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想超越我[花滑]》岁序

34、两家的人 风雪太大，

　　中午离开云城时还只是凉风习习，傍晚乔渐刚回京城就是一阵凌冽的寒风带着凌乱的雪花扑面而来，航站大楼没人来接他，乔渐只能在路边匆匆打上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打开门，乔渐下意识地用脚抵住门口，果不其然一颗浑圆的大猫头“噌”的一下就钻了出来，还带着它那不似寻常的甜腻喵叫。

　　乔渐抬起头，笑道：“看来我今天回来得正是时候啊，居然一进门就能吃到做好的年夜饭。”

　　乔母，付恩锦，付女士刚好把最后一盘菜从锅里盛出来放桌上，瞥了眼大包小包挂身上的乔渐：“你小子这个点回来是专门吃现成的吧，快把东西放下，过来吃饭。”

　　乔渐听话地把包放行李箱上靠在墙角，手里几包从云城带回来的特产被付女士伸手接了过去，付女士还怪“咦”了声：“怎么，26岁大龄选手是终于懂事了，还知道给你妈我带特产。”
　　乔渐垂着头边换鞋边说：“这是老秦看我们训练太辛苦发的。”

　　“就知道你这小子没这么乖巧。”付女士果不其然地一笑，把东西放茶几上大致端详一遍，“到时候回去替我谢谢老秦。”

　　这还是乔渐在别人手里买回来的那个家，平日里看上去十分宽敞，就算是过年也因乔渐和付女士今天才匆匆回来没添上多少物件，只有乔渐带回来的几袋特产可能因为过年喜气的包装总算给这平淡的屋子装上了些许年味。

　　乔渐去厨房洗手，付女士在客厅盛饭，乔老六在地上候着自己的猫碗正襟危坐。
　　付女士端出碗先给乔老六添上过年定制猫饭，这才开始整理起桌上人的碗筷。

　　等乔渐出来，圆桌上已经均匀整齐地放上三碗米饭，其中一碗里面放满了肉和菜，就连旁边玻璃杯都倒上了白酒。

　　乔渐拉开椅子落座，他巡视了一圈桌上的饭菜笑道：“您每年年夜饭都给我爸吃同样的一碗饭菜，吃不腻啊。”
　　付女士拿起筷子没好气道：“我们娘俩这么多年都没吃腻，他这个天上的还挑。”

　　乔渐说：“他可能是挑不了。”
　　付女士说：“他要是敢挑，明年我连饭都不给他做了。”

　　乔渐家里很少来人，就算过年也是这样，三口之家里有一个是蹲地上吃饭的乔老六，另外一个不在的是乔渐十二岁时就患病离去的父亲。
　　乔渐现在对自己这位亲生父亲的印象已经非常稀薄了。

　　以前乔渐小的时候，乔父和付女士工作忙，乔渐经常是白天读书，放学训练，深夜回家偶尔见他们一面；后来乔父生了病，身为医生的付女士明知无力回天，却还是辞去工作带有乔父去世界各地寻医看病，留下乔渐一个人在国内。
　　只可惜乔父的病终究是药石无医，剩下的还有一堆医疗债务让他们偿还。之后的付女士离开了临床一线，去了研究院，后来又和别人合伙创立医疗公司，一头扎进工作，这一扎就是十几年，直到现在乔渐和付女士还是各自忙事业，一年里聚少离多，没见过几回面。

　　但付女士每每提到当初总忍不住庆幸一句：“虽然你爸早早的就离开了咱娘俩，但幸亏老娘我当年英明果断，一根绳子把你拴在了冰场，不然你哪有现在的出息。”
　　乔渐听完也是立刻点头回应。他每每想起自己年少太懂事想要为付女士减轻负担放弃滑冰，却被付女士绑架到训练馆，用跳绳绑住双手拴在冰场把手一晚上的惨痛经历都不免一阵胆颤。
　　然后这份胆颤逼着他一直到了世界赛场上。

　　屋外的大雪不知飘落到第几轮，地上的乔老六吃完饭就像个大爷似的大大拉拉平躺铺开占据了半个沙发，付女士则坐在一旁一边给“大爷”顺毛，一边指使乔渐赶快收拾碗筷到厨房刷碗。

　　而与之间隔一千多公里的季融却是另一副光景。

　　他家的房子太大了，就连纵横客厅长约两米的水晶吊灯都不能将屋子照得透亮。
　　季融正坐在这盏华美的吊灯之下平静地看着前方——

　　一张两米长的大理石长桌将一家三口人分成了三个方位，每一个人的面前都摆放好了厨师根据他们口味精心做好的饭菜，一如往年多日，他们无需交流，无需谈论，便可安安心心地顺利吃完一顿饭。

　　可今天却有一人先打破了这种平衡。

　　季母许倩从厨房端出一碗鸡汤放到季融面前，关切道：“小融，现在你去了京城忙着比赛，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你几回面，知道你平时训练辛苦，这是妈亲手给你做的汤。”

