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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天 ...


  •   逆转之战,对于雪缄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月桂和水仙之间的纷争,的确由来已久。每次我去教堂里见雪缄,为祂沏茶,为祂修补缝制脱线的袍子,打扫卫生,整理发霉的古旧书籍,雪缄就会对我有意无意地说起月桂和水仙的事。那时候,水仙还不叫水仙,只是叫做贫民。但雪缄是不采用这些说法的。

      “阿烬。”祂扶着梯子,递给我擦窗户的抹布,“月桂城里住了很多假月桂。城外村住了很多假贫民。世界已经乱套了。早晚要有一场逆转。”

      我有些茫然:“大先知。请你说得再清楚一点。”

      “请你暂且抛弃,你对月桂和贫民,你对城里和城外的区分。认真听听我的见解。”祂一边说,一边撩起衣袖,拧抹布里的脏水,哗啦哗啦,“你见到的每个人,无论是你认为的月桂也好,贫民也罢,都带着月桂种子。其实所有人都是月桂。只不过,并非每个人的种子都会生根发芽。”

      “种子发芽的人,就住在城里,是活的月桂。种子不发芽的人,就住在城外,是死月桂吗。”我又向上踩了几阶梯子,试图把窗户擦得更干净些。

      “其实,月桂城从前,也不是这样的。”雪缄叹息着。

      祂闻起来像沏得太苦的浓茶,又已经放冷。祂如此失意,让我顾不上手中的活计。我立刻爬下梯子,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把手洗干净,坐在祂对面,为祂重新沏茶。

      雪缄捧起热茶,轻轻把热气向我吹了吹:“从前。月桂城没有高墙。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月桂城,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滋养的灵性。于是,遍地生长着月桂,每个人都可以发芽。”

      “渐渐地,各种各样的月桂,生长了很多很多。我将月桂分为三种。一种善月桂,两种恶月桂。有的月桂,不争不抢,只默默自己扎根,不干扰别人的生长。祂们明白自己的使命,知道自己该有多茂盛,该长在哪里。祂们是善月桂。可有的月桂,祂们的种子里自然带着恶气,祂们的使命,就是倾轧迫害其他月桂,侵占祂人的领地。又有一种月桂,不理解自己的根性,一味追求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不惜与别的月桂争得头破血流。于是,月桂与月桂之间,就产生了争斗。”

      “在争斗中,有些强盛的月桂,会驱逐虚弱的月桂。所以,就渐渐形成了一种局面。月桂城中心,灵气最强,供给最强盛的月桂。从中心向四方,灵气越来越弱。后来,因为灵气太集中,不同区域的灵气差距太大,就导致有些月桂,终其一生也不能发芽。祂们刚刚出生,就意味着枯死。”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所以。强盛的月桂们,欺负那些可怜的虚弱月桂,不给祂们一点发芽的机会。就修建了月桂城的高墙,把灵气和沃土锁在城里。”

      雪缄点头:“灵性月桂,所谓的贵族,祂们的种子,种子的种子,永远都能占有灵性。而那些死月桂,一代一代,死了又死。”

      “老天真是不公。”

      雪缄抿了口茶,反而平和地笑了:“阿烬。天地自有安排。你只要记得。你目之所及,都是月桂。无论,月桂城如何四分五裂。只要你参与纷争,就是不可避免地加入一种月桂,对抗其祂月桂。”

      我重重地点头,雪缄将手放在我的头顶,为我赐福:“我的孩子,平和柔顺的善月桂。希望你总能有地方可以扎根生存,繁衍生息。老天庇佑你,我的孩子。”

      我垂头接受祂的赐福。我喜欢雪缄的气,像是平静的湛蓝冰海,覆盖皑皑白雪,一眼望不见边际。每当祂的手轻轻按在我的头顶,我就觉得祂是在提着我的脚踝,把我倒拎起来,让清澈深邃的海水浸透我的全身。

      擦完了教堂最大的那块窗户,我就和雪缄告别,因为灵笺要回来了。雪缄不喜欢我和灵笺碰面,我们越是长大,祂就越不喜欢。我们都不想触怒祂,只好不见,连梦里也是。

      我在回家的路上,陷入沉思。死月桂们,会不会想要争夺灵气。因为城心月桂的自私自利,城外的风沙一年比一年严重。如果我是城外月桂,我一定会做一把好用的铁锹,拆了月桂城的高墙。

