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灿澈

69、第 69 章 红底高跟鞋

　　回到地下车库，汪屿接到了杨扬的电话。

　　“头儿，你出门玩啦？”

　　“怎么了？”

　　“安保给我打电话了，说是您和郁总碰到了点意外状况，需要我过去帮您处理吗？”

　　“已经处理好了，没什么大事，不必惊动Before Dawn首席助理。”

　　小助理眨巴眨巴眼睛，察觉头儿正在阴阳怪气他，差点在电话这头给自家头儿跪下再磕个响头。

　　“头儿你别这么讲话，你要不直接告诉我我错在哪儿了，我自觉领罚。”

　　汪屿轻笑：“盯着点媒体就行了，注意提防有人瞎写。”

　　“好的头儿！”

　　挂掉电话，汪屿坐进车里，郁芃冉也在副驾驶座拉好了安全带。

　　察觉她突然变得安静，汪屿下意识扭头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累了。”

　　“那瓶酒你今天就要吗？要不过几天我送到你家去？”

　　郁芃冉确实累得不行，难得回到清净点的环境只想好好休息一下，也没听清他的后半句话，随口应了句“今天就拿吧，刷卡就行”，旋即安心闭眼靠在椅背上。

　　汪屿莫名被她逗笑，还是发动车子，往自己家的方向开。

　　一路上郁芃冉都很安静，汪屿以为她是真的累了，连车里的音乐都没开，给她提供了一个绝对安静的休息环境。

　　等车子稳稳停在单元楼门口的时候，郁芃冉已经睡着了。

　　汪屿那时并没有立刻下车，也不急着上楼去拿酒，而是就这么默默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歪着脑袋，这个容易对颈椎造成损伤的小习惯被他纠正过很多次，所以那阵子她总是钻进他怀里安然入睡。

　　原本习惯都已经快扭正过来，然而他们分开了。

　　之前她也是坐在这个副驾驶上，跟他说了那些决绝的话。

　　但今天他们就像很普通但又关系很好的朋友一样，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逛街，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然后去电玩城尽兴地玩。

　　对比越强烈，他心里越难受。

　　半晌，他还是小声下车，连关上车门的声音都尽可能放轻，旋即快步走进单元楼。

　　车子停在隐蔽的地方，那些保镖也在附近待命，他可以不用担心她的安全问题。

　　他通过杨扬的消息得知她喜欢在家自己调酒，但也局限于长岛冰茶，所以还是把基酒都给她拿了些，并不单单只拿了那瓶龙舌兰。

　　除了酒之外，还有那个包装严实的礼品袋。

　　再次回到车里，汪屿却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趴在方向盘上，借着月色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还反手从后面的座位上拿了条小毯子给她盖好。

　　她这次的睡眠质量应该还不错，表情很是柔和，缩在毯子里的样子像一只可爱又不失优雅的小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才缓缓开出小区。

　　汪屿此行开得并不快，等停在她家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郁芃冉是被自己的脖子酸痛给疼醒的，那时她还坐在副驾驶上，还没来得及好奇身上怎么突然多了条毯子就发现身边没人。

　　借着地下车库的光，她抬头就看见靠坐在引擎盖上的汪屿的背影。

　　因为逆光，她只觉得车库的灯光给他镀了层发亮的白边，仿佛他成了被圣光加持的神祇，连头顶发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正在看报告的汪屿听见身后传来车门被打开的声音，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她一手搭着脖子下车，立刻收了pad上前。

　　“落枕？还是压到了脖子？”

　　神祇现在站在她身边，用急切又担忧的语气问她话。

　　她有瞬间的晃神，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背着自己的小挎包打算上楼去。

　　“酒不要了？”

　　郁芃冉像是才想起来之前他们还去了他家的事情，撑着脑袋转身回来。

　　汪屿自然不会让她拎那么多东西，酒本身就重，还有好些其他东西要拿，干脆以她手上还有伤为由，自己拎起了那些袋子，跟在她身后走进电梯。

　　她原本并不想让他进家门，但考虑到人家好歹帮她做了这么久的苦力，还是从鞋柜里给他拿了拖鞋。

　　汪屿把东西放在客厅，自顾自拿了酒去填补她的酒柜，顺带着拿走了那个空酒瓶。

　　郁芃冉先去卸了妆，出来打算整理一下今天买回来的东西，一眼就看到那个本不属于这几个袋子中的精致礼品袋，上前去拎起来看了看，茫然地扭头看向还站在酒柜前忙碌的汪屿。

　　“这是什么？”

　　他侧目看了眼，突然变得有些紧张，视线忽闪：“一双高跟鞋，之前无意瞎逛的时候看中的，感觉很适合你。本来早就想送了，但是国外物流的效率太低，拖拖拉拉好一阵才到，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给你。”

　　她顿了顿，也没拆穿他这番话里显而易见的漏洞，默默坐在沙发上。

　　纠结一阵之后，还是从礼品袋里抽出那个同样精致的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双黑色的红底尖头高跟鞋，鞋面有一行小小的暗纹写着“Scarlett”。

　　虽然款式简单，但尖头细跟单鞋总是具有十足的攻击性，并且郁芃冉恰好认识这个品牌。

　　她记得小时候看过妈妈总是穿这个牌子的高跟鞋，小女孩的爱美之心容易泛滥，好几次趁着妈妈外出工作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翻出那几双高跟鞋自己穿，时不时还要在肩上披着蚊帐或者在脸上瞎化一通妆，然后像个大人一样扭着腰走猫步。