　　浓稠的鸡汤飘着鲜香，里面的鸡头还被精心摆盘放成了讨喜的模样，只不过厚重的油花叫人觉得腻味。季融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几道菜。
　　就连他家的厨师都知道他不喜欢喝鸡汤……

　　平日里一贯强势的许倩难得放下身段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季融最终还是舀了两勺到自己碗里，象征性地喝完了。
　　“怎么样？好喝吗？”许倩小心翼翼地问。
　　季融挂上常年呆在脸上的笑：“好喝，谢谢。”
　　许倩虽听出了季融的疏离，但脸上还是流露出笑容：“好喝就行。”

　　这时，坐在许倩对面的季父季成宏无端地发了话，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冽：“听说你最近比赛又得了奖牌？”
　　季融点头：“嗯。”
　　季成宏说：“能得奖牌还行，就是不要光顾着训练耽误了学业，你以后退役，不是要像其他人一样继续做滑冰的，别一天天的心跟着跑偏……”

　　许倩听不下了，打断季成宏：“大过年的，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不可以少说点吗？”
　　季成宏横眉道：“怎么，我有说错什么吗？还是你嫌我在这里话多了？”

　　许倩抬头克制地瞥了季成宏一眼，像是在使劲维持表面的体面：“好不容易和小融聚在一起吃顿饭，我不想跟你吵。”
　　季成宏却直接冷言道：“你以为我还想跟你吵，要不是你自己先开的口，要跟着我在这里胡搅蛮缠。”

　　终究堪堪维持住的平静就像是泥潭里浑浊的水坑般脆弱，稍有风吹草动就足以打破浮于表面的沉寂。

　　许倩不耐烦地搁下筷子：“怎么了，是我先开的口怎么了？！我又怎么胡搅蛮缠你了？啊？要不是小融，你以为我会稀罕回这个家。”
　　季父也把碗筷扔到一边，彻底撕破脸皮：“别拿小融当挡箭牌，我跟小融说的好好的，怎么就碍着你了，说的好像我很稀罕回来看到你一样。”

　　许倩像是有点崩溃了，保养得当的脸上被挤出几道狰狞的痕，声嘶力竭地喊道：“对啊，你不稀罕，我不稀罕，那我们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干什么呢？！！！”

　　是啊，干什么呢？季融失笑，他被迫夹杂在其间，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针锋相对的争吵声来回刺|激着他的耳膜，他就像笼罩在这华美房屋外长满铁锈的囚笼，像是他一不小心把所有人都绑架了进来，然后又困在一起互相折磨。

　　只是此“囚笼”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累了，他说：“好了。”

　　许倩从争吵中抽身出片刻精力：“小融……”

　　季融抬起头，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这个笑很真，因为季融下意识地皱了眉，“听说你们终于要离婚了，恭喜啊。其实，你们已经忽视我了这么多年，没必要因为离婚又突然想起我这个人的存在。”

　　季成宏回过神，“我们没……”

　　季融已经先行站起身，打断他们的话道：“没关系，我吃饱了，就先走了。”

　　行李箱还被放置在玄关，在这时候似乎是早有预料又恰到好处给了季融一把钥匙，让他能够轻而易举地脱离这个囚笼。

　　许倩跟在后面慌了神，她对着季成宏指责道：“你看看你，你每次都这样，这是你第几次把孩子给说走了。”
　　季成宏反击道：“又怪我，还不是你先来跟我吵的。”
　　“我又是怎么跟你吵了，要不是你……”
　　“别跟着我，小融要是走了，我也……”

　　……

　　屋外的风声在不断地撕扯着呼啸着，终于，屋内的争吵声在季融的耳边无限减弱了…消失了……
　　当他们再出门追上去时，季融已经不见了。

　　·

　　凌晨两点的京城机场航班仍在有序运转，季融拉着行李箱仓促落地。
　　他离开那个自己名义上的“家”，现在孤零零地只身站在这个连“家”都没有的地方。

　　这个点儿，城市里的万家灯火还没完全熄灭，街上偶尔经过的行人也是成群结伴。

　　季融低头从口中呼出热气，热气遇到冷空气化成肉眼可见的白雾，他的手指在冷空气中无意识地动了下，这才发现自己与周围是多么格格不入，但至少从表面是来看，他只是穿着南方过冬的衣服站在了北方。

　　季融将冻得僵硬的手放进兜里，他没有叫司机来接他，毕竟这时候没在家欢度春节的只是少数人，而他现在是少数人之一，于是他在路边站着打车。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一辆车，车载着他到了基地，基地只剩下一个留下看门的大爷，季融拉着行李箱到训练馆门口，他打开包翻找训练馆的钥匙……

　　钥匙丢了……

　　仿佛是外面的雪太大，枝丫上的雪太厚重，当最后一片雪花打在上面时，枝丫断了，季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