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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天 ...


  •   城外城,是月桂在城外村,仿照月桂城修建的城,所以叫“城外城”。这里的灵性远没有月桂城里丰沛,但也比城外村的其他区域丰沛了不知多少,是瞬明经常带我来的地方。在这里,贫民和月桂们,会用钱平等交易。这里的商品琳琅满目,是月桂城比不上的。

      开学后一个月,我和瞬明在城外城碰面。祂在这里为我开设了匠铺,让我每天必须守着铺子几小时,以免忘记祂教我的匠艺。匠铺里是我惯用的工具,我以前的床,甚至是我的厨具碗筷。如果我喜欢,可以在这里过夜。

      “其他的东西都没什么要紧。但是,你自己的附灵物一定要收藏好。”瞬明叮嘱了一次又一次,“在城外,灵气是最罕见的东西。有些贫民,会为了灵气而走火入魔,不惜偷抢你的附灵物。甚至有些卑鄙的贫民,会用你的灵去行恶行。”

      其实,任何一种东西都可以通过人的灵气,驯养成附灵物。驯养的过程,因人而异。灵性强旺的雪缄,只要心念一转,就可以让千里之外的一件物品附上祂的灵。而我和瞬明,需要触碰附灵。瞬明只有手可以,我稍好一些,只要有接触,比如发丝掉落,即可附灵。不过在城外,我的灵性大大减弱,需要把一样物品在身边留存超过三天,才能附灵。对于城外贫民,附灵就是一件几乎做不到的事。甚至将一种物品在身边放置一生,或许也不能附灵。

      所以城外贫民更需要附灵匠人。我们和我们的附灵工具,能做出附了祂们灵气的匠物。我从前久久被灵气浸润,不了解灵性的可贵,直到在城外村生活。原来大多数贫民根本没有情绪气,更不用提感知别人的情绪气。祂们几乎没有灵性,不能感知更不能预见。祂们是用脑袋来思考,不是用心来体会。因为心的麻木不仁,祂们对未来充满了恐惧,也对身边人充满了戒备。所以,祂们比月桂们更渴望拥有自己的附灵物。月桂们追求附灵物,是出于对自己灵性的反复审视,是闲情雅致,是锦上添花。而对于贫民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我面对祂们,隐隐有一种使命感。感知不到灵性的生活,是多么痛苦。

      我的匠铺就这样开张了。瞬明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在开始制作匠物之前,要认真感知顾客的灵气。和月桂不同,贫民们能感知自己灵性的简直少之又少。大多数的贫民,虽然生而含有月桂种子,却没法让月桂树发芽。在城外村的风沙之中,祂们的月桂种子已经枯死,终其一生也不会苏醒。因此,在月桂眼中,祂们灵性全无。

      枯死的月桂,才是真正的贫民。激发祂们的灵性,超出了我的能力。祂们没法拥有附灵匠物。

      至于有些吐露小嫩芽,或者初具规模的月桂树苗,我要仔细辨别是哪一种月桂,是善的还是恶的。如果是恶的,我就不会帮忙附灵。

      其实月桂城的土壤能容下每一种月桂,但不是每一株月桂都允许别的月桂生长。所以,善恶之别,是月桂对其祂月桂的评价,而不是土壤对月桂的定性。月桂之间的纷争,复杂繁乱,是我不喜欢了解的,也是雪缄最鄙夷的。不过,雪缄再怎么鄙夷这些月桂,也会保持雪一样的缄默。祂说,月桂城本身能容纳每一株月桂,难容祂人的是小气的雪缄。

      作为月桂,雪缄不会用土壤的品格来苛求自己,苛求其他月桂。月桂和土壤毕竟是有本质区别的。虽然月桂全都是扎根土中,由土壤孕育,接受土壤的滋养。但一般的月桂,怎么可能像土壤一样承载万物。

      反正,我和瞬明,被雪缄认为是“不争不抢,不喜攀附的善月桂,顺从根性,每一片树叶都伸展了自己的灵性,是真正的贵族”。

      匠铺开张的第一天,乏人问津。月桂的店铺是不用招牌的,因为月桂们可以顺从灵性,自行找到需要的店铺。我也乐得清闲,在店铺里制作附灵的笔记本。我总是有太多的东西要记下来画下来,而瞬明做给我的本子已经都画满了。

      为一个人定制附灵匠物,首先要尽量完整地了解这个人。我打开香炉,点燃,呵了一口气进去。这是我探索出来的,最适合我的情绪气激发方式。很快,我在满屋子的迷雾中,闻到了自己。

      涓涓细流和星点火苗,漫天飘散的香炉烟尘。未消的余烬,萌生着怯懦,随风而逝。

      有人敲门,门本就是虚掩的,吱呀呀开了一条缝,继而被完全推开。

      夕阳的光辉瞬间盈满小小的房间,祂逆着光,迎着满屋的烟气。

      祂被包裹在我的情绪气里。云,我们刚刚重逢,居然就是这样毫无保留地坦诚相见。

      “你?”

