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深冬》沈浮青

6、第6章

　　祁见山与朋友打了招呼，引着简烟往停车场走。
　　简烟快步跟上他，想起他的话补充道：“可以找的。”

　　“你不要有任何负担。”简烟说这话时莫名有些心虚，“我二叔就是随便问的，他不是真的在意你也没有女朋友，只是怕……”

　　“怕什么？”祁见山止步在车前，背靠着车身，垂睫落下一小片阴影，声低而温和，“怕我女朋友会介意我要当你监护人？”

　　简烟不齿说出口的话，和脑海中讨人嫌的二叔，都使她此刻涌起没来由的窘迫和无助。

　　“我没有女朋友。”祁见山低下身直视她，语气认真，“短时间内我也不会找女朋友，我的工作很忙很忙，所以你不要怕。”
　　言外之意是他根本无暇去谈论感情之事。

　　简烟知道他很忙，跟随他来到京北的一周里已然了解到他的忙碌程度，事实上他确实无暇谈情说爱。

　　“嗯。”简烟抿着嘴巴，冲着他点了两下头，一溜烟先一步钻进了车里。
　　她默默坐在了后座，等到祁见山上车后，她才回过神来。

　　简烟犹犹豫豫：“——要不你停一下车？”
　　“不停了。”祁见山笑起来，“就坐后面，待会儿就到家了。”
　　简烟默默退回去。

　　她有时还是会局促不安、会胆怯，祁见山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她，短发被冷风吹的乱飞，她正靠着车窗看掠过的景色，眼底隐约浮现小小的迷惘。

　　简烟在京北的几天过得飞快，景点也并未去过几处，印象最深刻的莫非祁见山的母校，那一座令人心向往之的大学校园。

　　回到南城，没过两天简烟要收假返校了，祁见山将她送到校门口，住处离学校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上学只需步行。

　　简烟推托着不要他送，却又拗不过他，只好任由他把自己送到了校门口不远处的文具店附近。

　　她眼看着祁见山走远，才回过身往学校走，恰巧看到文具店里摆放着大学明信片的架子，祁见山的母校正明晃晃摆在那处，旁边是京北大学的明信片。

　　她走出又折返，盯着看了几秒，将那两套明信片都买了下来。

　　简烟已有半月未踏足过学校，从前熟悉的环境竟莫名有些陌生，以前都是简军每次上班时载着她一起来，她一个人来上学的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简烟——”有人高声唤她，简烟来不及回头，被人猛地抱住胳膊，女孩刹住步子，一手揽住她肩膀，“好久不见啊！”

　　秦橙子是她在学校为数不多的朋友，她拍着简烟的肩膀，凑近问她：“你请了半个月假干什么去了？这么久没见，看着瘦了啊！”
　　“家里有事儿。”简烟挪了下肩膀，不着痕迹地躲开她的手。

　　秦橙子还想问，瞄到她袖子上的黑色孝牌，收敛了笑容。
　　简军去世的事情学校很少人知道，更何况是与他毫无交集的秦橙子。

　　“节哀啊烟儿。”
　　秦橙子猜不出是谁去世，只轻轻拍了拍她，她和简烟虽认识很久，但简烟这人不爱与人交心，家里的事情很少会跟她分享。

　　“没事。”简烟扯了点笑，秦橙子连忙转移话题，视线扫过她手里拿的明信片，示意她拿来看看。

　　简烟给她递过去，秦橙子一眼看出，问她：“你大学想去京北啊？不去江城了？”
　　“还没想好。”
　　“别想了，和京北比江城确实略逊一筹。”秦橙子跟她一块进教室，“京北大学挺好，和你很配，京北外国语嘛，也可以，只不过没有京大好哦。”

　　“你想挺远的。”简烟待她看完，将明信片收了回来。
　　“你这话说的。”秦橙子靠着她桌子，“以你现在的成绩，再努努力京北大学还是没问题的。”

　　秦橙子的座位离得远，她磨叽着在简烟边上待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离上课还有些时间，简烟翻出课本准备补习落下的课程，嘈杂的教室瞬间彻底安静，静到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清晰可见。

　　“简烟。”一道嘶哑的声音突然喊她，这声音耳熟又令人生烦，一听就知道烟抽太多，嗓子给抽坏掉了。
　　“出来一下。”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站在门口冲她招手，末了又瞪一眼其他人，“悄悄的，都看会儿书！不知道学习？”

　　简烟不明所以，盖上书走出教室。
　　上一次见她的班主任老师，是在她父亲葬礼的那天，他曾前来吊唁她的父亲。

　　班主任板着脸，咳嗽两声：“你节哀啊，那个……学习也别落下。”
　　“谢谢老师。”
　　班主任扫一眼她面无表情的样子，说：“走吧，先去办公室。”

