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灿澈

39、第 39 章

　　那个女人慌慌张张地抱着那些东西又出去了，跑得飞快，仿佛脚下生出了弹簧。

　　而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了更多的村民，纷纷扒拉着队长问话，不管队长怎么推开都没用，还是负责人过来把村民们拉开，吓得池鱼连连后退。

　　闻衍大概能猜到那些村民的目的是什么，无奈地牵住池鱼的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些。

　　“他们应该听不懂普通话，但是人都是这样的，一旦看到一个人不费力气地得到了好处，他们便也想着要。如果被拒绝，他们的愤怒便会掩盖理智，进而展现出没有经过教育的未开化的野蛮。”

　　“说白了就是没素质呗。”池鱼也是无奈。“我还以为现在已经不存在这样的地方了，真是没想到。”

　　“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你最好别参与，小心引火烧身。”

　　负责人好不容易劝得大家都冷静下来，这才重新拉着队长到一边来，不住地道歉。

　　池鱼见这么多人吃饭，想着饭菜的消耗量肯定不小，本想去厨房帮忙，找那位负责人问清楚了厨房的方向之后就拉着闻衍过去了。

　　闻衍出门前注意到那些村民的视线都落在池鱼身上，顿时警惕心暴增，下意识拉紧了她。

　　按照负责人的说法，在这个村子里，负责家庭一切大小事务的都是女眷，厨房和卫生间都被男人们认为是见不得台面的地方，所以都被设置在房子外面的角落，和饲养牲畜的小屋挨着。

　　不知道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两个人刚出门反而觉得饭香味淡了很多。

　　但池鱼记得刚刚负责人指的方向就是屋子外面，又不敢跟闻衍两个人离大家太远，只稍微往远处走了几步路。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冬天本就天黑得早，山区更是。

　　贫穷的村落里看不见几盏灯，村民们用的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油灯以及自己手工制作的粗糙的蜡烛，就着这点光亮勉强照明。

　　闻衍知道池鱼夜盲，担心她再往前走就会迷路，还是下意识想牵着她往回，顺便打开了手表上的手电筒。

　　前面传来一阵臭味，应该是负责人提到的饲养牲畜的棚子。

　　他现在也不想池鱼过去帮忙做饭，只惦记着带她回去的事，然而刚走几步路，他们都听见了棚子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那不是家养牲畜该有的声音，更像是人类的呜咽和叹息。

　　闻衍和池鱼同时顿在原地。

　　不知道被什么驱使，明知道周围黑灯瞎火，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捏着鼻子往那个棚子的方向走去。

　　越近，呜咽声越清晰，好像在不停地哭喊着什么。

　　他们甚至能断定里面是个女人。

　　棚子的墙壁上有扇窗户，但玻璃已经碎了大半，他们能通过破碎的区域看到里面。

　　闻衍的手表亮光只够看清楚眼前的路，下意识拿出手机打手电筒，试图看清棚子里面的情况。

　　然而下一秒，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突然迎着光扑了上来，吓得闻衍一下子退开了几步，还差点绊倒全程被他紧紧牵着的池鱼。

　　他立刻熄灭了手电筒的光，护着身边的池鱼：“你没事吧？”

　　那个女人还在不停地呜咽，咿咿呀呀地喊着，手止不住地拍着窗棂，似乎想传递什么信息。

　　池鱼曾经有段时间爱看鬼片，胆子不小，也就前阵子被那两个男人吓得不轻，这回早就做好了“里面肯定有人”的心理准备，反而没怎么被吓着，甚至在那人扑到窗边来的时候还借着亮光大概看了眼里面，心情顿时无比复杂。

　　闻衍实在被吓得不轻，拽着池鱼的手都用力了不少，立刻拉着她匆忙往回。

　　所幸这里离村长的屋子不远，村长特地拿了好几根蜡烛出来，屋内才稍微亮堂了些。负责做饭的女眷们已经在陆续上菜了，屋里人不少。

　　他在在看到烛光的瞬间甚至长舒了一口气。

　　在重新进门前，池鱼还是没忍住，拉住闻衍：“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闻衍茫然地看着她：“你说就好。”

　　“问问村长，为什么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锁在牲畜棚里。我有很多不好的想法，现在需要挨个验证一下。”

　　他依旧不解，但看到池鱼复杂的眼神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饭菜也相当简单，几乎一桌子素菜，连肉沫都看不到半点，碗盘还都是从各家拿出来凑的，同样残破不堪。

