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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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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扬把这次和裴颂骐的见面安排在了周六上午。
那座庙宇在城郊,开车过去不到三个小时。
只是临出门时突然下雨,郁芃冉全程皱眉缩在后座,车里的冷气温度已经调整到最佳,她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不过好在几乎全程都是国道或者快速路,没怎么停红灯,路面也都是最近才翻新过的,旅途还算平稳。
虽然是周六,但因为天气不好,来上香的人并不多,整座庙冷冷清清。
郁芃冉还在头疼,汪屿心疼她,把她留在车上,吩咐杨扬也在这附近守着,自己只带几个便衣保镖进庙。
杨扬站在不远的屋檐下,神情严肃地盯着车,心里很是复杂。
这周郑娇娇竟然回来上班了,当天还专门找了他,问他这段时间汪屿的情况,听得他很是不解,内心瞬间警铃大作。
这人想干什么?
真搞不懂。
庙宇是佛门净地,汪屿自然没带礼品登门拜访,规规矩矩地上了香,也为妈妈和郁芃冉祈了福,这才礼貌地询问念空师父所在何处。
汪屿来之前做了功课,知道在庙里不可以直呼裴颂骐的俗名,这会儿竟然还有些紧张。
奇怪的是,念空好像认识他,也知道他今天会来,只是冲他双手合十微微鞠躬,随后引他去了旁边的小房间。
和人们的固有观念不同,佛堂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科技落后的地方,各个角落都有空调冷风吹出,汪屿甚至听见身边正好路过的小师父的手机响了一声钉钉专属提示音,转身进小房间之前还正好远远看到有快递人员在往智能柜里存放包裹。
便衣保镖遍布周围各处,汪屿自然不担心安全问题,倒是满心好奇,本本分分地和面前的人一样盘腿坐在软垫上。
面前的和尚先打破沉默,手里依旧有节奏地转着那串佛珠:“施主是裴家的人。”
“这要看您从什么角度来辨别了。从血缘来说,我确实和裴家有联系;从人际来说,我并不属于您说的大家族。”
念空竟然笑了,眉眼中竟然还带着半分怜悯和半分孤高:“那便和贫僧之前一样,是个弃子而已。”
汪屿顿时沉默。
这人......似乎不简单。
“外界对于念空师父遁入佛门的原因猜测颇多,我此番前来拜访,自然是想知道真实原因。毕竟是弃子,我也确实接触不到裴家的确切信息。”
念空起身给汪屿倒了杯茶:“这阵子,外界传言的‘裴家私生子’就是施主本人?凭一己之力拉起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果然是后生可畏。”
“到头来,顶多也就是个庶子而已,我本就不在乎这个名头。”
意料之外的是,念空这回顿了顿,旋即恢复正常。
汪屿是何等观察敏锐之人,自然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原本想问,可还是忍住了。
毕竟是俗事,拿来问一个僧侣,多少有些不合适。
然而念空却好像并不在意,也看出了汪屿的心思和忧虑,自己说出了那些前尘往事。
*
裴颂骐是裴家次子没错,但是这个“次子”并不是常人理解的次子,而是第二个妻子生的第二个孩子。
他的生母是裴耀宗的原配妻子,当年难产早逝,裴耀宗在裴颂骅三岁的时候娶了在幼儿园对裴颂骅照顾有加的老师贺欣。
在裴颂骐之前其实还有个姐姐,那是贺欣为裴耀宗生的长女,严格来说是裴家的第二个孩子,和裴颂骐只有两岁之差。
但是这个女儿生来患有精神疾病,只能被送去专业的医院进行封闭治疗。
裴家封锁了消息,这个女儿在不久之后就消失了,谁都不知道是怎么消失的。
*
听着确实是没什么大问题,但汪屿还是微微皱眉。
原配妻子难产之后没几年就迎娶了孩子的老师,移情别恋这么快?
难怪刚刚他说自己是个庶子的时候念空会愣住,原来他们两个也差不多,都是庶子,辈分不同而已。
只是......他是裴家的弃子没错,裴颂骐为什么也说自己是弃子?
为什么会被裴家放弃呢?
而且放弃了这么多年?
这回念空似乎也看穿了汪屿的心思,反而先来问他:“施主为何也觉得自己是个弃子?”
汪屿笑了笑:“说是弃子,棋子倒更合适一些。我母亲当年被驱逐,我在国外出生长大。裴氏去年面临危机,裴皓诚遭遇车祸离世,我被召回国,随后就成了新上任的傀儡。”
念空放下茶杯:“皓诚的事我知道,我不评价那次的事故,我佛慈悲,真正的善人自然会得到超度轮回。裴家当时也不是没有找过我,但是我无牵无挂,断然拒绝,你也可以拒绝。”
“和师父不同,师父无牵无挂,我有所牵挂,裴家拿住了我的软肋,我就不得不听话。”
和尚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那师父呢?师父又为什么称自己为弃子?”