　　她长大之后几乎都在英国，读书时很少穿高跟鞋，为了早上能多睡一会儿，经常踏着平底鞋从宿舍飞奔去教室。

　　回国后偶尔穿穿高跟鞋，但小时候的记忆就真的停留在小时候了，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忘了要给自己买双曾经在孩童时代梦寐以求的红底高跟鞋。

　　这个品牌她一直有印象，小时候确实想过未来要给自己也买一双合适的这个品牌的高跟鞋，但现在，汪屿突然帮她实现了这个愿望。

　　那瞬间她很想哭，因为想起了在她出国前骤然离世的妈妈，想起了小时候做的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蠢事。

　　也翻起了这段时间以来积累在心里的负面情绪。

　　汪屿看她突然揪着头发开始掉眼泪，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顿时慌慌张张地在她身边蹲下：“对不起冉冉，对不起，别哭了冉冉。”

　　她只是止不住地摇头。

　　他始终不敢离开，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来给她擦眼泪。

　　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错事才突然戳到她的泪点，但他现在很是懊恼和自责。

　　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汪屿才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郁芃冉哭得鼻头都红红的，把装着高跟鞋的盒子放在茶几上，转身面对着他，在沙发上盘腿坐好。

　　汪屿下意识伸手去给她擦眼泪，指腹在她脸上滑过的力道都尽可能减轻，虔诚的样子仿佛他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

　　过去他辅修了心理学的学位，教授在专业课上说过，这个坐姿说明她现在进入了非防御的心理状态。

　　换句话说，她现在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愿意接纳他的观点和意见，或者想对他敞开心扉。

　　所以他此刻很愿意花点时间等她先整理好情绪再开口说话。

　　郁芃冉勉强理清思路，这才慢吞吞地跟他谈起过去的那些事情。

　　“我是妈妈带大的，我对我父......父亲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她在说“父亲”这个词的时候还是噎住了。

　　那个人在她生命中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压根没什么存在感，但现在竟然成功地搅乱了她的全部生活。

　　不仅仅是心情受到影响，和汪屿的感情也直接破裂。

　　她也曾羡慕其他小朋友能一家团圆，可在知道自己的父亲很有可能是那个人之后......

　　一切天崩地裂。

　　荒唐又滑稽，还很讽刺。

　　汪屿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哽住，也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的家庭教育都是妈妈教给我的，所以我特别喜欢她，到现在更多的是佩服她，因为她一个人能处理好很多事，以完全成熟的心态平衡家庭和工作。Before Dawn那么大，她也能处理得井井有条，真的很不容易。”

　　郁芃冉扯开嘴角笑了笑。

　　“我过去并不知道妈妈和裴颂骐的关系，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裴家这样一个大家族。在我高中毕业前，本来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高考，那个时候妈妈突然告诉我，希望我出国读大学，她希望我去外面开开眼界，同时也是保护我自己。”

　　汪屿瞬间皱眉。

　　去国外读书是为了保护自己？

　　难道当时国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那么说，因为当时我和尹……尹听乔的关系还挺好的，就不想走，那会儿尹听乔好像也不希望我走。我第一次违抗妈妈的命令就是那回，但是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你之前说的车祸？”

　　“对。”

　　汪屿已然严肃起来：“能确定是裴家动的手脚吗？”

　　郁芃冉摇摇头：“事发突然，我当时压根不敢多想，而且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裴家甚至裴颂骐的存在。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觉得很疑惑，但不能断言就是裴家干的。”

　　她妈妈因为那场车祸不慎半身瘫痪，不得不坐在轮椅上度日。

　　那时她就更不想独自出国读书了，本打算考个当地的大学，还能留在家里照顾妈妈，然而这个想法直接被妈妈声色俱厉地否决了。

　　但一段时间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坏就坏在她真的以为会一直这样无事发生。

　　那天她突然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本以为班主任要跟她谈保送的事情，却没想到老师先让她深呼吸然后保持冷静。

　　随后她被通知妈妈因为中风骤然辞世。

　　霎时间，她觉得天都塌了，转身奔出办公室打车回家，连书包都是尹听乔给她送回去的。

　　守丧之后没多久就是高考，她精神恍惚地在考场坐了两天，连成绩都没查，和小姨签署了委托合同之后匆忙出国。

　　她始终没从妈妈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因为整件事发生得太过迅速，她甚至无法冷静思考这其中的诸多可能性。

　　那几年她虽然成绩名列前茅，但情绪一直都不太好，是心理诊所的常客，睡觉也必须要借助药片。

　　而且她直到现在依然很容易从睡梦中惊醒，也相当没有安全感。

　　汪屿认认真真地听完，早已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杀气。

　　那可是一条人命。

　　他不敢想象当初郁芃冉是怎么重新恢复情绪的，也不敢想象那几年里她都如何带着痛苦入眠。

　　而郁芃冉只是侧过脑袋盯着茶几上那双鞋，喃喃地念叨：“妈妈过去她喜欢这个品牌的鞋子，家里有好几双类似的红底高跟鞋。我偷偷穿过好几次，也梦想着未来能有一双属于自己的红底高跟鞋。这么多年来，我都快忘记自己小时候还有这个愿望了，但是妈妈已经不在了。”

　　汪屿才明白她突然掉眼泪的原因。

　　是睹物思人了吗？

　　“冉冉，阿姨已经变成星星了，等你穿上属于自己的红底高跟鞋的时候，阿姨肯定就会知道她的冉冉终于长大了。”

　　她原本已经平复下来得情绪顿时再次被搅乱，这回毫不掩饰地在他面前痛哭流涕，随后被他带进怀里。

　　这段时间在心里积攒了好多好多负能量，明明已经决定了以后要对他狠一点，但就是狠不下心来。

　　算了，再让自己贪婪一次吧。

　　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