　　队长想着自己一开始还送了点肉给村长，心情也一下子很是复杂。

　　一个穿着单薄的女人端着一盆菜梗过来，池鱼认出这位就是一开始被村长踹了一脚的妻子，下意识想从她手里接过菜碗，却没想到那人硬是把碗往闻衍怀里推。

　　闻衍自然是想帮忙的，但面对这么“热情”的上菜方式还是有些受惊，被那人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无奈地接过菜碗，却在下一秒僵住了脸上的表情，旋即又恢复正常。

　　那女人似乎不会说话，送了菜之后就咿咿呀呀地冲着闻衍嚷了几句，随后匆忙走了出去。

　　池鱼没错过他在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原本的不满一下子转化成了好奇和不解，在他把菜碗放好之后下意识凑到他身边拱拱他的胳膊。

　　“怎么了？”

　　闻衍没接话，但用眼神简单回答了她的问题。

　　有蹊跷。

　　两个人一下子同时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继续装作无事发生般跟着大家一块吃饭。

　　这次的考察小队都算是吃惯了各式饭菜的人，然而在面对这样的菜肴时还是有些难以下筷子，全程都只是陪笑。

　　来参加饭局的不止他们九个人，还有一些陌生村民，看大家相谈甚欢，大家也不好插嘴，纷纷端着碗干站着。

　　闻衍想起进门前池鱼的叮嘱，还是招来了负责人。

　　“这位教授，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我就稍微问问啊……村长现在有孩子吗？”

　　池鱼微微皱眉。

　　这问的是什么呀？

　　“有啊，现在八个孩子，两个出去打工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另外六个就是一开始出去迎接你们的那些孩子里面的小娃娃。”

　　“这些孩子的母亲时同一个人吗？那位母亲是不是刚刚给我们送菜来的那位？就是之前进屋来把那些粮油米面带走的那位。”

　　“哦，那是大老婆，只生了五个，但人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前没多久还生了个女孩儿呢，之前都是男孩子的。”

　　负责人笑了笑，但笑容另有深意。

　　“小老婆生了六个，但是这个小老婆是个疯子，疯起来了还会伤人，村长就把她关在牲畜棚里了，这几年也添了不少丁呢。”

　　池鱼霎时顿住。

　　恐怕她猜得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那个被关在牲畜棚里的确实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疯女人，但在此基础上，那个女人……

　　她本想直接问出自己的疑惑，闻衍却在她之前开了口，还在拦住她的同时反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团纸。

　　池鱼借着自己手机的光亮看清了纸上的字，表情顿时更冷。

　　“五加六也不等于八啊。”闻衍好奇。“其他孩子呢？”

　　负责人只是笑着耸耸肩，但表情很是意味深长。

　　池鱼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难怪那些孩子们里大部分是男孩，她不是没好奇过为什么这个村子能出现这么多男孩子。

　　但在看到负责人的表情之后，她又冒出了很多不好的猜想。

　　苦了女孩们，这辈子或许还没开始就匆忙结束；也苦了男孩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归根结底，孩子们还是无辜的。

　　闻衍故意装出一副抱歉的样子：“恕我实在好奇啊，这两个女人都是村里人吗？她们的父母也是这个村里的吗？”

　　“那倒不是，大老婆是之前来这儿玩的时候正好跟村长看对眼了，就留下来了。小老婆嘛，是一直都疯着，村长那回去镇上卖花生，正好看见，觉得她无依无靠的，实在可怜，就把她捡回来养着了。”

　　“那这……姻缘还是挡不住哈。”

　　负责人笑得羡慕：“是哦是哦，人到中年了还能有两个老婆，这确实是件好事。你老婆也漂亮，你们才是真的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呢。这村子里现在好多光棍还在愁找老婆的事情，都惦记着村长家的两个老婆呢。”

　　“村里的姑娘确实看着不多。”

　　“那是自然，村里只要成家了的家庭都有好几个孩子，大多是男孩，少有的女孩也都被家里换去了其他村子，为了给家里的兄弟讨老婆回来。”

　　闻衍勉强陪笑两句，随后继续装作吃饭的样子。

　　那时负责人正好被村里人叫去喝酒，他就匆忙换了位置，闻衍反而松了口气，再次放下碗，拉紧了身边的池鱼，小心翼翼地向她倾斜了些。

　　“看到那张小纸条了吗？”

　　池鱼也在陪笑，听见闻衍的问题之后表情依旧没变，音量同样降得极低。

　　“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今天晚上自己搭帐篷住，拒绝所有住在村民家甚至村长家的要求。我有事要跟你说，很严肃的事情。”

　　闻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