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囚》柳十郎

1、第 1 章出警

　　晚上十点，C市一座大桥，车流不息。路灯之下，有个白色的身影。正值夏季，偶有凉风袭来，吹乱了那人的发丝。
　　骑电瓶车的正好路过，发现桥边有个男人，正弓着身子，坐在桥梁上。
　　他马上刹住车，赶紧掏出手机，这人是要想不开？
　　“喂，您好，这里是C市公安局报警中心。”
　　“桥上好像有人跳桥，你们快过来。”声音中带着焦急。
　　“哪座桥，请说下具体位置。”
　　接线员边询问，边拿笔记录。
　　“这里是通顺大桥中心位置。”
　　“好的，我们马上转接附近的派出所，请您在一旁关注着，警员大概五分钟左右到。”
　　挂断电话……
　　“赵队，有情况，通顺大桥有人轻生。”
　　刘洋接到电话，立刻跑到赵浚面前。只见面前的人慵懒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资料，表情严肃，面容冷峻。
　　“又是轻生？今天已经接到五起同样的案子了。”
　　赵浚揉了揉疲惫的眼睛，语气无奈，他放下资料站起来，簇着眉头。
　　“叫上王野，我们立刻出警。”赵浚说。
　　“是，赵队。”刘洋回道。
　　“年轻人，千万别冲动，什么事都大不过命去，生命就这一次，要好好珍惜呀。”
　　此时桥上已经围了很多人，三言两语的劝告着。
　　但男孩无动于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被一个屏
　　障笼罩，悲伤而又绝望。
　　众人见男孩两眼无神，没有回应。
　　手中还拿着啤酒，双脚来回摇晃，身子微微前倾，随时
　　都有掉下去的可能。
　　“多想想父母和亲人，世间还有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
　　“父母？呵。”
　　男孩本不想理会，可听到父母二字，他猛地转过头，身子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
　　他想要反驳，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啤酒罐被他捏的凹陷，手上青筋清晰可见。
　　这时赵浚三人赶到，把车停在路边，小心来到男孩身后，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小伙子，有什么事我们下来再说好吗？我是刘警官，
　　可以和我说说。”
　　刘洋小心试探，轻声说道。由于声音太粗犷，反而有
　　些僵硬。
　　男孩终于有了反应，迎上他的目光，“解决，怎么解决？”
　　“你先下来，回去我们好好聊。”
　　赵浚观察了一会，发现这孩子大概才成年，长得眉清目
　　秀，一双桃花眼染上了悲戚，目光透着绝望。
　　何云舟看向赵浚，死气沉沉，“你们都走吧，我本来就
　　没想活过今天，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让我葬在水里，随它
　　漂流吧。”
　　说完又盯着河面，语气淡然，带着乞求。
　　赵浚心中微震，这孩子分明存了死志，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看来只有硬拽了。
　　他给同伴暗示的眼神，嘴里却对何云舟说：“抽烟吗？”
　　说完再次小心靠近，想要递给何云舟一根烟，因为他瞧见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泛黄。
　　刘洋与王野收到信号，不知何时已悄悄来到他身后。
　　何云舟没想到赵浚来这一出，有片刻意外，随后拒绝：
　　“不用了。”
　　风吹过他的头发，白色T恤被吹得鼓起来，脚上人字拖只剩下一只。
　　正当赵浚仔细打量着，就听见他说：“就这样吧，再见，警察叔叔。”
　　说着屁股离开了栏杆，手中酒罐不知何时已经掉落，闭
　　着眼就要跳下去。
　　“不要！”
　　周围已经有人大叫不出声，赵浚嘴里叼着烟，飞身扑过
