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渊词：反派剧本拿反了》莫冉潇

137、血色漫天 生灵涂炭。

　　生灵涂炭。

　　温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还是贺兰璟，还没有沉睡。有一次萧玄澜来找他，浑身是伤，半边身子都浸在血里，差点没命。他问萧玄澜怎么回事，萧玄澜只是笑了笑，说：“跟绯寒打了一架。”

　　他追问详情，萧玄澜却不肯多说，只留下一句话：“那个人，还是不要让他出手为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战萧玄澜几乎是拼了命才勉强逼退绯寒。而绯寒自始至终都没有使出全力，只是见好就收，转身离去。

　　能让萧玄澜差点丢掉半条命的人，他说“生灵涂炭”，绝不是虚言。

　　温璟沉默了片刻，开口：“还有一个条件？”

　　绯寒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能猜到这个有些意外。

　　“绯嫣。”他说，“她的灵核，莫要毁去。她是吾之师妹。”

　　温璟嗤笑一声：“你倒是胃口不小。一个秋暝不够，还要加上绯嫣？”

　　绯寒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地上的秋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绯寒……”

　　绯寒低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闭嘴。”他说，语气依然冷，却没有方才那么疏离。

　　秋暝的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血，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辰也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秋暝，又看了看靠着树昏迷的温书玥，转向温璟：“绯寒今天能来，已经是极限了。贺兰大人，君婉在绯寒殿也一切安好。”

　　温璟转过头，看向宁渊。宁渊也在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可温璟知道他在等自己决定。他深吸一口气，又转向绯寒：“你保证不出手？”

　　“吾言出必行。”

　　“绯嫣的灵核，我们可以不毁。”温璟说，“但她做过的事，该还的还是要还。她若是死在别人手里，我们不管。只有一条——她的灵核，我们留着。”

　　绯寒点了点头：“可。”

　　“行。”温璟说，“人你带走。”

　　绯寒却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越过秋暝，落在那棵树下——温书玥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绯寒开口，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吾亦带走。”

　　温璟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秋暝的半颗灵核在他体内。”绯寒的声音依旧平静，“两命相连，互相牵制。若无人护持，他撑不了多久。”

　　温璟上前一步，挡在温书玥身前：“这是我哥。我自己护着。”

　　绯寒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大战未歇，你护得住？”

　　温璟没有说话。

　　绯寒说的是实话。接下来的战事只会更烈，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温书玥身边。温书玥如今这副模样，经不起任何闪失。

　　“绯寒殿有医者，有灵泉，有结界。”绯寒的声音淡淡地传来，“比你身边安全。”

　　温璟转过头，看向靠在树下的温书玥。那张苍白的脸，那蹙着的眉，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

　　辰也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去。你哥要是有事，我帮你把绯寒殿掀了。”

　　温璟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你掀得动？”

　　“掀不动也得掀。”辰也笑着说，“总不能让你哥冻成冰块供着。”

　　温璟没有再说话。他走到树下，蹲下来看着温书玥。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玥哥。”温璟伸出手，把温书玥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开，轻声说，“睡够了就醒来吧，家人们都还在等你。”

　　温书玥没有回应。

　　“人给你。”温璟站起身，转向绯寒，“但有一点——他若受到伤害，我不会管你是不是第二君主。”

　　绯寒点了点头，随后走到树下，低头看着温书玥。伸出手，指尖悬在温书玥额前，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有触碰。

　　一层薄薄的冰霜蔓延开来，将温书玥整个人包裹其中。那冰霜很薄，薄得像一层纱，透过冰层甚至能看见温书玥微微颤动的睫毛。

　　与秋暝那具厚重的冰棺截然不同。

　　绯寒抬手，让温书玥的身体悬浮在身侧。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脚步。

　　这一次，他回头看向宁渊。

　　“落渊。”他叫了他的名字，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看不清。

　　宁渊微微一怔：“绯寒前辈？”

　　绯寒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温璟皱起眉头，久到辰也轻咳了一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的确不像他。”

