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灿澈

87、第 87 章

　　闻衍自打跨年以来就总是神神秘秘的，前几天还出了趟差，说是要去江城和那边的老教授们讨论一下未来的几个新项目。

　　但他还是担心池鱼的腿，在江城待了一周就回来了。

　　池鱼知道他忙，也没打扰他工作，在他出差的时候每天打车上下班，还会在到达目的地之后及时给他发消息报平安。

　　闻衍回来那天正好是周五，他直接从机场回家做晚饭了，然后拎着大家的晚饭去工作室。

　　现在大家对于闻衍的出现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还能在见面之后跟他笑着打招呼。

　　池鱼正在专心致志地做黏土，看到闻衍过来，头都没抬地打了个招呼，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她对这次开模做的小玩意很不满意，打算自己捏一个出来给厂家打样，正好之前在读本科的时候去雕塑专业旁听过几节课，她的雕塑功底还在，所以这回就自己上手了。

　　工作室的小姐姐们在忙完手头上的工作之后就去吃饭了，吃完还收拾好了那些一次性餐具，这才笑嘻嘻地出门回家，把时间留给他们夫妻俩。

　　闻衍本意并不是要打扰她工作，但在忙忙碌碌地给她挑鱼刺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阁楼上的小床，一下子回想起来她刚受伤的那几天都住在这里，莫名又开始心疼。

　　阁楼的环境不算太好，顶多称得上“简陋”，而池鱼是个对睡眠环境尤其挑剔的人，每次住酒店都会抱怨。

　　难怪那几天她的工作效率不低……因为她根本就没怎么睡觉。

　　一想到这，闻衍就更加心疼。

　　不过好在她这段时间的恢复情况不错，再过一个月就能差不多完全恢复了，现在已经在做一些适应性复健运动。

　　池鱼把上了色的黏土模型拿过去风干，一转身就看见闻衍坐在沙发上发呆，好奇地上前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如果只是普通的发呆，她肯定不会说什么，毕竟他这段时间很忙，累到放空也是正常。

　　偏偏他满脸纠结。

　　她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茫然地坐在他身边：“怎么了？项目出什么事情了吗？”

　　闻衍回过神，懵懵地摇头：“项目很顺利，教授们想在江城开发光电项目，因为我已经在祁城做过了，他们可以直接套用我的数据模型，所以我不用再过去。如果他们需要帮助的话，我到时候再过去出差也不迟。之前我还在担心要不要和你一起搬过去，但是现在问题解决了。”

　　“既然问题解决了，那你为什么还这个表情？”

　　他确实在纠结，但又不想瞒着她，干脆转身过来面对着池鱼坐好，腰板挺得笔直。

　　池鱼反而被他这个坐姿吓到了，以为真的发生了什么严肃的事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到底怎么了？

　　“我这几天在江城做了些事情，有些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的，但是有些……我怕你知道之后会生气。”

　　池鱼皱眉。

　　她知道了会生气的事情？

　　闻衍从小到大做过什么会让她生气的事情吗？

　　到现在为止，好像他也就因为没有对自己的父母坦白不想要孩子这件事让她恼火过吧，其他真的没什么了。

　　为什么他会觉得她知道之后会生气？

　　闻衍还是不想瞒她，清了清嗓子：“我不想要孩子。”

　　池鱼点点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虽然我们每次都做好了相对应的措施，但是我总觉得这样也不安全。妊娠过程和之后的恢复过程都会给你带来极大的身心伤害，而这样的伤害是我全程无法参与更无法感同身受的。如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的话，那我只能自私地从我这里断掉让你开启妊娠过程的机会。”

　　闻衍下意识绞着手指，实在有些不安。

　　“我之前查了很多相关文献，如果坚决不要孩子，男性结扎是最简单也最高效的办法，而且手术对于身体的创伤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为了不让你承受压力，我自私地决定做了这个手术，确保我们之后不会有孩子。”

　　池鱼愣了。

　　所以这人的意思是……

　　他已经完成了手术吗？

　　闻衍看她的表情变化了好几轮，一下子心里没底，小心翼翼地抓着她的手指。

　　“对不起，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没跟你提过，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如果你之后想法有变，我也可以配合你。”

　　池鱼顿顿地摇摇头。

　　她一点都不生气。

　　怎么会因为他去做了手术而生气呢？

　　她只是……

　　“闻衍。”

　　被点名的人立刻坐直。

　　“我的想法不会改变，我不会要孩子的。但是……算了，没有但是，谢谢你，我爱你。”

