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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何日是归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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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了。天空中落下零星的雪来。不成形的小雪花刚一落地便很快融化得消失不见了。倒是在苏铭的头顶薄薄积了一层,远远看去,像点点的白发。他紧了紧大衣,随行的员工连忙撑了伞要跑过来。他看见了摆了摆手说了声不用了,便向着机场大厅疾步走了去。
没想到接他们的同事来了许多,个个都喜气洋洋,大声的叫他们的名字。负责市场的李盛梁连忙跑了上来,给他和CFO每人献上一捧大大的鲜花。白色的百合,香气扑鼻而来,中间点缀着些红色的他不知道名字的花,新鲜得还看得见上面的水珠。又看着公司那些年轻欢喜的脸,自己也禁不住兴奋起来。其他的几个负责人都走上前来大力与他握手。员工则在那里笑语晏晏的低声交谈:“你说等咱们行权交易的时候,咱们公司的股票价格能到多少?”
“具体多少钱说不好,但是买个房子,买辆车还是够的吧。”
“你想买什么车?” 一个个叽叽喳喳,喜气盈盈,默默的计算着自己的财富。
苏铭在那里免不了又是一通拍照什么的,个个人都纷纷跑上来与他合影。在这样的气氛里,他的兴致很高。这里的大多数人,跟他一起走过公司最艰难的时候,甚至有的跟他拍过桌子,吵过架。此时见着,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负责产品的许薇薇走过来,说道:“我们几个公司一成立便加入的几个老员工准备去庆祝一下。怎么样,你来不来?”
看得出来,她亦十分的高兴,眼睛都是兴奋,看着他,还有一点期待。她今天把头发散了下来,化了状,比平时在办公室里扎着马尾素颜的样子要漂亮很多。心里有一点点羞涩,看了一会儿苏铭,又觉得不好意思,把眼睛看向了别处。苏铭看着她,这个女孩子是最早跟他一起创业的员工,当初发不出工资,员工纷纷离职的时候,她都十分坚定的留了下来。他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思的。
“我不去了,这几天,着实有点累,庆祝的活动还有好几个,下次吧。”
说着,便和司机一起转身走了。留下身后的许薇薇,任失落袭满了全身每一个角落。
到停车场的时候,苏铭见司机小杨正一个人拿着手机不知笑着什么,连他走近了也没看到。苏铭不禁好奇起来,问道:“小杨,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小杨还是很年轻的小伙子,平时为人很腼腆,不像一般给人开车的司机那么滑头。听他这么一问,面上禁不住还红了红。才说:“有个老乡,问我过年回不回家?商量买票的事,还发一个短信我,说春运买票的事,很搞笑。”
“买票?”苏铭一时没有明白过来,还只十分的疑惑。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坐过火车了,对于这些已然十分陌生。
“就是买火车票。您不坐火车,不知道过年的时候的火车票有多难买。”
“哦。”苏铭这才明白了过来。窗外的影物已经积了薄薄的雪,慢慢的变得白了,好像变了一个世界。五彩的霓虹,依旧闪烁变换,反而更加的美丽了。道路两旁路灯晕黄的灯光下,雪花肆意的飞舞着,欢快的打着旋。
“都快过年了呀?你同事发的什么短信,给我看一下。”
小杨听了他的话,反而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略带几分尴尬的说道:“其实就是那些人瞎编的。”
苏铭笑了笑,反而越发多了好奇,说:“没事,来给我看看。”
小杨见他坚持,便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苏铭一看,只见短信上写着:《沁园春•买票》
春节又到,中华大地,有钱飞机,没钱站票。
望长城内外,大包小包。大河上下,民工滔滔。
早起晚睡,达旦通宵,欲与票贩试比高。须钞票。
看人山人海,一票难保。
车票如此难搞,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昔秦皇汉武,见此遁逃;唐宗宋祖,更是没招!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好骑马往回飙。
