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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那次避雨之后没过多久,雾隐村的戒严等级陡然升高。

      鬼鲛不确定是因为自己雨天带幸子进村的行踪暴露了,还是仅仅是个巧合。他冷静地想:如果真是因为带了叛忍进来导致戒严升级,作为始作俑者,自己早该被盯上或者传唤问话了。可等了半个月,风平浪静。除了幸子像水汽蒸发般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其他一切照旧。单是堆积的任务,就足以把他所有的时间和缝隙填得严严实实。

      也许上次就是最后一面了。鬼鲛心里想着。虽然之前见过不少次,但她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真要找她,恐怕难如登天。不过,这未必是坏事——雾隐那边想找到她,大概也一样困难。

      在与幸子失联的第三周第一天,鬼鲛刚从雷之国风尘仆仆地完成任务回来。远远地,就看到门口那个老旧的木制信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信件甚至从缝隙里溢了出来。

      他平时很少理会这个信箱,但这次外出时间太久,里面显然塞满了各种废纸和通知单,已经到了不得不清理的地步。鬼鲛皱着眉走近,一股脑把里面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催缴单全掏了出来。

      回到屋里,他把那沓纸随手扔在桌上。纸张散落开来,一张熟悉的排版样式突然撞入眼帘。

      鬼鲛心头一动,立刻把它挑了出来,是一乐拉面的宣传单,正是幸子当初在木叶店里折好收起来的那一版。

      这张单子明显不是新的,上面清晰的折痕就是证明。鬼鲛立刻记起,那天在拉面馆,幸子就是像这样折了两道后才收起的。

      是幸子吗?

      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窜起。鬼鲛立刻埋首在那堆杂乱的信件传单里,急切地翻找起来。越翻,他越确信这里面藏着幸子的讯息,这张拉面单就是她特意放进来引他注意的标记,为了避开雾隐愈发森严的盘查。

      翻找间,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落满灰尘的信封被他捻了出来。

      如果不是多留了个心眼,他绝对会把它当成积压已久的垃圾忽略掉。但越是普通到极致的东西,越可能是幸子留下的伪装。带着这种直觉,他撕开了信封。

      信纸展开,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纸张上甚至还残留着那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淡香。

      信的内容异常简洁,只写了一个雾隐村外某个偏僻海岸的名字和一个日期。然而那个日期,已经远在三天以前了。

      鬼鲛的心猛地一沉。之前一直在外执行任务,即使偶尔路过信箱也根本没在意里面的东西。他反复确认着信上的日期——确实是三天前,已经错过了。

      这是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吗?虽然想不出幸子能有什么要事非得见面,但自己确确实实是失约了。

      一股坐立不安的情绪瞬间从每个毛孔里钻出来,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啃噬。她现在在哪?三天前没有等到自己,她大概已经回去了吧?但鬼鲛对这个结论毫无把握,一种莫名的焦躁攫住了他。然而鬼鲛对这一结论实在不敢肯定。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厉害,眼看又要下雨。原本没打算再去那个约定的地方,可看到这样的天气,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避雨时幸子的样子——冻得发白的脸颊,湿漉漉贴在颈边的发梢。

      明知道她现在还在那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一个念头意外地变得异常强烈:去看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刚出门,细密冰冷的雨丝就飘了下来,沾在身上不像水滴,更像一层湿冷的雾气。

      幸子信上所写的地点并不远,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海岸。一路上,鬼鲛都在琢磨,在雾隐戒严如此严苛的当下,她是怎么把这份精心处理过的信件投进自己信箱的?更深的疑问是:她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然而思来想去,他发现他与幸子之间,实在不存在什么必然的联系。两人不是名正言顺的伙伴,即使她作为叛忍,被任命追回她的追忍,也不是自己。

