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半夏生风

17、赐婚

　　谢玉玑呆若木鸡。

　　在她自小的印象里，这两位掌管谢府大权的夫妇便一直是相敬如宾，甚少会有这样动怒的时候。也就是从谢家被削爵起，她的父亲逐渐颓丧，而谢夫人日渐强势。

　　时至今日，她的爹爹，这个昔日风光体面的谢侯，居然疯了。

　　疯了……

　　谢琨挨了他夫人结结实实的两巴掌，终于清醒了一些似的，倒在椅子上不肯吭声，只捂着脸，也不知是不是在哭。谢夫人闭目长出一口气，嘱咐谢玉玑道：“你回去吧，这段日子不必再来找你爹爹。也告诉你其他姐妹们不要过来。”

　　谢玉玑忧心忡忡道：“可是，母亲……”父亲这个样子，总得找个大夫来看啊。

　　谢夫人严厉道：“我自会安排大夫悄悄来看。但你父亲这个样子，决不能传出谢府去！你明白吗？”

　　谢玉玑低声道：“明白。”

　　谢夫人瞧她难过，放软些语气道：“有空多去瞧瞧你弟兄姐妹们罢。”说罢便挥手要她出去。谢玉玑只得一步三回头出了昭文斋。

　　现在，她心里乱糟糟的，反倒不知该往何处去了，只得飘乎乎走到花园子里头，找了一座凉亭坐下，慢慢将脑子里极乱的这些事情梳理了一遍。

　　贵妃之死、谢家削爵、父亲发癫、四弟挨打、玉香丧兄……谢玉玑越想，便越觉心头寒凉。二哥当初说得没错，贵妃薨逝、谢家削爵只是个开始，不能再这样下去。

　　现在，亲眼目睹了父亲一日厉似一日的疯症，和马家得寸进尺的欺侮，谢玉玑的心里，也开始和当初谢玉珠一般，想要急切寻求一个能救谢家的路子。她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有些天真了。

　　她想到了贤王。也不知大哥哥今日的说辞会不会对他有用？也不知贤王想从谢家得到的，他们能给的起吗？

　　初见贤王时，谢玉玑只觉像这样一位君子，做事必是光明磊落的，他一定会因不能纵容马家作恶而出手。可现在细想想——凭什么呢？像他这样日日侍奉在君侧之人，做事必是以圣上心意为准的，圣上不提马家，便是默许，他一个王爷，又凭什么能出手呢？那必是要冒些风险的。

　　谢玉玑开始担心谢府这边就是一头热。或许贤王根本没打算要应承他们呢？

　　带着这种忧心，日子又过去小半个月。这时已是五月末了。夏初的风开始变得炎热，吹得人心头焦灼。

　　谢府中人——除了疯疯癫癫的谢老爷，其余人等无一日不在为家业奔走，却无一日不在碰壁。偌大一个京城，竟再无一人敢应承谢家，而贤王府那边则再没了消息。

　　到了六月中旬，众人已是身心俱疲，深感无望。悲观如二公子谢元平者，已开始有了坐以待毙的念头。直到这日，突然天降霹雳般，有一道旨意降临了谢府。

　　前来传旨的，还是先头那位带来削爵之灾的黎公公。只不过，上回他态度轻蔑，此回却是极近谄媚。

　　为着谢老爷精神不大好，谢夫人几乎是强行将他搀了出来。这是儿女们近日头一回见到“卧病静养、不愿见人”的父亲，瞧见他那苍老了数十岁的模样，都不由大吃一惊。黎公公也差点没认出谢老爷来。

　　黎公公赶忙上前去搀扶跪得颤颤巍巍的谢老爷，面上带着些怜惜的笑容道：“这些日子，可真是苦了谢老爷了！您放心，今儿这圣旨一下，保管您的病呀，就全好了！”

　　谢夫人不动声色上前将谢老爷抢夺过来，摁着他的手臂，教他端正跪下道：“黎公公有旨请宣，闲话少说。”她很讨厌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不过后头儿女们看见黎公公这般态度，都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皆都不卑不亢跪着等接旨。

　　黎公公被谢夫人这一盆冷水泼得有些愣怔，不由狠瞥了她一眼，却遇上对方同样冰冷威严的目光，仿佛她仍是那个尊贵无比的诰命夫人，绝不容一个小人将自己轻看了去。黎公公受不得这样的眼光，便在心中将她狠狠记了一笔，清清嗓子宣了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兄长徐贤王，人品贵重，才德清励……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以配。今有世家谢氏之女玉玑，端淑恭谨，徽柔毓德，太后躬闻甚悦，着赐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谢氏女授一品诰命夫人，赐册赐服，垂记皇册……”

