的大黑脸:“来了来了,误不了侯府的吉时。”
媒婆大红手绢一扔,朝我看来,脸色转黑为红,嬉笑着:“人靠衣装马靠鞍,楚公子喜服一穿,更是玉树临风。”说着,就扭着肥厚的腰肢向我走来,急的我赶紧向父亲看去,他却看着不动,只给我使眼色。
后退无路的我手臂被媒婆一抓,强大的力道让我怀疑她是男扮女装。万分紧张的我又向父亲望去,他皱紧眉头只摇头,嘴巴还严严实实的闭拢,示意我莫出声。我焦灼的心头犹如碳烤,汗渍连连。
就在跨越门槛之际,我拼尽最后的力道不愿意跨越,父亲却伸出了他瘦竹竿的手,将我一把架住了这道矮矮的门槛。我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我再望向父亲,他却不看我,配合着媒婆将我送上这顶大红花轿。
我还没有坐稳,花轿一起,便摔个踉跄,刺耳的锁啦声响起,好似冰冻的湖面,被锋利的刀刃砸出了条条裂纹,向四面八神蔓延。我感觉自己整个身子开始发凉,如坠入冰湖,窒息般冷寂让我灵魂出窍。
再回过神,耳边依旧是喧闹的锁啦锣鼓,欢天喜地,我被迫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懵的不知该如何处理,握着窗沿,小心翼翼的从飘飞的窗帘往外探,路边的行人纷纷立足,嬉笑着迎亲队伍。看着大家笑弯的嘴脸,我却感觉遍体透凉。
完了完了,命要休矣。一口气从嘴角叹出,我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蔫在了位置上,直接闭上了眼,周身裹着一种赴菜市口断头台的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