　　去，刘洋和王野也迅速拉住何云舟的双手，使劲拽着他。
　　可是何云舟心意已决，用力挣扎，双脚蹬着栏杆，另一
　　只拖鞋也掉入河水中。
　　不知何时，雨点打在了身上，片刻间便打湿头发和肩膀。
　　“你们放开我，不要管我，让我离开吧，求你们了！”何
　　云舟带着哭腔，神情痛苦。
　　“求也没用，你这小孩，为什么非要寻死的？”赵浚脸上的雨水顺着下颌滴下，一开口嘴里就灌满水。
　　其他人也没打算离开，就这样僵持着。
　　然而直到何云舟用尽全力，也没能挣脱，被三人拉上桥，死死按住。
　　“为什么，为什么我唯一想做的事都不能如愿，呜呜……为什么！”
　　何云舟蜷缩着身子，小声呜咽。
　　“带回去！”
　　赵浚摸了摸被烟烫到的嘴角，用舌头来回顶着。
　　刘洋架着浑身无力的何云舟，把他使劲塞进车里，随后
　　几人跟着坐了进去，王野擦干脸上的雨水，发动汽车驶离通顺大桥。
　　“年轻人，你才刚成年吧，读大学了？”
　　赵浚挨着何云舟坐在后排，偏头看向他。
　　何云舟不答，头靠在车窗上，精神恍惚，淡漠的眼神刺进了赵浚的心里。
　　“我叫赵浚，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你们这种人我见
　　多了，就今天，加上你五个人，都被我们从死亡边缘拉了回
　　来。没勇气活着，却有勇气面对死亡，就这么想不开？”
　　赵浚心里有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些罔顾性命
　　的人，他有些瞧不起。
　　“你懂什么，我们这样的人就不该活着！”
　　不知道哪句话惹怒了何云舟，话从他口中挤出，眼眶通
　　红，怒视赵浚。
　　赵浚愣住，无辜的眸子大大睁着，不懂他为何发怒。
　　他望着眼前的人，感觉他特别像小猫反抗主人，而装出一副狮子的姿态来，想要挠你又控制着力气。
　　何云舟本来就生得眉清目秀，软萌又可爱，形容是猫，
　　一点儿也不为过。可他那接近180的身高，是只巨猫！
　　“什么叫不该活着，人生下来就要努力，有意义的过完
　　一生，活着不好吗，不愁吃不愁喝，哪有这么多的烦事。”赵浚低眉盯着何云舟勒红的手腕，语气强硬。
　　警车很快停在派出所门口，刘洋率先下车，打开车门，
　　扶着何云舟走出来。
　　赵浚随后下车，关闭车门。
　　“把他带进审讯室。”
　　“是。”刘洋答。
　　“赵队，你说现在怎么有这么多问题青年？这要放在五六十年代，才不会管他死活。”王野不理解。
　　“生活太安逸，年轻人受不了刺激。”
　　王野摇摇头，还是不理解，生活安逸，才更要学会享受
　　才是。
　　赵浚整了整领子，抬步踏进了审讯室。
　　此时何云舟仰倒在椅子上，眼睛正望着天花板发呆。
　　“你叫什么名字？”赵浚问。
　　何云舟云游天外，正想着接下来怎么办。
　　“知道吗？你和我弟差不多大，还是花样的年纪，不管有什么挫折，也得开心活下去。”
　　“呵呵，开心？”何云舟听完，喉咙中发出嘲笑，“我不
　　配。”
　　“起来坐好，认真回答。”刘洋正色说道。
　　“你出去，让我来。”
　　赵浚面露不快，又不是犯人，这语气实在不该。
　　“可是他……”
　　“出去！”
　　“是。”见赵队发怒，刘洋不敢反驳，快步走出去关上门。
　　“这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可以跟我聊了吧。你放轻松，
　　随意一些。”
　　赵浚拿着笔，无意识地来回按着。
　　“放我走。”何云舟收回目光，看着赵浚。
　　“不可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家住哪里，说不定我会答
　　应。”
　　四目相对。
　　五分钟左右，何云舟败下阵来，审讯室太热，闷得一头汗水，他最是怕热。
　　“何云舟，浮光村，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我送你回去。”赵浚见他松口，代表这是好的开始，不想逼他，决定慢慢与他周旋。