　　圣旨后头又说了些什么，谢玉玑已经全然听不清了。她耳朵脑子里都嗡嗡叫着，好似有一万只鸟在飞舞——怎么会是赐婚呢？难道贤王想从谢家得到的回报，就是她吗？

　　震惊之余，谢玉玑觉得自己脑瓜子从来没有转这么快过。不——贤王与她总共就只见过两面——第一面她跪在人群后头，他压根连她是哪个都看不到；第二次她一直站在大哥哥身后，和他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贤王对她一见钟情的可能性太小。更有可能的是，她嫁去贤王府，能给贤王府带来莫大的好处，所以贤王愿意通过娶她来给谢家帮这个忙。这桩婚事，说白了，或许就是一场交易。

　　可谢家这个样子，能通过她给贤王带来什么好处呢？

　　谢玉玑疑惑得直皱眉，却猛地被全家人的恭贺惊醒了。兄弟姐妹们都围过来向她道贺，个个儿喜气洋洋，连拄着拐杖出来的四弟谢元光也笑得大咧嘴角。两个姐妹几乎直接抱住了她。

　　她好容易从大姐二姐的珠钗翠钿中瞥见人群外头，只见谢夫人正极力将愣怔掉的父亲从地上拱起来，接受黎公公卑躬屈膝的道喜。眼见黎公公又要转向她这边来道贺，她不想与这个人说话，刚要转脸，却被大哥谢元和一把推了出去。

　　大哥在她头顶压住嘴型悄声道：“切莫得罪小人。”

　　谢玉玑只得对黎公公以礼相待。黎公公笑得满面春风道：“恭喜三姑娘了，三姑娘真是好福气呀。这下您还未过门，便做了一品诰命夫人，这真是大喜事呀，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谢玉玑对这番恭维不予理会，只淡淡行礼道：“托黎公公的福了。”

　　黎公公眉开眼笑望着她，好像在望什么菩萨宝藏一样。谢玉玑被他盯得颇有些不愉快，这时谢夫人过来道：“真是托了黎公公的福分。黎公公两次为我谢家辛苦前来，这点小礼不成谢意，还请公公笑纳，不要推脱。”

　　说着轻轻一挥手，立刻有她的心腹于嬷嬷上前来，将手中捧着的一只朱木漆盒递与黎公公。黎公公见这木盒纹样精致价值不菲，打开一看，里头更是盛满了夜明珠与金珠，登时更加喜笑颜开，一边客气推脱，一边收了下来。

　　谢玉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望着她，是在等她给赏赐呢。可事出突然，她并没有可拿出手的物件儿，索性有谢夫人为她解了围。

　　黎公公得了这一盒宝物，又向谢玉玑躬身道：“三姑娘，您且在家等着吧。现下是五月份，等入了六月，您还得受封诰命，然后聘礼单子和嫁妆单子就会送来。婚期未定，但圣上的意思，约莫会是在重阳时节，您可得好好备着了。”

　　谢玉玑吃惊道：“重阳节？那也很快了。”这样大的婚事，竟只有四个月份的准备时间，未免太仓促了，可见是贤王府心急。不过还有一事令她在意：“我的嫁妆自然是从家里出，怎么又来一份嫁妆单子呢？”

　　黎公公笑容可掬道：“这份嫁妆呀，是太后娘娘亲赐。三姑娘莫非忘了？当初您的生母曾在太后娘娘身边服侍，很是得宠呢！”

　　谢玉玑又道：“还有一事——我一于社稷无功，二于家族无荣，三尚未过门王府，如此受封诰命是很不合规矩的。黎公公可知道其中缘由吗？”

　　黎公公拍手道：“唉哟我的好三姑娘！您这诰命哇，据说，是咱们贤王殿下亲自向陛下求来的！说是您家没了爵位，就这样出嫁怕太委屈了三姑娘您！您看，可见您是在贤王殿下的心尖儿上啦！”

　　此话一出，谢玉玑简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忙不迭向黎公公道了谢，决计不再问他任何问题了。一旁谢夫人假作训斥她道：“好了，不许再多话。”随即又与黎公公周旋一通，好容易才将他给送走了。

　　等谢家大门一关，方才一直沉默不言的谢老爷便突然魂魄回窍了般，上指天下指地又哭又笑激动道：“天爷呀！老天你开眼啦！我谢家又出了个诰命，出了个王妃，天不绝我呀！！玉玑，你真是我家的护命符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