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陆嘉学,请多指教① ...
-
东风无力,吹不散漫天柳絮,纷纷扬扬,如雪般飘落溪面,随流水东去。
宜玉倚在临窗的湘妃榻上,身上松松搭着件杏色罗衫,虽显清瘦,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执笔的指尖莹白如玉,只是透着些许病态。
偶尔欲咳,她便会偏过头去,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蝶翼般的阴影。待气息平复,又抬起眼帘接续作画。
“姑娘该歇歇了。”丫鬟云竹捧着红豆羹轻声劝道。
她摇摇头,青丝自肩头滑落几缕,“再添两笔便好。”
纸面烟岚渐升,氤氲间,亭台楼阁隐现其中。
午后暖阳透过纱窗,在她身周镀上一层柔光,未干的画作墨香袅袅,与案头药香交织,竟意外地和谐。那画中山水清远,意境舒展,唯细看时,方能从某些枯笔处,窥见几分力不从心的婉转。
“阿姐!”
娇声娇气伴着匆促的脚步,不断由远及近。
“阿姐~阿姐~”
跨过门槛,宜秀直奔目标。瞧那气势汹汹的架势,云竹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生怕她冲撞到自家主子。
“云竹,去厨房看看我要的枣泥酥饼做好了没。”
“…是。”
目送她不情不愿撤出厢房,宜玉唇角微扬,往旁边让了让,“坐。”
宜秀没想那么多,挨着她亲热坐下,“嘿嘿~每次来阿姐这儿都有好吃的,我可太有口福了。”两眼笑眯成了缝。
“别让娘知道。”
“自然。”宜秀一副“我可不傻”的矜傲模样,“阿姐,你这整天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闷不闷啊?”
宜玉正凝神绘饰一丛幽兰,忽闻此言,笔锋不由停滞,留下一点意外的瑕疵,“…小妹是准备带我出府散心?”边问着,她边不动声色地将那抹残墨延展,化作蛮横生长的杂叶,才勉强不算突兀。
“阿姐聪慧。”宜秀竖起大拇指,习惯性夸夸。
原来,两日后,伯爵府的沈娘子在远景阁订了出好戏,诚邀罗府的姑娘们共赏。
宜秀观察着她的表情,吞吞吐吐道:“阿姐,我还想叫上七妹妹一起,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祖母六十大寿方过,你倒已经同她熟络了。”
将笔轻搁于青玉笔山上,宜玉定睛端详画卷,半晌,迤迤然开口,“也罢,做你想做的便是。”
“耶~阿姐最好啦!”
===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繁枝沙沙作响,阳光斜穿而过,树荫斑驳,像撒了满地的碎银。
近了,听及人声鼎沸,煞是热闹。
借曲桥联通,朱栏玉砌浸在粼粼水光中,宛如浮在青琉璃上的一盏红灯笼。两岸早挤满了乌篷船,船头压得几乎贴水,船夫们索性弃了竹篙,任小舟在晨风里轻轻打着转儿。
二楼观景台,宜宁随宜秀费劲挤至前排,却依然寻不着三哥罗慎远。等她再探脑袋,竟眺见一楼雅座,从乔小娘所出的五姑娘宜怜,泪眼汪汪地与身旁女眷细语诽议。
“啧。”宜秀追上她的视线,嫌弃撇嘴。
宜宁不愿多加关注,转而望向隔了一位,独自坐着的宜玉,河畔风大,对方肩披绯红薄褙,可惜明明是清雅绝尘的气质,奈何偏喜好艳色,仿若匠手绢花,美则美矣,但终究生硬。
“六姐姐,你怎么不和四姐——”
“呸呸呸!”