      我们沉默片刻,同时问出来。

      “是我。”我们同时应答。

      云,你那天头发梳的很利落,穿着不大合身的整洁衣服。这身衣服,布料工艺也算考究,却不符你的灵气。

      不像现在,你的衣服件件合身。

      我抬手摸了摸云的衣袖,这银袖扣,玫瑰花纹。

      “阿烬。你摔伤了。”祂握着我的手。发觉我醒过来,祂的声音。我扭头看见,我的手背上又贴了新的输液贴。紧张刺鼻的消毒水味,又是医院。

      “对不起。都怪我任性。一定又错过了车吧。”

      “行程你不需要担心。都怪我没有扶着你。还疼吗。”祂的手放在我额头上,“你还在发烧。”

      我攥住祂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就像我们的重逢。

      “我的救主,请你接受我的谢礼。”我来不及取下围裙,来不及熄灭香炉,就这样局促地走到祂面前,单膝跪地,抓过祂的手,亲吻祂的手背。

      祂搀扶我起来:“你还记得。”

      “我还留着你的裹巾。还有车票。”我终于看清祂的脸,我这次要牢牢地记住祂,卖裹巾的,我的小救主。

      祂闻起来像阳光下的雪白雏菊,祂很害羞,从我的手中拿出自己的手,塞进衣兜里:“没关系,请忘了这些吧。月桂大人,不必向我行谢礼。”

      我将手背在背后,握住手上祂的余温:“我叫泠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斓山云。”

      我立刻想到琉璃光彩映照雪白云层,围拢瑰丽青山,忍不住赞了一句:“好漂亮。”

      不像现在的平和坚定,那时候的祂,是内敛羞怯的人,尤其是面对赞扬,还有别人的情绪气。被我旺盛的情绪气包围着,对于祂而言,这和祂被我用大衣搂在怀里,依在我的胸膛上听我的心跳没有两样。

      祂退出房间,关了门隔绝我的情绪气,还是扭头不敢看我,碎发垂着盖住眼睛:“原来,你是附灵匠人吗。”

      “是。你想做什么物品。我很有空,做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你需要的话。”

      “手艺精湛的附灵匠人。为贫民做东西,未免太屈才了。我大概付不起报酬。”祂说着要离开,忍不住偷偷看我。

      “不会的。”笑,“你知道,我是个蠢货,十足十的月桂。不会漫天要价。”

      “学会了城外村的语言吗。”

      “嗯。我在这里上学。”

      “上学吗?附近的理学院?”

      “是啊。”我打开店铺门,引祂进来,让祂重新回到我的情绪气里,翻转门牌,落了锁,意思是店里已经有客人要我招待,“没关系,你先尽情了解你的工匠。因为过一会,我也要这样来了解你。”

      连这样的话都会让祂害羞,我喜欢闻祂害羞的气。我熄灭了香炉,打开窗户,让我的情绪气尽快散去。

      “想做什么?”

      “我们还是先谈报酬……”

      “要看工期。”我请祂坐好,又坐在祂对面。祂四下打量我的店铺,抱歉地垂头笑着:“月桂大人,你一定觉得自己要价低廉公道。不过对于我来说,可能昂贵得难以承受。”

      “附灵匠人只会讨要你能承担的报酬。”天已经晚了,不过因为祂太羞怯的缘故,我不打算点灯,“请允许我称你为斓。”

      “月桂大人,你称呼我为云就可以。”

      “你可以称呼我为烬。”

      这是月桂城的规矩。每个人的名字都是两个字或三个字。对不算亲近的人,或者是极为尊敬的人,比如孩子对严厉的双亲,要称呼全名。对于亲近且尊敬的人,要礼称首字,比如瞬明对雪缄。对于亲密无间,不必礼遇的人,比如爱侣或朋友,才可以昵称尾字。不过无论是哪种称呼,都要得到对方的邀约或许可。

      我的邀约出乎云的意料,月桂从不向贫民发出昵称的邀约。我轻轻喊了祂一声:“云?”

      “烬。”祂终于呼唤我的名字。

      “我需要你的情绪气。”我将香炉打开。祂领会我的意思,小小地呼了一口气。祂用了不错的香水,闻起来像热情洋溢的太阳花。可是当我点燃香炉,祂的情绪气,袅袅升腾起来,弥漫着微微的清苦。

      “好苦。”我喃喃说着,在本子上快速写下要点,“漂泊不定的云絮,一刻不停。轻盈快速,来去如温风,适宜柔和。是温风中的青山,岿然不动。”

      终于,我最后写下:“青山,孤山。嶙峋怪石,不可近观。不忍近观。”

      祂听着,一下子哭出来。

      “云。”我牵住祂的手。我躺着做不了别的事,只能再次吻祂的手,手心手背,吻了又吻:“谢谢你。”

      祂扑在我身上,哭得不能自已,双手颤抖着抓紧我的衣服,拧成解不开的疙瘩。我的手搭上祂的肩膀:“云。走到这里我已经心满意足。不去迷雾海了。”