念空沉默一阵。
汪屿原以为他不会再说,甚至已经做好了此次拜访到此为止的心理准备,然而那人又突然开了口。
*
其实裴耀宗当年喜欢裴颂骐胜过裴颂骅,因为贺欣深得他的喜爱,并且裴耀宗对于女儿的事情心里有愧——毕竟他就是策划女儿“凭空消失”的主谋,所以他把更多时间花在了裴颂骐身上。
裴家有条规矩,只有结婚并诞下男孩,家业才会真正传到晚辈手里。
裴颂骅是长子,虽然没有接受过亲生母亲的教导,但心里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几乎把裴颂骐当成仇人。
但裴颂骐从一开始就看不起这个家庭,不仅仅是自己的母亲,还有整个裴家。
姐姐整日住在医院,裴颂骐会时不时跑去看她,给她带书和玩具,并且他坚持认为姐姐是正常人。
因为姐姐在他面前从来都不会像那些人形容的那样不受控制地癫狂。
那天,裴颂骐照旧去看望姐姐,因为学校老师拖堂,他去晚了些。
外面突然吵闹起来的时候,姐姐立刻声色俱厉地让他躲进衣橱,那时他以为姐姐要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就乖乖钻进衣柜里。
他在衣橱里听见了裴耀宗的声音。
笑声和明显被捂住的惨叫声让躲在柜子里的裴颂骐丝毫不敢动弹,连稍微推开一道缝隙的勇气都没有。
过了很久很久,外面一点声音都没了,衣橱的门才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颂骐以为自己被裴耀宗发现了,吓得急急忙忙用衣服遮住自己,却没想到姐姐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时他看到姐姐嘴角泛红,双眼无神,原本梳得漂漂亮亮的头发也变成了疯子模样,脖子上还有明显的指印。
她随后也钻进衣橱,合上门,仿佛这个衣橱就是他们姐弟俩的秘密花园。
他听见姐姐声音沙哑地问他:“骐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是以后想带你逃走,我一点也不喜欢裴家。”
“好,那我在这里等骐骐,骐骐以后一定要带我逃走哦,我们拉钩。”
裴颂骐一直在后悔。
如果那个时候他稍微推开一些缝隙,就能借助病房的光亮看到姐姐泪流满面的脸。
可惜他没有。
姐姐也没等到他带她逃离。
他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是在隐秘的告别仪式上,那时姐姐被包裹得极其严实,浑身上下只能看到一张被抹像是墙壁的脸。
当时现场没有外人,房间也尤其狭小。
从他们拉钩,到被全家人逼着同姐姐告别,中间相隔不到两周而已。
*
念空说完,眼睛已经合上,似乎不想让汪屿看到他的眼神。
汪屿早就被震惊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一下子有很多想说的话,但话到嘴边又统统被咽回去。
原来裴家还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
等等。
“那时师父多大?”
“八九岁而已。”
汪屿在气裴耀宗简直不是人的同时也在疑惑。
不是说裴颂骐出家三十余年吗?从他姐姐离世到他出家的这段时间里,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
念空知道他想问什么,轻笑一声,念了句“阿弥陀佛”之后,缓缓说了第二件事。
*
他二十岁时还在国外读书,苦追一位学姐数月之后终于在一起。
那时他还忘不掉姐姐,所以对年纪比他大的女性都会更为尊敬,尤其那个学姐。
恋爱的过程并无波澜,裴颂骐很没有安全感,竭尽自己所能给学姐创造最好的生活。
但他的行踪被在同一所学校的裴颂骅一字不落地传回家,贺欣说孩子的感情不过多左右,但裴耀宗无法忍受,怒而停了裴颂骐的所有资金。
之后的事情虽然庸俗,但确实发生了。
裴颂骐本就不喜欢裴耀宗对他的控制,转而自己勤工俭学养家,女友也是勤奋刻苦的人,整天和他一起为了简单的生活努力奋斗。
可惜好景不长,裴耀宗找上门,趁着裴颂骐出门打工,直接甩了张支票在他女朋友脸上,还说已经控制了她在国内的父母。
她被迫离开了裴颂骐,连夜飞回国内。
只是她比常人稍微聪明一些,没有接受那张支票,而是在确认父母平安的同时就予以归还。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随后裴耀宗就发动了自己的人脉,以牟利为由,导致她在尚好的青春年华锒铛入狱。
裴颂骐也连夜飞回国内,但那时已无回天之力,自己的人脉完全打不过裴耀宗的,只能含恨接受现实。
*
汪屿约莫了然:“所以师父从那之后一直在这里修行?”
“不。”
那时裴颂骐出家的新闻轰动全城,裴家拦都拦不住,贺欣甚至在公众场合晕倒了好几次,裴耀宗盛怒之下要求裴颂骐此生不得再踏进裴家家门。
“媒体猜测师父出家的缘由,师父都没有为自己澄清过吗?”
“没有澄清的必要,毕竟那时......”
汪屿随手放下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屏幕,两个人几乎同时看过去,念空霎时停住。
只是新闻APP的信息推送而已,汪屿在踏进庙宇净地时就调了静音,现在影响了师父,他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师父,您刚刚说到那时......”
“无妨,琐事而已,外面雨大,若施主与这座小庙有缘,贫僧下次再同施主说起也不迟,施主先行回家吧,千万注意安全。”
汪屿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还是听话地起身,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同和尚道别。
念空打着伞把他送到庙宇门口,随后有便衣保镖也打着伞上前。
“师父多保重。”
“她的眼睛很漂亮。”
汪屿顿住。
师父在说谁?
然而念空已经准备离开:“施主路上注意安全,雨天路滑。”
汪屿也没再多话,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去。
上车之后发现郁芃冉已经睡着,汪屿总算是放下心,将带着香火气的外套丢进后面的储物箱,随后拿了条毯子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郁芃冉带进怀里,给她盖好。
这样也好,能靠睡眠捱过疼痛。
他打算低头亲亲她的眼睛,突然停住。
这个霎时的停顿还吓到了准备发动车子回家的杨扬。
汪屿才反应过来,念空师父说的“她”,或许指的是郁芃冉。
是通过一开始在房间里看手机屏幕的那一下看到了她吗?
但是......一个僧侣贸然夸陌生女性的眼睛很好看,好像不太合适吧?
算了。
本身就跟他说了很多前尘往事,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没从俗人的身份转换出来,理解。
“没事,走吧,注意安全,现在雨大,开慢点。”
“好的Wat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