      雨雾在海面上弥漫开来,视野变得模糊。鬼鲛很快赶到了信上写的海岸。眼前空无一人,只有灰蒙蒙的天、铅灰色的海,以及海浪单调拍打礁石的声响。

      鬼鲛在雨中站定。来之前就明知道她大概不会等在这里的,但真正到了这里后没有看见她的身影,也一时半刻不愿离去。

      往后的日子,大概又会被无穷无尽的任务淹没。一旦再次陷入那种忙碌的漩涡,下一次她发出的信号,还能不能顺利传到自己手里?鬼鲛站在原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没有任何能主动找到幸子的方法。

      冰冷的雨丝渐渐变粗,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不远处翻涌的海浪,眼神有些空茫。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把撑开的纸伞,将冰冷的雨滴隔绝在外。

      “不要淋雨哦。”

      熟悉的声音响起,与伞下那张突然闯入视野的脸完美重合。空气中,再次飘散开那熟悉的、带着一丝苦涩的花香。

      鬼鲛猛地回头,怔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水之国了。”

      “在找到家人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幸子的声音很轻,却紧接着来了一个突兀的转折,“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离开了。”

      鬼鲛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幸子身上,还未来得及细看她的表情,就被她的一身装束攫住了全部注意力。

      她穿着一身显然是丧服的黑衣。从上到下,除了那双深邃的绿眸,再无半点黑白之外的颜色。

      目光很快便游移到她的脸上,这是鬼鲛今天第一次仔细端详她,那张在黑衣衬托下格外苍白哀愁的脸,被灰蒙蒙的天照得晦暗不明。正因如此,鬼鲛花了点时间才看到幸子嘴角的淤青伤痕。

      “这伤……是雾隐?”他看着幸子脸上的淤青问道。

      “赶尽杀绝啊。”幸子摸了摸瘀伤,脸上浮现一丝苦涩的笑容。

      鬼鲛此前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叛忍的生活会是怎样的,现在看来,似乎远比他以为的要艰辛。

      “三天前的信。”鬼鲛收回目光,确认道,“是你的吧。”

      “是。”幸子点点头,嘴角似乎想牵起一点弧度,却被淤青牵制住了,“果然拉面馆的宣传单派上用场了吗。”

      “大概不是要紧事吧。”鬼鲛说道,“你找我的理由。”

      “嗯,大概吧。”她说这话时,颇像是在敷衍。

      鬼鲛的本意,此刻看到她安全站在面前,其他似乎都不重要了。但没想到幸子的回答,竟隐约听出对自己没有准时过来的事情有一点责怪之意。虽然她的脸还是很平静,甚至仍然为自己举着伞。可是无论怎么想,她的语气中都有一丝极淡的情绪。

      “抱歉。”鬼鲛原本不打算解释,话到嘴边还是说了出来。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手从幸子手中接过了伞柄,“有任务,今天才回来。”

      就在接过伞柄的刹那,鬼鲛的目光再次凝固,幸子抬起的手背上,赫然有一块不小的的烫伤。

      幸子并未留意到鬼鲛发现了她手上的伤。她只是摇了摇头,回应着他之前的道歉,脸上那丝若有似无的情绪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平静: “明天就是彻底和雾隐告别的日子。好在你今天来了,这样就够了。”

      比起以前虚无缥缈的感觉,今天的幸子更像是过于疲惫而抽空了部分灵魂的感觉,显得格外遥远。

      鬼鲛莫名想起那天在家中避雨时,潜意识中她不可触碰、一旦触碰便会破碎的印象。不同于嘴角的淤青,手背上这块新出现的烫伤,让他一时竟开不了口询问。仿佛这些伤口就该被小心翼翼地遮盖起来,等待时间愈合,而不是再次被揭开示人。

      然而幸子还是立刻察觉到了他停留在自己手背上的目光。她总是如此敏锐。

      “在寺庙祭奠家人的时候,我向住持请教了关于这道手心的疤的事。”幸子伸出手说道,“实在是很好奇是不是真的有生命线这样的说法。”

