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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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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剑客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走进这家酒肆时,里面正闹一出好戏。
弹三弦的佝偻老头子刚开嗓。
他屈指拨弹了几下,手中掉漆的琴同他年纪一般沧桑,琴弦发出喇耳的声调。
老头儿咿咿呀呀半唱半说,讲起八年前那场七剑合璧。
“老掉牙的故事!老头儿,你讲点大伙不知道的新鲜事!”一个虬髯壮汉将腰间大刀重重往桌上一拍,恶狠狠斥道。
这一拍,坊内酒客们都震了三震,赶紧都别过头去吃自个儿的,生怕惹祸上身。
老头儿吓得腿脚一软,险些蹲坐在地。
青衣剑客懒懒地伸了个腰,唾出口中青草。
只见青影忽地掠过,下一瞬便有剑鞘打横,托住老头儿的背,将他缓缓扶起。
跳跳笑吟吟看向虬髯大汉,眸子里却似有威慑:“壮士是习武之人,何苦为难他一个卖艺混饭的老人家?”
大汉冷哼一声,叫道:“也并非我等不讲道理,我们都是掏了赏钱的,他却拿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糊弄各位!你问在座诸位,七侠的事江湖上谁人不知?哪须得这老头儿拿来做讨钱的谈资?”
不知是迫于大汉的震慑还是别的,只见酒客们也都连连点头附和。
跳跳心道这话说得也在理,便扭头问老头儿:“老先生,你既收了人家赏钱,怎得不讲些新鲜事?”
老头子一脸为难,忙苦着脸作揖:“这......世道艰难,老夫也只想混口饭吃,又没真的见过七侠,哪里知道什么新鲜事啊!”
听了这话,一个胆子大的酒客站起来起哄:“好啊,活该你没饭吃!快把赏钱还出来!”
“是啊,把钱还来......”
一时间小酒坊沸腾起来,目光全都盯在了佝偻老头儿身上,仿佛他本人才是一出好戏。
老头儿颤巍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探进胸口口袋,那里面装着给家中老妪抓药的钱。
老头儿固有失职之处,但身后恶语相向也实在难听。
跳跳心念一动,生出一计,也学着方才那壮汉的架势,将青光剑狠狠往桌上一拍。
他拍时故意加了许多内力,只听得鞘内嗡鸣不止,引得桌上杯盏颤动不停。
小酒肆内,喧嚣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都被青光剑吸引了去。
跳跳哈哈一笑,作吹嘘状:“给你们开开眼,这把就是七剑之一的青光剑。”
说着捻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口中,神色泰然。
“你少糊弄人,七侠从来剑不离手,青光剑怎会在你手中?”
壮汉瞪着大眼观摩了片刻,他看此剑剑柄雕琢别致,剑身纤细修长,隔着剑鞘也能感受到剑身幽幽青光。
纵然不是青光剑,也绝非一件凡品。
他忍不住想上手去摸。
肥腻的爪子还没触碰到剑鞘,只见青光一闪,指尖便一阵冰凉发麻,他赶紧收回了手。
跳跳侧目睨了一眼,双手抱在胸前,噙起笑。
壮汉被这架势唬住,磕磕巴巴问道:“难道......真是青光剑?你是青光剑主?”
跳跳挑眉:“那倒不是。青光剑主算什么?我比他厉害多啦。”
有人问道:“那你是谁?报上名号看看大伙听没听过啊!”
跳跳故作神秘了一会,无奈道:“罢了,告诉你们吧。”
酒客们忽地一下都围了过来,想要听一听这位神秘剑客的来路。
跳跳摸出一粒花生米,神不知鬼不觉间弹向佝偻老头,那老头儿透过人缝,见跳跳向他使了个眼色,立刻心下了然。
老头儿感激地望了跳跳一眼,趁着没人注意他,抱着琴仓惶退出了酒坊小门。
青衣客颇招摇地抖着二郎腿,倚靠进座椅,眸子狡黠黑亮。
只听他张口就来:“你们只知道七侠之首的虹猫,却不知他还有个哥哥吧?实不相瞒,就是在下!你看这青光剑,剑身刮了一小处裂口,那剑主跳跳求了我许久我才答应帮他修的。”
说着他将青光剑微微抽出半尺,半尺处果真有个细小裂口。
“这么说你是个铁匠?”有个书生模样的酒客问道。
跳跳闻声,白眼斜向说话的人。
没等跳跳开口,就有人一巴掌拍在那人脑壳上:“你个读书人懂什么?我一眼就瞧出这位定是个绝顶的铸剑师!”
那人一脸谄媚得意,似是自己有多么见多识广。
跳跳顺着他的话抱了抱拳,笑道:“好说,好说。”
虬髯大汉忙从桌上取了自己的大刀,送到跳跳眼前,粗眉圆眼里竟带了些腼腆:“原来是虹猫大侠的兄长!您见多识广,也帮我瞧瞧我这刀怎么样?”
跳跳伸手摸了摸这刀,赞不绝口:“好刀配好汉,绝配!”