　　宁渊愣住了：“谁？”

　　绯寒却没再回答。他收回目光，带着两具冰棺，转身踏入雨后的雾气中。月白色的衣袍在灰暗的天色里渐渐模糊，最后连那抹清冷的银发也消失不见。

　　雨后的风裹着潮湿的凉意吹过，卷起几片沾着水珠的落叶。日光从云层裂隙中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泥泞的官道上，明灭不定。

　　日光落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被风吹散的落叶打断。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丹霞，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空多日没有放过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要碾在人的眉骨上。风从噬魂渊尽头吹来，裹挟着血腥气和焦土味，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四道身影出现在远处。

　　幽潭站在最前方，豹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幽绿的眼眸里倒映着人类的防线。她左侧是绯嫣，赤红的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的热浪让空气都开始扭曲。右侧稍后是万泽，黑色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右眼的妖纹若隐若现。而最边上，朱雀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红色的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朝人类防线挥了挥手。

　　绯嫣收回望向人类防线的目光，转向幽潭：“六和那边如何？”

　　幽潭勾了勾嘴角：“万泽亲自来的，你说呢？”

　　万泽站在一旁，声音从面罩后传来，闷闷的：“温璟以为自己在遛我。我陪他玩了半个月，让他以为我不过如此。”

　　绯嫣挑眉：“所以？”

　　“所以他现在还在六和守着。”万泽冷笑，“等他想明白的时候，丹霞已经没了。”

　　幽潭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餍足：“江潭那边，金熊死了，炎狮被俘——可那又如何？落渊必定受了伤，元琪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人手。”

　　阿辉托着腮听他们说话，忽然插嘴：“温璟是个什么样的人呀？阿渊哥哥说了，我要是敢动温璟，他就把我烤了吃。”

　　绯嫣嗤笑一声：“你倒是听他的话。”

　　阿辉眨眨眼睛，笑得人畜无害：“不过攻打丹霞没关系吧？阿渊哥哥又没说不让动这里。”

　　幽潭转身，豹尾在身后轻轻一扫。

　　“诸位，”她沉声说，“我有七成把握，落渊和守护灵无法及时增援。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第一波交战持续了三天。

　　.

　　战场中央。

　　幽潭没有急于进攻。她让手下们压住阵脚，只放出少量尸傀儡试探虚实。

　　那些尸傀儡踉踉跄跄地向前冲，动作僵硬却不知疲倦。人类防御系灵术师结成龟甲阵迎上去，用土墙和金盾挡住它们的冲击。

　　一个年轻的金系灵术师一剑斩下一只尸傀儡的手臂。那手臂落在地上，五指仍在抽搐。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

　　手臂上有一道旧疤——是烧伤后留下的疤痕，形状很特别，看一眼就不会忘掉的。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记得这道疤。村里的老张叔，五年前失踪的那个老张叔，手臂上就有这么一道疤。

　　“这是……”

　　话没说完，那只尸傀儡已经扑上来，用仅剩的那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腐烂的脸上依稀可辨的五官，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窝，想喊，却发不出声。

　　指骨收紧。咔嚓一声。

　　年轻的金系灵术师倒了下去，至死都睁着眼。

　　“畜生——”有人红了眼，冲上去要把那只尸傀儡碎尸万段。

　　可更多的尸傀儡涌上来，把他们淹没。

　　但人类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王家的法阵师们在阵地上布下层层陷阱，那些冲得最猛的灵族一脚踩进去，便被地刺贯穿，或被金刃切成碎片。

　　温家的医师和治疗师们在后方忙碌，把伤者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一个年轻的治疗师跪在地上，双手按在一个胸口被洞穿的灵术师身上，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直到那人重新有了呼吸，她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黎天蓉站在瞭望台上，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拳头。

　　“预备队，待命。”她下令，声音压得很平。

　　.