      “怎么说。”鬼鲛问,目光却落在那个烫伤的疤痕上。

      “只是说,‘顺其自然’。”幸子继续道:“没有办法,只好在庙中上香祈求,但是却被落在手上的香灰烫到。”

      “有什么深意吗?”虽然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是怎样的征兆,鬼鲛还是不禁问道。

      “大概……”幸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大概是神明在拒绝我吧。”

      印象中的幸子,总是内心安定,情绪极少外露。可这次见面才短短几句话,鬼鲛就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内心的巨大波动。那份平静的外壳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抱着这样的思忖凝视她时,鬼鲛又一次看到那淤青,一瞬间如相通般的思绪涌上脑海。

      或许,她是因为雾隐步步紧逼的杀机而逐渐相信了手掌上的所谓“死期”,所以在感到不安吗?

      鬼鲛看着她心事重重的双眼,以为她还会再说些什么。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分钟,最终依旧是无言的沉默。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她嘴角的淤青,隐隐感觉这并不是她应该承受、也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但是生来就是雾隐忍者的她,在成为那颗棋子后,似乎无论如何,都通往着被杀的结局。

      “我得走了。”

      幸子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她静静地看着鬼鲛,似乎在等一个道别,但眼底深处已悄然泛起一丝不安。每一次的道别,都像是永别一般。

      同样感受到了这样气息的鬼鲛,无法顾上是否不合时宜,猛然想起出门前特意带着的东西,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素色绢布仔细包裹着的条状物,径直递到幸子面前。

      这个动作显然出乎幸子的意料。她愣愣地看着鬼鲛摊开的手掌上那个小包裹,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也没理解他的意思,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执行任务时看到了一颗不错的珍珠。”鬼鲛将包裹着的绢布抖开,一支造型简洁的发簪显露出来,簪尾悬挂着一颗泛着温润光泽的珍珠。

      “这样啊……”幸子似乎有些明白了,她抬起头,清澈的绿眸认真地看向鬼鲛,直接问道:“是要送给我吗?”

      “……”鬼鲛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点破他想含糊过去的心思,一时语塞。

      幸子倒是一直坦荡地盯着他,见他默认的神情,便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从他掌心将那支发簪接了过去。

      一支细长的簪子,珍珠以暗金色柄托悬挂的方式与簪身连接,通过一个精巧的暗金色小环挂着那枚不圆的珍珠,散发着柔和内敛的光泽。那种纯净的白色,透着一种素雅而沉静的气息。

      “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呢。”幸子抬起头来,之前脸上的淡淡哀愁褪去不少。

      话音未落,她便抬手,熟练地用那支发簪在柔顺的黑发上缠绕了几圈,很快将一头长发利落地束起。那颗悬垂的、形状独特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在黑发间轻轻晃动,划出小小的弧光,异常耀眼。她束发手法似乎非常熟练,然而这是鬼鲛第一次见她将头发束起。

      “好看吗?”幸子在鬼鲛面前转过身去,完全露出自己的盘起的头发。

      鬼鲛一时有些失神。她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地直白发问,虽然已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都让他措手不及。

      思忖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幸子回过头来张望,鬼鲛竟在她探寻的目光窥探到了一丝丝之前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天真。

      “好看。”在她清澈目光的注视下,鬼鲛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谢谢。”幸子脸上挂着点到即止的笑意,好像竭力不让哀愁回到自己脸上,“我会珍惜的。”

      在她开口的瞬间,鬼鲛以为她会说“很喜欢”,但她说的是“珍惜”。这个词的分量,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

      “下次见。”

      幸子微微颔首笑了笑,退到伞外转过身去,鬼鲛又一次看到她身后束发上那枚晃动的珍珠发簪上。下一刻,她和那支发簪一同,连同珍珠晃动时细微的碰撞声,瞬间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之中。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鬼鲛才猛地想起——他们根本没有约定“下次”是什么时候。此刻,她已不知所踪。他只能隐约感觉到,她正背对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充满杀机的明天。

      “下一次,我该尽量留住她”,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鬼鲛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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