　　闻衍过去在不同的场合听她用不同的语调说过“我爱你”，但那时他们的思维大多处于混乱的状态，所以他也知道那极大概率是池鱼为了哄他开心才说的。

　　这算是他极少的在两个人都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听她说这三个字。

　　那瞬间他就懵了，脑子紧跟着“嗡”了一声，连自己接下来要告诉她其实他也看好了几家珠宝都忘了，下意识上前拥抱她。

　　其实结扎这件事他很早就想做了，甚至还在读书时就想过。

　　只是那时，他想得很复杂：

　　如果未来的妻子是池鱼，那他得问问她的想法再做决定；

　　如果他没遇见池鱼，那他就不结婚，随便挑个时间去做手术就好。

　　他担心池鱼会在未来某天突然想要个孩子，所以始终惴惴不安，却没想到她说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这就意味着，他这项看似自私的行为被他深爱着的妻子赋予了全盘肯定的意义。

　　闻衍把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开口：“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不提前告诉你这件事而生气……我也爱你，我一直都好爱你。”

　　“不会生气，感动还来不及。”

　　池鱼笑着拍他的背，掌心隔着衣服在他背上的那道伤疤上轻轻带过，心里紧跟着泛起一阵刺痛，旋即叹了口气。

　　“你越是这样，越会让我觉得我欠你的太多了，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即使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她每每看到那道伤疤，心里都会难受。

　　一直以来，他都在默默为她付出，可她过去并不知道，这种愧疚越积越多，伴随着他对她细致入微的照顾和明目张胆的偏爱，以至于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无法离开闻衍了。

　　小古板一直跟在她身后，只要她回头，她就能看到。

　　闻衍却不认可她的说法：“你没有欠我什么，都是我乐意。你不要有负担感，我爱你才会一直为你付出，这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我们是平等的，没有谁欠谁什么。”

　　池鱼瘪瘪嘴，知道自己根本说不过这个又开始木讷一根筋的小古板，冲他皱皱鼻子。

　　“但是你欠我一样东西。”

　　闻衍茫然地眨眼。

　　“欠我一个吻，我现在就要。”

　　他才刚悬起来不到半分钟的心又重重地落回原位，笑着凑上前吻她。

　　*

　　闻衍在陪她一块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想起来自己还要告诉她定制珠宝的事情，匆匆忙忙把他这几天在江城那边搜集到的资料拿给她看。

　　“你挑一个喜欢的吧，这几家店的风格都不一样，所以我各选了几家。如果你选不出来，那我们就每家店买一个，但是时效就不能保证了。”

　　池鱼被他这番财大气粗吓得差点把筷子掉地上，拍着他的脸把他推回原位，故意板着脸让他继续吃饭，自己则笑眯眯地端着他的pad开始挑心仪的珠宝商。

　　哪能真的每家店买一个？

　　闻衍真的不是又被“举办婚礼”这件事冲昏了头吗？

　　不过她也是才知道闻衍在短短一周的时间里居然做了这么多事，莫名还有些感动。

　　应该很忙吧？

　　本身就得讨论项目上的事情，还得抽空做手术和挑选珠宝商，术后还要恢复，所以只能无限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了。

　　难怪看他这趟回来黑眼圈重了些……

　　池鱼又瘪嘴了。

　　闻衍边吃饭边不时偷瞄她一眼，看她表情不好，还以为是自己选的珠宝店不合她的意，当下又紧张起来。

　　“没看到喜欢的风格吗？”

　　池鱼被他说懵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旋即轻哼一声。

　　这人好像越变越谨小慎微了？

　　“闻衍，你现在是不是对自己太没信心了？其实很多事情你已经做得足够完美了，但是为什么在我面前总是一副很紧张很担心的样子呢？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啊，你挑的这些店铺我都很喜欢，只是因为很纠结才一直没说话。”

　　他的心顿时放下，但还是稍有介怀：“因为我很想做到最好，不想让你失望或者生气。”

　　“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呢？”

　　闻衍想了想，还是放下筷子，在她面前坐好。

　　其实他早就想把自己对于这段可以说是从天而降的婚姻的真实感受告诉她了，但怕的也是池鱼知道之后会心里不舒服。

　　现在她主动问起，他想全部坦白。

　　“我从小就喜欢你，那几年我都跟在你身后，你没发现我，所以我可以安心做一个守护者。但是我们突然成为了夫妻，我本就怀着一种自卑心态，怕你觉得当初的决定太武断就想离婚。”

　　池鱼顿住，旋即反应过来前阵子闻衍的异常：“所以那时候你才急哄哄问我是不是要离婚？”

　　他现在依然听不得那个词，慌慌张张地捂住了她的嘴。

　　“之前是我听姑姑的那番话才误会了，以为你真的不想继续这段婚姻，那个时候我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了，所以才……”

　　听他这么一说，池鱼最开始的那些委屈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他是在害怕这个吗？

　　怎么越听越觉得可爱？

　　池鱼一下子笑出声：“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以后不提就是了。那你现在能把小时候那个可爱的小古板还给我了吗？小时候的闻衍多可爱啊，现在的闻衍总是畏手畏脚的，感觉奇奇怪怪的。”

　　越是这样，她越怀念小时候那个木讷的小古板。

　　啧，还是小时候的闻衍更可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