他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心里想着,虽然是瞎编的,倒还真是形象。小杨见他也笑,才说:“您还真别以为是夸张,这火车票是真的特别不好买,你没买过不知道。”
苏铭笑了起来,看着夜色顶着风雪步履匆匆的行人,不禁又想起了很多的往事。这几年,他的事业越做越大,像今天这样这些普通的快乐反而越来越少。员工尊敬他,不敢跟他开玩笑。到了他这个位子,很难再交到真正的朋友,大部分的往来都是因为利益。而曾经的那些朋友们都各有了各的重心,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天天对酒当歌。
小杨见他兴致不错,便忍不住又说了几件买票的趣事。苏铭也淡淡的笑着,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话。其实只是小杨不知道,他也在春运的时候买过火车票。
那时,他也和所有人一样,站在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西站售票大厅排着队。每一条队伍都仿佛漫长的看不到尽头,大厅的门开着,没有暖气,排队的人都忍不住将手放在嘴边轻轻的哈着气,间隔的跺跺脚,让自己稍微活动着暖和一下。他随着队伍慢慢的移动,因为站得太久,几乎都有些麻木了。看着队伍里形形色色的人,都从不同的地方来到这个城市,为生活,为理想努力。可是到了这样的时节,这个城市再好,真正让人一心想归依的还是故乡,因为那里有家,有等待他们的人。就算这个城市再好,能够给予这些人的再多,可是却始终也找不到踏进家门那一刻的踏实和安定。
站在苏铭后面一个穿着一件军大衣的中年人坐在自己带来的板凳上边抽着烟边看着一份报纸,仿佛对这样的情况已经十分适应,见怪不怪了。那边有警察正巡视过来,苏铭便提醒了这人一句:“您快把烟掐了吧,警察来了。”
那人听了苏铭的话一激灵就站了起来向边上张望了一眼,然后迅速将抽了一半烟在自己脚上的鞋底上掐灭了,才抬起头来笑呵呵的说道:“小老弟,今天可真亏了你。不然要被警察抓到给赶了出去,这半天的队可算是白排了。”
苏铭笑了笑说声不客气。那人看了他一眼,便把自己带的小板凳递给他,说道:“你坐会吧,我看你也站了半天了。”
苏铭赶紧推辞,可那人十分热情,非看着苏铭坐下了才罢休。又问道:“小老弟,你是第一次在这个时候买票吧。”
苏铭惊讶的看了那人一眼,不解的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那人咳了一声,说:“这还用问吗?你看这满屋子里的人,有几个像你穿得这么少,也不带个板凳就来买票的。我跟你说,这西站呀,每年就这个时候的票最难买,有的人为了买一张票,在这里一守守几天的都有。要真站上几天队,像你这样怎么行?”
苏铭听他这样说,不禁问道:“您来北京很多年了?”
那人点了点头,将自己的那身棉大衣往身上又裹了裹,说道:“有两三年了吧。在这里好找活,挣钱多。北京修房子的地方多,给的工钱也好,又管吃住,我们那的人都来这找事做,什么手艺的在这都能找到活干。在北京挣了钱,回去盖个楼房,再把孩子好好培养培养,让她也考上北京的大学,再在北京买个房,也当北京人。”
那个人十分善谈,一直说到轮到他们买票才住了口。苏铭问着窗口里面的售票员常笑回家的列车号的票,卧铺、坐票问得十分仔细。那售票员却十分的不耐,白了一眼苏铭,说:“没有,没有,都没有,就还有一张坐票,再就是站票。要不要,快点。”
苏铭看着那个中年的售票员十分的无奈,想了一下,只得说道:“好吧,就要那张座票吧。”
见苏铭买到了票,那个一直跟他说话的中年男人似乎比苏铭还要高兴,笑呵呵的说道:“买到了,真不错。”
苏铭却有点失落,排了一夜队,只买到一张座票。那人听了苏铭的话,越发的笑了起来,拍了拍苏铭的肩嘿了一声,说道:“小老弟,你知足吧,我能买到张站票都谢天谢地了,你想想买到票就能回家了,坐一夜怕啥。”
苏铭听他说得有道理,也高兴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常笑起了床想去看看苏铭回来没有,没想到一开门,就见苏铭顶着一身的雪跑了进来。雪珠子变成了雪花片,像开了口的面粉袋子,纷纷扬扬的盖了厚厚一层。苏铭身上还带着一身凉嗖嗖的寒气,常笑见了吓了一跳,边帮他拍着身上的雪,边急急问道:“你这是去哪了?”
