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灿澈

40、第 40 章

　　吃过晚饭，村长向大家招呼了些什么，随后负责人就翻译了村长的话。

　　说是村长邀请大家今晚就住在他家或者周围几户人家里。

　　大家不约而同地婉拒，说是今天在车边那块空地扎营住就好，不影响村民们的生活。

　　村长却说今晚有雨，如果直接在山地上扎营，或许会被泥水冲走。

　　权衡之下，大家只得退让，说是愿意把帐篷搭到这边的空地上。

　　大家摸黑返回了车边，池鱼边走还边回头张望有没有人跟着，看到好几个村民跟着他们过来，下意识小声提醒闻衍注意保护车上的财物。

　　那些村民确实也是为了探清楚情况来的，刚到车边就把车团团围住，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甚至直接上手敲车窗玻璃和引擎盖。

　　负责人实在看不下去，还是上前把村民们拉开，留出位置给队里的大家。

　　队里都是聪明人，在取东西的时候特地围在一起，为的是挡住那些村民的视线。

　　他们准备的是充气帐篷，只要展开就能自然充气，充气的速度还很快，收回时也只需要按按钮等着自然放气就好，相当便捷。

　　这还是之前闻衍在实验室带着学生们研究出来的小玩意，随手申请了专利，却没想到居然能有这么多人用，也没料到今天能派上用场。

　　大家带着东西回到了村长家面前的空地，搭好了帐篷之后，那些凑热闹的村民还想爬进帐篷一探究竟。

　　突然伸进来的脑袋把正好在换衣服的女教授吓得不行。

　　那人被队长直接轰出去了，和一开始满面笑容不同的是，他边走还边用方言嚷嚷着什么，似乎很是不满。

　　负责人担心大家睡不好，也怕这些村民又吓着队员们，原本想在晚饭后就骑着自行车回家的，想了想还是借住在村长家里，打算等白天天亮了再回去。

　　队里用的都是便携式洗漱装备，大家简单收拾好了之后就纷纷钻进帐篷。

　　他们这次带了三顶帐篷过来，正好每三人一组，还能尽可能照顾到为数不多的三个姑娘。

　　村民们本就睡得早，也不想浪费油和蜡烛，早早地就把光源都掐了，帐篷里的大家只能借着手电筒的光小声安排第二天早上的工作。

　　万幸的是这里还有微弱的信号，池鱼能在他们忙着安排工作的时候躺在被窝里刷刷手机。

　　闻衍原本在中间那顶帐篷里参加临时碰面会议，但实在不放心让池鱼，随后就从隔壁帐篷回来，熄了灯，也钻进自己的被窝。

　　池鱼把自己的被窝向他挪近了些，小声问他睡了没。

　　他自然没有睡意，依旧在用手机跟大家交流第二天的安排。

　　“闻衍，你的想法应该和我的一样吧？那两个女人。”

　　群里的会议正好结束，闻衍和身边的同事互道了晚安，没多久就听见了他的鼾声，无奈地笑了笑，转而趁着昏暗看向依旧满脸忧心忡忡的池鱼，音量降得极低。

　　“是。一开始我还没觉得奇怪，但是村长的大老婆在上菜的时候给了我那张小纸条，我才觉得不对劲，而且是很不对劲。”

　　那张小纸条上歪斜地写着“救我”，不是铅笔，而是厨房里用的油。

　　纸很粗糙，应该是那个女人尽自己所能找到的唯一一张粗糙的纸片。

　　虽然油迹扩散，但字形还在，并且字迹娟秀。

　　甚至可以这么说，池鱼觉得那个大老婆的文化程度应该不低。

　　并且池鱼在那人一开始过来拎走粮油米面的时候刻意观察了她的脸，尽管看着十分沧桑显老，但不难辨认出那张脸原本眉清目秀，只是眼里染了一层灰朦。

　　“其实你不知道的是，那个大老婆在上菜时找我求救，我注意到了她的嘴巴。她不是因为什么疾病才变成了哑巴，而是因为被人剪掉了舌头，根本发不出几个音节。”

　　池鱼愣了：“什么？”

　　“所以你现在觉得负责人的话是真是假？真有人会来这里旅游还跟当地人看对眼？不至于吧？来这种地方旅游？我们开车都嫌费劲，你觉得你会只身来这种地方吗？再来就是，你应该也能看出大老婆的字写得不错，证明她多多少少读过一些书。且不说这里是深山老林，我就没在村长家里看到任何能被称之为‘书’的东西。”

　　“既然说到这里，我就跟你补充一点我的猜想吧，关于小老婆的。”

　　闻衍听到“小老婆”三个字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疯女人突然扑过来的画面，恐惧再次泛了上来，弱弱地点头。

　　“你当时可能没注意到，但是我看了一眼，那个牲畜棚里根本就没有活的牲畜，只有两匹马横卧在草堆上，我估计就是负责人说的之前在山路上摔死的马，但是村长可能还没来得及吃这些肉，今天我们的饭菜里也没有肉对吧？你别忘了，我们带来的那些粮油米面可都是被村长一个人拿走了，我估计他不会给大家分掉。另外，我们闻到的那股味道应该就是那些马逐渐烂掉时发出的气味。”

　　“有道理。”

　　“再来就是我要说的严肃话题了。那虽然是个棚子，但有一面是土墙，那个疯女人的脚脖子被拴住了，另一头绑着链子的木桩子就在墙边。你知道墙上有什么吗？”