大汉听了这话甚是受用,哈哈一笑,如有气镇山河之势,抄起桌上酒坛子就要敬酒。
美酒当前,跳跳也随着干了几碗。又被央求着讲了些七侠私底下的趣事,他连编带造的一一哄弄过去,终于离开了眼看越凑越多的人堆。
他糊弄人的铸剑身份是假,可这青光剑上的裂痕却是真。
自八年前魔教铲除后,他回到了天悬白练。
本想着也学学达达,做个高深的隐士,日日琴瑟棋画为趣......唉,不提也罢。
他终究不是达达。
耐不住寂寞,也抵不住平静无人时,脑中越发清明的罪孽。
大仇得报,人生大喜。
但人的思绪就是这样,大喜冲淡之后,必定落寞缠身。
他如被屠户放干了血的家禽一般,瘫在深潭水流上,任其漂流而下。
曾为取信黑心虎而葬身他手的无辜村民、被他当做棋子来牺牲的魔教跟班小兄弟们,都幻化做厉鬼梦里讨命来了。
他不敢深想,曾与虎作伥屠害别人的自己,又与屠他满门的黑心虎有何区别?
他还配以侠义之名拿起青光剑吗?
爹娘,师父,小鹿......这些远古的记忆一下子都涌入脑中,冲得他猝不及防。
起初,他攀岩游水,或是与动物嬉戏,还算自在忘我。
后来也玩腻了。
山中无人,实在孤冷,他到底不是达达。
十年刀口饮血的隐忍日子他早已过够了,每每看到乡间少年儿郎风筝玩乐,总觉得自己命里似是缺少了什么。
近来年岁越长,他越想肆意放纵,好像伸一伸手,就能把缺失的无忧时光尽数补回来似的。
于是他背好几身衣物,拿上青光剑戴上斗笠,辞别了漫山苍翠粼粼水波。
他愈发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喜欢找人答腔说话,不管有没有人乐意信他胡诌的故事。
他本就是一个怕孤独的人吧......
几日前,他与一帮土匪打了一架,那一架打得酣畅。
也不知匪头子是用什么材料锻造的好斧头,竟然能把青光剑劈出一道裂口来!
“算那土匪头子有点本事。”他心道。
跳跳无端想起个人,那还是许多年前了,曾与他在魔教共过事的老牛,也有两板这样的斧头。
不过可惜了上好的斧头,当场就震碎成几块废铁。五大三粗的匪头子娘们似地抱着好一阵哭,等反应过来,跳跳早已没了人影。
跳跳此去,正是想着去一趟奔雷山庄,让大奔拿到剑炉,借奔雷的引雷之力修补一下裂痕。
他掏出身上仅剩的半吊钱,只够租一匹老马的。
一路上哼着“我本江湖一闲人”的小曲,不紧不慢赏着秋色。时而见他拍拍马头上的鬃毛,对瘦骨嶙峋的马儿解释:“并非我穷的叮当响,我是看你没人租,闷在马棚里实在可怜,带你出来找找乐子。”
青衣剑客背影消瘦,一人一马远去的身影,映进不远处藏匿的清亮眸子里。
老马驮着剑客,晃悠了半个月才到快活林。
跳跳跃下马,抬眼眺望已经不远的奔雷山庄。他对马笑道:“怎么样,气派吧?这是我兄弟大奔的地界,待会进去给你弄上等草料吃。”
正准备踏上一路铺到这里的青石台阶,他突然想到些什么,停住了脚。
只听他高声叫道:“出来吧,你都跟了我半个多月了。”
话音刚落,从身后林子里跃出一个丫头,约摸十六七的年纪,藕色头巾黛青衫裙,眉眼间甚是疏朗烂漫。
她也不避讳跳跳审视,迎上去问:“原来你真的是七侠呀!你排行老几啊?”
“七侠没有什么排行不排行的,山路难走,姑娘回吧。”跳跳看清了来人,没想多做理会,想尽快打发走她。
这个姑娘是和那日与他打架的山匪一伙的。
当时他们做了场戏,拦住跳跳前路,演了场强抢民女的戏码。
路见不平,跳跳自然是要出手的,只可惜对方演技太差。
山匪头子的斧头碎了之后十分难过,这姑娘一时忘了自己的‘民女’身份,上前安慰喊了声哥。
他们本想是骗财,却没想到跳跳是个硬茬,赔了夫人又折兵。
跳跳拉着马缰绳就要走,姑娘忙喊道:“我不是来找你赔偿的!我......我们整个寨子都很仰慕七侠!我可以给你做小弟,你让我跟着你可以吗?”
“既然仰慕七侠,就多行善事吧,不要再行骗人抢劫的勾当了。”跳跳没有回头,悠悠念道。
姑娘锲而不舍:“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就远远跟着,可以吗?”
跳跳回头,温和平静的眼眸里有万般疏离:“不可以。”
这些年来,除了蓝兔与莎丽是自家兄弟,他本能地拒绝与所有女孩产生交情。
他深知自己心性,但凡看到与心里那抹月光有相似之处的,或是言行、或是穿戴、或是长相,都会引得心里迷惘好一阵子。
以前大仇未报,他也没有过多自扰,只是近年来伶仃一人游走四方,才无端生的思念。
正譬如身后这小姑娘,也戴了个藕色的头巾......
他醒了醒神,甩掉忧思,余光瞥见那姑娘没再跟来,松了口气。
不知是跟马儿说,还是跟自己说:“快走吧,大奔兄弟一定备了好酒等着了。”
江湖快意,没什么比无人拘束更恣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