　　他领着简烟进了小隔间里，年纪主任也坐在那里，见她来了，露出和蔼的笑脸叫她坐下。
　　“简烟啊你来了。”主任比划着笑道，“这时间过得太快了，以前总见你还没这桌板高，现在都高二的大孩子了。”

　　“老师您好。”
　　简烟幼时确实没少跟着父亲到学校来，总是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不少老师都熟悉她。
　　方才来时途径熟悉的办公室，却再没有熟悉的人影。

　　主任深深叹了口气，将桌上两个厚实的信封往前一推：“这是学校老师们的心意，这个是学校给的一些抚慰金，你都收着吧。”
　　简烟望着那两个信封，过了好久才摇摇头：“不用了老师，我们家里还有钱的。”

　　“简烟！”主任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你知道的，这钱你需要拿着，你一个人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倒挑起简烟那微薄的记忆。

　　简军的去世源自于一场意外发生的交通事故，在一个周六，本不需要他负责的判卷工作突然派给一个在度过周末的人。
　　在骑车往学校赶去的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然而学校从始至终都未有表示。

　　直到今天，才有所动作。
　　简烟手指揪着衣料，等她将话说完，缓缓鼓起勇气：“谢谢老师，我真的不需要这一笔钱，我家里还有钱，足以使我读完大学。”
　　“其他老师捐来的钱，烦请老师您帮我还回去，我虽说暂时没有圆满的家庭和至关重要的亲人在身边，但我也可以活得很好。至于学校的赔偿，还请学校堂堂正正地给我父亲。”

　　简烟站起身，面对两位老师，深深地鞠了个躬离开了办公室：“老师我先去上课了。”
　　简烟走出办公室，站在门口平复着气息。

　　她有一款智能手机，可惜上学不能带，祁见山特地为她配了一只智能手表。
　　简烟靠在办公室外缓神，上课铃声倏然响起，她跑着回到教室，刚一坐下，手腕处亮起。

　　祁见山发来两条消息。
　　Q：今天怎么样？
　　Q：中午有没有想吃的菜？

　　简烟瞥了一眼没回，直到下课休息时，才再一次打开智能手表。
　　微信里又多了两条消息。

　　Q：买了牛奶和鸡蛋，还有很多肉。
　　Q：今天中午我来做饭。

　　简烟趴在桌子上，盯着手表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敲着回消息。

　　秦橙子一溜烟儿地跑过来，坐到她旁边刚空出的位置上：“老李刚刚叫你干啥去了？”
　　简烟歪脑袋看向她：“没啥。”
　　“不会又是说你成绩的事情吧？不就是上回失手考了个年级第三吗？有必要么？”

　　“不是那事儿。”简烟脸颊抵着桌面，秦橙子学着她的模样趴下，和她脸对着脸，稍稍往前挪了挪，声音也刻意压低。
　　“早上送你来的那男生是谁呀？”
　　简烟惊诧地眨了眨眼，“你看到了？”

　　“不凑巧，刚好看到。”秦橙子极其八卦地扬眉，“恰好看到他拍了你肩膀。”
　　“我哥。”
　　“啊？！”秦橙子坐不住，往前蹭了蹭，脸都快贴到她脸上，“你哪来的哥？你不是独生女吗？！”

　　“不是亲哥。”简烟轻轻拍她，“是我的监护人哥哥。”
　　“哦……你哥还挺帅的。”秦橙子说，“我还以为你谈恋爱不告诉我呢。”

　　“喏。”秦橙子把一封信递到她桌上，“隔壁班那第一非让我给你的。”
　　简烟掀起眼皮：“谁？”

　　“就是把你压下去的那位第一名。”
　　“这？挑战书？”
　　“你没事儿吧？”秦橙子伸手敲她额头，刚敲一下，又被她悄悄躲开，她指着那封信封面上的字，“简烟亲启，情、书！”

　　“本来以为你谈恋爱了，想着我待会儿再给他送回去得了。”
　　简烟眨了下眼：“就当我谈了吧。”
　　“那不行。”秦橙子说，“你知道的，那货是我发小，他说了帮他递情书请我喝奶茶呢。”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份。”秦橙子把情书往她抽屉一塞，拔腿就跑。

　　“秦橙子！”简烟无奈抓了把头发，没再管那一封情书。
　　从前旁人递过来的只有无比中二的挑战书，挑战某科成绩、某次考试或某张试卷，还是第一次有人递来一封情书。

　　只可惜简烟实在无暇关注这档子事，请假半月，她落下的课程太多，不抽着课余时间补课根本来不及。
　　她将那封信胡乱塞了两下，翻出书继续学习。

　　正午，南城的积雪融水，暖阳洒满校园。
　　高中生父母接送的偏少，校门口的家长稀稀拉拉，人群中身着黑色大衣的高大男人实在扎眼，任谁一出门都能一眼望到。

　　简烟提了两下背包肩带，在颇多注视下迈步往祁见山所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