　　闻衍摇摇头：“是什么？”

　　“你的手电筒光当时正好扫过去了，我只看了个大概，但我可以肯定的是……“

　　池鱼顿了顿，声音都开始发抖。

　　“她好像用白色和红色的什么东西写了满墙的‘back home’和‘help’，角落里还有好几个‘devil’。”

　　这回愣住的是闻衍。

　　什么？

　　“我猜白色的应该是石灰，至于红色的……”

　　池鱼有些说不下去了。

　　“back home”“help”“devil”……

　　她甚至可以肯定这个女人是在求救。

　　但根据刚刚负责人说的话，如果没有掺杂谎言，这个女人是在集市上被村长捡到并且带回来的疯子，在这里居住的时候生了六个孩子，证明这个人应该至少来了这里六年。

　　六年啊……

　　闻衍只觉得手脚冰凉，各种恐怖的想法充斥了他的大脑，难得慌慌张张，在黑暗中抓住了池鱼的手。

　　“池鱼，不管怎样，你接下来都不能离开我身边，一步都不要，好不好？”

　　“你觉得我们能为她们做点什么吗？”

　　“说实话，很悬，如果真的要伸出援手，那我们就要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基础上把她们带出去，贸然行动甚至会导致我们九个人都走不出这座山。你白天也看到了，其实我们能保证自己的安全都很勉强，他们好像对我们总是虎视眈眈，很不客气。”

　　池鱼闭了闭眼，无奈地叹气：“也是，要是她们自己能跑就好了。”

　　“我估计是真的跑不掉。你想，这里是深山，我们光是开车过来都要人引路，她们要真的是我们想的那样，或许连这里的路都不知道怎么走，只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你也看到了，我们上山的一路上都没有便利店甚至小卖部，这也就意味着，这个村子几乎没有能和外界取得联络的方式，除非他们有手机。再来就是，今天负责做饭的女眷有十几个人，我不能保证这里面只有村长的两个老婆存在问题，如果我们只带走了两个，那剩下的有问题的怎么办？”

　　“能联系到外面的人过来帮忙吗？”

　　“和我们对接的负责人都是那个样子，你觉得呢？虽然我不否认镇子上或许会有靠谱的人，但我们至少得到了镇子上再说这件事，不然连我们自己的安全都很难保证。”

　　池鱼闷闷地点头。

　　她和闻衍本就是睡得晚的人，这会儿各怀心事，一下子竟然有些失眠。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多久，池鱼察觉自己身后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像是蚂蚁在爬，时有时无。

　　她以为是小虫，下意识想反手挥掉，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没了，她就干脆没伸手，而是继续紧紧攥着闻衍的大掌。

　　但随后，她的衣角被卷起，一只手直接盖在了她背上。

　　池鱼还因为那两个女人的事情烦着，以为是闻衍在乱动，那句“闻衍”刚喊出口就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不对！

　　闻衍的两只手都被她攥着呢！

　　闻衍人在另一个被窝里呢！

　　我靠！

　　她这回是真的被吓着了，整个人尖叫着翻身坐起，下意识往闻衍怀里扑。

　　闻衍被她这声尖叫吓得浑身一激灵，立刻爬起来摁亮手电筒。

　　尖叫声连带着吓醒了已经入睡的其他同事，一时间，另外两个帐篷纷纷亮起光。

　　那个嬉笑着躲在池鱼被窝后面的男人似乎并不忌惮手电筒的光，只是有些不适应，下意识伸手挡住了眼睛。

　　闻衍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吓得不行，但此刻的愤怒远大于惊吓，说话时几乎咬紧了牙关。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同事被吓得脸色发白，但也用手电筒对准了眼前这人。

　　隔壁两个帐篷的小组成员纷纷过来查看情况，在发现闻衍这边的帐篷里多出个陌生人的时候，纷纷又惊又怕地披着衣服站在外面。

　　这人也是一开始在饭局上的村民之一，是负责人嘴里的“大龄光棍”之一，脸上满是岁月的沧桑痕迹，稀疏的头发和未打理的胡须都已然斑白，身上的衣服也同大多村民一样破破烂烂，指甲里还嵌着不知道存了多久的泥，正说着大家都听不懂的方言。

　　他的脚伸在池鱼的被窝里，破布鞋被他甩在一边，一只手遮着眼镜，另一只手还在向前摸索着什么，脸上还挂着笑。

　　牙齿也稀稀疏疏，黄黑牙斑遍布了仅剩的牙齿的各个角落，仿佛从没刷过牙。

　　这人怎么进来的？！

　　一开始为了照顾池鱼的人身安全，闻衍特地让池鱼的位置靠里，再往里就是他们临时堆放东西的区域，所以这几乎是个无人能过来的死角。

　　除非……

　　除非他在那些村民围着帐篷指指点点甚至想进来观察的时候就钻进来藏好了，在队员们不满地把其他村民赶出去时，他要么躲在队员们存放个人物品的角落里，要么……

　　要么一开始躲在池鱼的被窝里。

　　池鱼虽然不怕鬼，但现在陷入了极度的惶恐和焦虑，已经不敢再往自己被窝的方向多看一眼，整个人缩在闻衍怀里剧烈颤抖，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

　　甚至在被闻衍抱着的时候，她还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仿佛生怕他碰到她的衣角和背。

　　闻衍通过她断断续续的描述大概知道了情况，边小声安慰她边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肩膀，等她稍微放松了些才整个揽住她的背，同时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陌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