苏铭也边拍着雪边喜滋滋的拿出那张揣在身上的火车票献宝的一般量在常笑面前说道:“笑笑,你看回家的火车票我给你买到了。”说到这,苏铭声音低落了一下,接着道:“可惜就是没买到卧铺,就只有一张坐票了。”
常笑看着苏铭一脸的高兴,仿佛孩子一般,连睫毛上也是雪花,头顶有些雪化成了水珠凝结在头上。一对剑眉因为笑着几乎斜飞入鬓,眼睛里都是笑,看着她满是柔情蜜意。此刻站在她的面前,说不出的英挺俊秀。常笑心里只觉得万千种思绪从心头掠过,感动,高兴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混在一起,五味杂陈,直直冲到眼角,几乎要落下泪来。
常笑接过那张还带着寒气可却藏着深深情意的车票,满心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苏铭见她这个模样,便低下头问道:“笑笑,你怎么啦?我本来是想让你高兴的。”
常笑听苏铭这么一说,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可是脸上却是笑着的,她连忙擦了眼泪,抬起头来,抱住苏铭说:“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苏铭记得那年的春节,他是和邵强兵一起过的。大年三十的晚上,苏铭和邵强兵在租来的房子里涮火锅,两个人开怀敞饮,说着这半年飘泊的感触。
“苏铭,在那个单位我快憋死了,死水一样,每个人看上去都很亲切。可是,说句话,都是话里有话,还得去悟。领导吧,看着都是和蔼可亲,可是一年到头也指导不了一次工作,不是开会,就是忙着勾心斗角往上爬。”
苏铭静静的听邵强兵说着,没有发表意见。他看得出来他的不如意,也知道他是真的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我跟你说,苏铭。我现在很迷惘,不知道何去何从,我的工资很低,攒不下什么钱,家里都指望着我,我都不敢给我爸妈打电话,她们虽然嘴上不说。可是语气里的那种盼望,我听了都辛酸。你看,我现在过年都不敢回家去,怕面对我爸妈越来越浑浊的眼睛。我非常讨厌我现在的单位,可是又不能摆脱它,好歹还是个去处。”
邵强兵不停的跟苏铭干杯,喝下去的酒很快便上了头,也许正是因为醉了,才可以说得这样肆无忌惮。苏铭拍着他的肩膀,像是安慰也像是表示理解,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邵强兵喝了口酒,眼底一片无边的迷茫,好一会才说道:“不知道。我想跟单位解除合同,到外边去找个工作。可是如果要保住户口,要陪单位三万块违约金,我又拿不出这笔钱。”
苏铭也禁不住叹息了一声,满心劝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理解这种迷茫与不甘,知道在现实面前,再有激情的言语也太过于苍白无力。
也许是喝多了酒,也许是说多了话累了,邵强兵在零点的钟声敲响之前就睡着了,他睡得又沉又踏实,发出轻轻的鼾声。苏铭帮他盖好了被子,看着邵强兵沉睡中的脸,也不禁轻声说道:“其实,我也很迷茫,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可是我不想让笑笑失望。 ”
苏铭拿着电话卡,关好门,踏着一地的落雪找到离那个小屋最近电话亭拔通了常笑的电话。
苏铭可以听得到电话那端电视里欢天喜地的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带着笑语的声音清脆响亮。空气里有饺子的香味,路上没有人,只有昏黄的路灯静静的照着雪地,连过往车辆也没有。苏铭一个人站在那里,拿着话筒微笑着说道:“笑笑,新年快乐!”
常笑也高兴的回应着:“新年快乐!”又问他:“吃了什么?想不想我?”两个人静静的说着各自的新年,也不知道说了多久,苏铭才说道:“好了,替我向阿姨拜年,有机会我一定登门来看望她。”
常笑笑嘻嘻略带着一点调皮的说道:“你自己跟我妈妈说吧。”
苏铭怔了一下,竟然答应道:“好。”反而是让常笑愣住了。但她很快便笑开了,把电话递给妈妈说:“妈,有位帅哥要跟你讲电话。”
常笑母亲的声音安静而慈祥,让苏铭很快便镇定起来,通话的内容很简短,苏铭向她拜年,常笑母亲请他有机会来玩。一旁的常笑看着这样的情形,想象着电话那头苏铭的模样,心中只觉得说不出高兴与欢喜。
母亲和苏铭讲完了电话,常笑接过话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彼此的呼吸。良久,常笑才轻声唤道:“苏铭。”苏铭嗯了一声,又听到常笑用力说道:“加油。”
苏铭听了常笑的话,握着电话听筒,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一股积蓄了无限力量的热血涌了上来,心中却又是无尽的柔情缱绻。想着常笑抬首微笑的模样,想着她望向自己的情形,苏铭只觉得情不能自抑,握着电话隔着那看不见千山万水,苏铭唤着常笑的名字,说道:“笑笑,我爱你。”
常笑只觉得有一种欢喜仿佛到了极处,甚至都不愿意再说话,只想静静的感受这分愉悦。她想着苏铭,那个高大俊郎的男孩,那个说爱她的男孩,恨不得时光就这样永远的镌刻在此刻。
挂了电话,苏铭只觉得有一种澎湃的力量激励着他,让他在现实的困顿中生出一种豪迈。就算是前途再不可知,就算未来再多坎坷,就算这个城市再冷漠,再无情,他也不会放弃。苏铭这么想着,踩得积实了的雪地吱吱作响,留下一串串坚实的脚步。
其实,人这一生中,能一辈子铭记在心中的就只有那么几个人,那么几件事。也许在别人看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却是永远镌刻在当事人心头永不能磨灭的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