　　左翼战场。

　　灵族们从侧翼压了上来。

　　那是真正的灵族，不是尸傀儡。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手中的武器裹挟着各色灵力光芒。领头的是一只豹形的金级灵族，速度极快，一爪就撕开了一名防御系灵术师的喉咙。

　　但人类也结成了战阵。

　　顾家火系从正面迎敌，火焰铺天盖地砸下去。陆家土系在侧边策应，一道道土墙竖起，分割灵族的阵型。王家的法阵师躲在最后方，一道道灵术加持在战友身上——加速、强化、护盾，让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灵术师们能够以一敌二。

　　陆源清带着陆家残部冲在最前面。土墙一层层竖起，又被一层层冲垮。他的双手已被灵力反噬得血肉模糊，可他仍在施法，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们这帮灵族，受死吧！”陆源清怒吼一声。他好歹也算是当年守城的萧家后人，要拿出骨气和血性。

　　一名人类灵术师被三只灵族围攻，灵力耗尽后倒在血泊里。临死前，他用最后的力量引爆了怀里的灵石，炸翻了两个敌人。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满眼望去，皆是苍茫。

　　阿辉蹲在一棵枯树的枝头，看着这场混战，眼睛亮晶晶的。

　　“绯嫣姐姐的火好厉害。”他自言自语道，“不过我的也不差吧？”

　　阿辉早就想试试这些人类的骨头有多硬了。抬起手，指尖燃起一小簇黑色的火焰，他笑了笑，从树上跳下来，消失在战场的阴影里。

　　而在右翼战场。

　　顾焰带着顾家火系与绯嫣正面交锋。火焰对火焰，灵力对灵力，天空被染成一片赤红。

　　顾焰的手臂被烧焦了一块，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咬着牙继续往上冲。身后，顾家的子弟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没有人后退半步。一个年轻的顾家子弟灵力耗尽，被绯嫣的火焰吞没。临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顾焰看见了。他说的是“堂姐，我先走了”。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停。她不能停。

　　绯嫣立在半空中，看着这些拼死冲锋的人类，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值得吗？”她忽然开口。

　　顾焰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又一团火焰砸向绯嫣。

　　绯嫣侧身避开，没有再说话。

　　万泽的战场，无处不在。

　　没有人能预测他下一次会从哪里出现。影族的“影之空间”让他可以在阴影之间自由穿梭——人类的影子、岩石的影子、甚至尸傀儡投下的影子，都是他的通道。

　　午时三刻，他从中路的阴影里钻出，利爪划过三个正在施法的法阵师。

　　那些法阵师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倒在了血泊里。他们布下的法阵失去维持，瞬间崩溃，几只被围困的灵族脱身而出，冲进人群。

　　黎天蓉回头时，只看见万泽已经退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散开！”她吼道，“注意自己的影子！”

　　可万泽太快了。

　　他从左翼的阴影里出现，一击毙命后立即遁走。死的是顾家一个分队的队长，顾焰的亲信。

　　而后，他又从中路后方的阴影里钻出，目标是那群正在疗伤的治疗师。

　　一个年轻的治疗师抬起头，看见一只手从自己的影子里伸出来。她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利爪划过她的喉咙，血溅三尺。

　　她倒下时，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那张年轻的脸，眉眼间依稀还有些稚气——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或许刚加入济世堂不久，还没来得及救更多的人。

　　万泽遁入阴影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眉眼，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君婉。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年轻，也是这样会为每一个死去的人难过。她总说，阿泽，杀人不是目的，活着才是。

　　万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满了血，温热的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

　　她选择离开，究竟是为了逃离这场战争，还是为了逃离现在的他？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他转身遁入阴影，消失在战场的另一端。

　　黄昏时分，中路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灵族从那道口子里涌进来，见人就杀。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凄厉。

　　黎天蓉站在破口处，一剑一剑劈着涌进来的敌人。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劈第几个了，只知道不能退。

　　身后，一个年轻的灵术师冲上来帮她，被一个灵族一爪撕开胸膛，血溅在她脸上。

　　她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顾焰从左翼赶来，火焰在她身边炸开，烧退了一波进攻。

　　“撤吧！”顾焰吼道，“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