　　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命，可不能轻易松手。
　　可是何云舟并不想买账，无情拒绝，“不需要，我自己走。”
　　“自己走可以，但你能保证不再寻死？如果又去跳河，这责任谁承担？我可担不起。”
　　赵浚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何云舟，然后逼近他，手撑
　　着椅子，俯身压过去。
　　“你别过来！”何云舟吓得忙站起身推开，后脑勺却直直
　　撞上赵浚的下颌。
　　“好好好，你别激动，我不靠近你。”
　　赵浚捂着吃痛的下巴，缓缓向后退去，面部扭曲。暗叹今天背的很，遇到这何云舟，就受了两次伤。
　　见他凶狠又害怕的眼神，不禁又同情起来，这孩子到底
　　受过什么创伤，才会有这种眼神。
　　什么孩子，自己也不过比他大六岁而已……
　　“走吧，何云舟。”
　　“我自己走，你别靠我太近。”何云舟依旧排斥。
　　“你这光着脚，怎么走？等着。”
　　赵浚回到办公室，拿出自己备着的拖鞋，走进审讯室扔
　　在何云舟脚下：“穿上。”
　　何云舟思考片刻，还是穿上拖鞋，后与赵浚大眼瞪小眼。
　　赵浚彻底没脾气，右手做出请的动作，让他走前面，随
　　后跟着他出了门。
　　“真好，雨停了。”赵浚说，“我的车在这边，正好我下
　　班了，送你一程。”
　　何云舟没搭话。
　　赵浚拉着何云舟来到车前，亲自为他打开副驾驶的门，
　　亲眼看他坐进去。
　　自己快速关上车门，快速上了驾驶室，又快速关掉车门
　　按下启动键，在何云舟怪异的眼神中驶离派出所。
　　“可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怕你逃跑吗，这样的例子可
　　不少。”赵浚不自然地解释道。
　　何云舟不理他，打开车窗任由风吹进来，油腻的头发紧
　　紧贴在脑门，有些滑稽。
　　赵浚透过车前镜看他，“哎，我说，你是有多久没洗头
　　了，风都吹不散。”
　　“要你管。”何云舟用手揉了揉，贴住的头发此时已经全
　　都立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哈哈，你这，非主流吗？”赵浚再也忍不住，狠狠笑了
　　起来。
　　“不许笑！我可是寻死的人，小心我从车上跳下去。”
　　何云舟受不了，偏头威胁赵浚，这模样还真像炸了毛的
　　小猫。
　　赵浚立刻止住笑，可脸颊鼓起仍然出卖了他。
　　“我说你不许笑！啊！”何云舟突然发狂，双手使劲拍打
　　自己的头，眼泪也不知何时决堤而下，他大声叫喊着，声音
　　嘶哑。
　　他不喜欢，不喜欢别人嘲笑他，看不起他，甚至讨厌这
　　样的自己，敏感又脆弱。
　　然而，这只是他对别人的误解而已。
　　赵浚惊慌地看边停车，侧身狠狠抱住他：“别激动，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我陪着你。”
　　何云舟此时也顾不上赵浚靠近他，抓住他的手咬下去，
　　浑身颤抖，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发出呜呜声。
　　赵浚忍住痛，温柔地轻声哄着。
　　大概过了半小时，何云舟终于不再哭泣，默默趴在赵浚
　　的手上，睡着了！
　　赵浚无语，他抽出被咬的手，幸好没破皮，第三次受
　　伤，很好，今天出门忘记看黄历。
　　又抬手看向腕表，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想着还是回自
　　己家吧。
　　重新启动车子，沿着熟悉的方向开去。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小公寓前。
　　赵浚松开安全带，试图叫醒旁边的人，“何云舟？醒一
　　醒，到家了。”
　　“唔。”没醒。
　　赵浚无奈，只得下车去，掏出钥匙打开公寓门，又回到
　　车前，抱出沉睡的人，“这么高的人，体重也太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