宜秀慌忙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以后你唤我阿姐为玉姐姐便可,千万别提什么排行…我们大房,最避讳这个。”
忆起在祖母寿宴初遇,那道虚弱低咳的窈窕纤影,宜宁恍然,歉意漫出眼眶,“我知道了。”
恰逢锣鼓开场,人群霎时安静。
戏台两侧的描金屏风后转出个绛红戏袍的角儿,水袖甩开时惊飞岸边几只白鹭。
远景阁地处边郊,景色优美。
与宜怜等人的争辩,彻底打消了宜宁观戏的心情,索性附近有片林子,她便想着进去透透气——树冠茂密苍翠,遮天蔽日,厚厚的苔藓裹住岩石和树根,吸走了所有足音,踩上去如同陷入一团绿色的云。
宜宁拼命跑着,胸腔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间,短迅的心跳声炸于耳膜,就像破旧风箱被疯狂拉扯的嘶鸣。
直到觉得够远了,她才踉跄着止步。沾血的剪刀仍被牢攥在掌心,未敢松缓丝毫。
烈日当空,刺目的阳光将眼前这块空地照得发白。
几丈外,两队黑衣人悄然交锋,刀刃闪过寒芒,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喊杀。仅有衣袂翻腾、靴底碾碎落叶的轻响,以及利刃刺入血肉时沉闷的“噗嗤”声。
宜宁屏息窥视,蓦地,她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一个黑衣人捂着喉咙慢慢倒下,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在泥土地上蜿蜒成暗色的小溪。
唯一着白衣的男人头戴帷帽,微微侧首,属下森冷的目光便随之扫过她躲藏的树丛。宜宁浑身僵硬,那一瞬间,她甚至能看清那些人眼底未散的杀意,和刀刃上徐徐滴落的血珠。
——七妹妹!
——你在哪儿啊,七妹妹?
相对清亮女声传来的,还有持续且极轻的铃铛碰击夹杂其中,陆嘉学不会听错。
“回来。”
染血的刀锋遂无声归鞘。
两方人马心照不宣地停了手,各自弯腰拖走地上同伴的尸体,动作利落得像在收拾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等她们终于找到因惊吓过度而昏厥的宜宁,宜秀诧异俄顷,赶紧指挥丫鬟去扶,同时压低音量凑近宜玉,“阿姐,你说七妹妹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还搞得如此狼狈…嘶,总不可能青天白日撞鬼了吧?”
捏帕掩鼻,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令宜玉不适蹙眉。
“先回府。”错开眼,她接着说,“一会儿都机灵点,免得落人口舌。”
===
当夜,云翳游移,一道黑影蓦然掠过重檐。
青瓦未响,铜铃不惊。玄青劲装裹着精壮身躯,在月下勾勒出颀长的剪影。他猿臂轻舒,扣住窗棂,转瞬便潜入内室。
厢房里沉香氤氲,拔步床前鲛绡帐轻垂。隐约可见女子侧卧着,青丝如瀑散在枕畔,呼吸匀长,小脸玉百,唇间一点朱色,宛若雪中红梅。
陆嘉学心下稍安,撩开纱帘,俯身为其掖被,再伸手轻触颈部测量温度,动作比拂过花瓣的风还要柔和。
悄无声息地做完这些,他的眼神又不受控制重新落回她的面,融化成一片温软的涟漪,拇指贪念地在她鬓边停留。
黑暗中,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
猝不及防对上视线,陆嘉学局促收手,“我吵醒你了?”
低沉柔缓的嗓音在夜色中轻轻漾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宜玉望着他,倏而眉眼一弯,弓腰往床里面缩了缩。这一动,踝上的银铃脚串发出琅琅脆响,她也不予理会,自顾自拍拍腾出的地方,示意陆嘉学躺上来。
更深露重,窗外朦胧的寒光透过雕花窗棂。
衣料摩挲间,一阵窸窣。
外袍由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形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鲛绡帐掀起,荡下。
床沿的踏板上,一双雷云暗纹的鹿皮靴静静立着,和它并排的,是双海棠红的软缎鞋,鞋头珍珠缀成的蝶须无风微颤,莫名惹人怜惜。
仿佛浸进了浓稠黏厚的粉墨里,胸腔克制起伏。
陆嘉学笔直地仰面平躺,双手握拳搁在身体两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睛始终盯着拔步床顶的彩绘天花。
宜玉撑起身子,几缕发丝不经意扫过男人的唇,激起淡淡的,不容忽视的酥麻。
她将脸贴近他的颈窝,鼻尖轻轻翕动,像初生的幼兽般细细嗅闻——先是喉结处凸起的弧度,再是衣领下浮动的炙灼气息,最后停在他紧绷的下颌线旁。
温热呼吸似羽毛拂过,陆嘉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皱了身下的锦褥。
宜玉却恍若未觉。
她很满意没有从他身上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好心地把被子分去一角,宜玉蜷曲着勾住他的尾指,前额默默抵臂,就那么再度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棂东头爬到西头。
陆嘉学小幅挪动了下发僵的肩颈,比先前更加谨慎。
她的体温逐渐在相挨的部位蔓延开。
远处传来梆子声。
陆嘉学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九十八下的时候,窗外的海棠花落了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