      终于,在我二十岁那年,那个格外寒冷的冬天。枯死月桂们,也就是所谓的贫民们,集结起来,联合对抗内城月桂,誓要夺回月桂城心。祂们不满贫民这个称呼,于是称自己为“水仙”。祂们自认为是冥王的部下,在暗无天日的冥河水中生长,誓要用月桂的血来祭奠冥河。祂们不需要月桂的承认,祂们要背弃月桂的所谓光辉和荣耀,祂们只想孤芳自赏。

      那一天,水仙们在大雪中占领城外城,大规模屠戮月桂,逆转之战就这样打响了。因为在这一役中,死去的大多为年轻月桂,所以这一役被称为“月桂之殇”。

      我当时在匠铺里,和星烤火闲聊。星虽然是恶月桂,好歹也是灵性被激发的活月桂。我们两个在那天一直觉得惴惴不安,于是停止了一切日常活动,只想和对方形影不离,以对抗未知的危险。尤其是,星常年出入隐匿的角落,对这一战早有预感。炮声隆隆,骚乱开始时,我们恰好牵着对方的手。祂听见炮声,拉着我先躲在桌子下面,以免棚顶倒塌砸坏了人。祂把身上一半的钱塞进我衣服口袋里,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攥紧了枪。我要带着我的佩剑,却被祂喝止。

      即便这时候,祂也不忘讽刺我:“我的月桂大人。你想手持你的破铁片儿与枪和炮决斗吗。”

      门外的高喊:“杀啊!杀了月桂!”

      “怎么办。”我小声问星。要杀的就是我们啊。

      “装作贫民,回学校。学校里都是贫民的孩子们。不会被贫民攻击。”星说着,扯下桌布,掀开我的衣服,为我束身。我看见我的校服裙,连忙穿好。自从最后一次陪云上课,我就一直把它扔在店铺里,再没穿过。想不到,居然还可以派上用场。星见我已经准备好,带着我从后窗翻出去。

      祂的决定是对的,因为我的店铺已经小有名气,附近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个月桂。我和星没命地在城外城里逃窜,我能感觉到我的店铺门被踢开,东西都被查抄,店铺燃起大火。我听见水仙的将领怒吼着:“找出来!杀了祂!”

      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掉下来,风裹着雪,把我的脸划得生疼。四周都是焦苦味,只要胆子够大,四下看一看,就能看见无数的火,人在火堆里挣扎。我脚下踩过一具具尸体,在寒风暴雪中,这尸体都还柔软温热。我的白色校服裙,擦蹭了无数道褐红色的血迹,尤其是裙摆,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被冻得结了冰之后,非常沉重。

      城外城的围墙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这是星惯走的路,祂不喜欢走大门,所以为自己开凿了一个老鼠洞,并用枯草掩盖。我曾经因此嘲笑过祂很多次,今天却尝到了甜头。因为这后面,紧挨着我常去的荒湖。穿过荒湖,翻出公园,就是理学院。

      我和星跑向湖畔。此时是冰期,天气格外寒冷,湖面结冰,红地毯也冻在冰面。我们一口气跑过冰湖,翻过高墙。理学院里没有被战火波及,但是已经戒严,不许月桂进入。

      我和星以为,我们一定会被拒之门外,可校门还是对我们打开了。

      学校是要保护学生的。在学校里,我和星的确是月桂,却也是两个从不上课的顽劣学生。既然没被开除,就可以回学校。我们经过了严密的搜查,我没有任何武器,星的枪可以隐匿起来,没有被发现。我们被认定为没有危险,于是,可以照常在学校里行动。

      星打算和我共存亡,干脆留宿在我的寝室里。反正这里有三张空床。我们还算平静地度过了一个下午。我本打算第二天就想办法和瞬明联系,可是,晚上。

      炮声。

      云抱着我,拼命往外跑。我的耳朵因为巨响而一阵嗡鸣。过一会,我感觉恢复了听力,迷迷糊糊地问祂:“是谁……月桂还是水仙……”

      “祂们有什么不同!连医院都不放过!”云怒吼着。

      我和星跑出寝室,学生们已经因为炮声而惊慌,出现了骚乱。星怕我和祂跑丢,干脆用一条绳子系住我们的手腕。我们被人群挤到操场,纷纷扬扬的暴雪还在继续。半个冬天的积雪已经填满了这个地势低平的坑,盖住了从未启用的防空洞,甚至没人能说清门在哪里。学生们只好在雪里钻探爬行,自行挖出雪道,躲进防空洞。