      “我们才刚出发。”祂抽噎着。

      “在打仗。”我抚摸祂的头发,“你,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使命。没有双亲引领教导,从卖裹巾,到现在。你要惜福。”

      “为什么一语成谶。我不是什么孤山怪石。我不要一个人。”

      “你也是璀璨的宝石,是能自保的蔷薇刺,是阴暗石缝里盛开的蔷薇花。你是阳光透过教堂的玫瑰花窗,你是我见过所有的美好。”我学着雪缄的样子,手抚摸云的头顶为祂赐福,可惜我已经没有灵气能分给祂,“上天庇佑你,我的爱。”

      祂哭了很久,我听着祂的啜泣,已经看见了下雪的迷雾海。我努力回想我们的第二次见面,突然问祂:“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匠物。”

      “其实,我当时不需要附灵匠物。”祂抹去眼泪,“只是,闻到你的情绪气,太熟悉,想见你。怕冒冒失失见了你,没有借口,很不体面。”

      我笑出声来:“你这家伙。”

      当时,我在铺子里也问了这个问题,正当云支支吾吾要编一个答案出来,棚顶却猛然破了个大洞。我护住云,塌下来的棚砸在我背上,没人受伤。房顶上的人跳下来,抓起我的香炉,抢了就跑,不顾里面还燃着闷火。

      这是窃灵人,可恶的小偷!

      我“唰”地抽剑,怒吼:“站住!”说着就踢开门追出去。云拿了我的剑鞘,跟着我跑出去。

      在夜幕中,我循着香炉散发出来的,云的情绪气,跑了很久。云闻到自己的气随着小偷的行踪被四散在夜空里,又羞又恼,祂跑得气喘吁吁,闻起来像是被阳光烤糊了的干花。我闻到祂的糊气,本来还在愤怒,渐渐觉得好笑。终于,我们两个在夜幕中大笑出声。

      小偷当然发觉了我一直在追祂,锲而不舍。我那时候每天苦练剑术,像一匹发疯的野马,怎么会追不上一个窃贼。终于,我几步翻过院墙,一剑砍向这该死的老鼠。这家伙居然用我的香炉来接,铿锵的金属碰撞声音。我连连对祂斩了几剑,都被格挡。云见我们僵持,将我的剑鞘用力抛向祂,祂躲开,没打中却让祂有一瞬间的愣神。我立刻一脚踢在祂小腹,将剑比在祂脖子上,逼着祂贴在墙边。祂把香炉还给我,而后熟练地举起双手。

      云接过香炉,把里面藏着火星的香灰倒出来,狠命地踩了又踩。

      “其实没必要生气。”这小偷说道,“城外村,没有几个能闻到你情绪气的人。而且你有什么可羞怯。你很香,像,清苦的矢车菊。”

      “你……”云将这话视为最轻佻的羞辱,祂气得散发出焦糊味,一个耳光打上去,“失礼之至!”

      小偷却轻笑出声:“卑污的贫民,就是这样干瘪迂回。月桂城里,以情绪气为真正的语言,不会对此遮遮掩掩。”

      我看了一眼云:“别相信祂,祂是谎话连篇的小偷。月桂城里,只有在对方的允许下,才会互相分享情绪气。否则被视为冒犯。祂就是失礼之至。”

      我嘴上斥责祂,实则自己脸上发烫。我当然不能立刻承认,我就是情绪气的偷窥者,是失礼之至的轻佻家伙。出于附灵匠人的敏锐,我对别人的情绪气,都抱着好奇和欣赏的窥探态度。而且,雪缄赋予我独特的灵性,我只要和祂人保持一米内的距离,就能仅凭鼻子,轻松闻到对方最明显的那一股情绪气,不必用鼻尖凑近对方的鼻尖,也不必什么精妙的附灵匠物来激发。

      云对我的羞愧一无所知。祂得到我的支持,有些得意。端详着香炉:“这东西,我记得有盖子。”

      我手上用力,剑刃贴在小偷脖子上:“盖子呢?”

      祂冷笑:“弄丢在路上了。”

      我闻到祂散发出来的腥气,祂说谎。我也赏了祂一耳光。

      云在祂身上摸了摸,从祂衣服的内兜里掏出香炉盖。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捡起我的剑鞘。

      我接过剑鞘,闻到祂的气归于平和,收剑。这小偷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阵,一拉面罩:“我叫逾星。你可以叫我,逾。交个朋友。”

      我厌恶地扫了他一眼,懒得应答。这无耻,狂妄的窃贼。说出祂的名字,会脏了我的声音。把祂记在心里,会脏了我的灵魂。再闻祂的气,我会嗅觉失灵。我转身就走。

      星,你没资格怪我态度恶劣。你当时真的太盛气凌人,又是那样一幅不知悔改的丑恶嘴脸。其实,至今我还在反复回想我们的友谊。对于别人来说,你是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盗,可对我来说,你是我最好的搭档,是解开我身上铁链的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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