      我和星一起,在雪中挖掘。这雪很硬,有点像冰,并不会因为挖掘而塌下来,所以就留下了雪通道。我挖了很久,眼前还是一片白茫茫,外面的炮火声音越来越近。星早已经筋疲力尽,我的手也冻得通红,挖雪挖到流血。我们的手腕,被拴着的绳子勒出血痕。星终于颓然地跪坐在地上,抱住我:“烬。我好冷。”

      我的脸贴上祂的头顶,我们为了取暖,紧紧相拥。

      “其实,我也没那么怕死。”星苦笑着,我闻到祂身上的风雪味道,祂解开祂手腕的那一端绳子,“我的父母,都是海盗,被人杀死在海上。我一个人活下来,背负着盗贼的骂名和使命。”

      我的鼻尖凑近祂的鼻尖,祂身上有浓郁的焦苦味,像被烤成灰烬的草药。祂见我还在认真分担祂的情绪气,感激地吻了我一下:“谢谢你,我的朋友。我一生都是卑污的窃贼,一生都是。不配说任何祝福你的话。”

      我把绳子重新系回祂的手腕,然后把脑袋枕在祂的肩膀上,闭了眼睛:“星。我也累了。我又困又饿。”

      祂反而被激起了斗志:“再坚持一下,烬!我们还有力气。”

      我不解祂突然的振作,祂奋力用双手挖雪。

      云拍着我的脸。

      “阿烬!坚持一下!”祂努力晃我,“醒醒啊!”

      我睁开眼睛:“云?你怎么在防空洞里。”

      “是月桂来轰炸水仙。”云不安地向四下看,“我没来得及带你的药,只能期待祂们赶紧离开。”

      “好渴。”我抿了抿枯死的嘴唇,它干涸僵硬如树皮。

      血的腥味。

      我们还是找到了防空洞的门,被学生们拥着挤进去。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月桂们对“月桂之殇”的反击,动用了陆空的武器。理学院,法学院,还有远处的文学院,都被战火摧残。宿舍和教室是重点区域,学生伤亡超过一半。

      我在理学院,听见三声巨响。第一声巨响,是在教室方向。第二声巨响,在宿舍附近。我在逃跑的路上,就看见有学生受了伤,身上燃起了火,或者是丧失了听力。躲进防空洞里,伴着防空洞里的哀嚎声,又是一声巨响。听说有些学生,没来得及躲进来,直接丧生在门外。

      我从没见过这种场面,连想也没想过。星对这些武器早有概念,祂并不惊慌,只是控制不住地悲伤。我和祂瑟缩在角落里,紧紧相拥。防空洞里是这样寒冷,阴森,弥漫着血腥气,焦糊痛苦的情绪气。我心烦意乱,星闻到我的情绪气,只好抚摸我的头发作为安抚。

      嘴里弥漫着血腥气。

      我睁开眼睛。

      云在挤手上的伤口,血滴进我嘴里。

      “在干什么……”我一扭头,血滴在我脸上。或许是眼泪吧,我不知道。

      “这里没有水可以喝。我以为你晕过去了。”云终于崩溃大哭,“阿烬你不要离开我。我好害怕。我不要一个人。”

      我只好抚摸祂的头发作为安慰:“别怕。仗已经打了十年。我们活下来了。”

      可是,那个大雪的夜晚,我不知道我会活下来,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我不敢听,不敢看,不敢想外界的一切一切。星被我靠着,对我念叨着:“烬。我们其实就是在坐以待毙。还不如在公园里藏身。在防空洞里,如果有人占领,我们是逃不掉的。如果是月桂占领了防空洞,我们以月桂的身份,还有可能活命。如果是,贫民一直守着防空洞。我们会死。刚刚的轰炸,贫民已经死伤了太多,祂们恨月桂,恨之入骨。”

      我茫然地小声重复雪缄的话:“大先知说,每个人都是月桂。”

      “忘了你的大先知吧。”星有些烦躁,“祂如果能庇佑月桂,城外城里就不会有那么多死人。”

      我想反驳。却没法反驳。

      因为,雪缄不会为了一种月桂,去对抗另一种月桂。

      我和星不知道在防空洞里关了多久。直到有士兵冲进来,押着所有人出去。祂们手上是枪和锐利的尖刀,只要稍有反抗,尖刀就会剖开人的肚皮,剜出人的肠子。或者是一枪打碎半个头颅。渐渐地没有人敢反抗,我们都站在操场的积雪里。

      在夜幕中,祂出现了。这个带给我一生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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