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弟以为他是单恋》小竹桥

2、打听

　　袁时理刚上大二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男生。
　　那天他刚从实验室出来，去往食堂的路上阳光很毒，袁时理全副心思被刚刚的实验过程占据，大脑自动回顾着自己做的步骤。
　　不远处运动场的拉练声稍稍吸引了袁时理的注意。阳光明媚，树叶沙沙作响，初秋微风伴着有节奏的口号声奏响简短乐章。他将思绪从实验室抽离，这才想起来，现在好像是大一新生军训时期。
　　袁时理偏头，隔着运动场的绿色铁丝围栏看过去。穿着军训服的新生在太阳下露出一个个被剃过的毛茸茸脑袋。

　　袁时理以前军训的时候也去剃了头。男生们排着队，如同待宰的羔羊，一个接一个被拉到学校旁边的小理发店里。

　　大多数新生都被晒得发蔫，站姿逐渐不稳，快到饭点了，这些人看向不远处食堂的眼神都透露着渴望。
　　待会儿新生一解散就会如潮水般涌入食堂，用餐的地方将变得比春运期间的火车站还要热闹。并不想和新生们挤在一起吃饭，袁时理稍稍加快脚步。

　　从长长的训练队伍这头走到那头，站领头位置的新生吸引了袁时理的目光，他不禁慢下脚步来。
　　这新生个子很高，身材比例极好，包裹在迷彩训练服下的双腿修长有力，站姿更是一点没受毒辣阳光或者饭点时间的影响，依旧端正又漂亮。他整个人如同一棵苍翠挺拔且生机勃勃的松树，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

　　很有精气神的学弟。这是袁时理对程海钦的第一印象。

　　一辆小电动从人行道快速驶过，差点擦到袁时理。他瞬间回了神，首先就是低头检查手里的饭菜。
　　车主神情紧张，停下来不断道歉。袁时理见打包的三份食物都没有洒出来，包装也完好无损，淡淡地对车主说没关系，尔后离去。

　　宿舍门没有关拢。袁时理左手拎着两份打包的粥，右边胳膊下夹着笔记本、手上拿着快餐盒子，他曲起膝盖顶开半掩的门。

　　一进门，唯一在床下的室友赶紧迎上来。

　　蒋翼奇把两份粥接过去，袁时理拿着盒饭走近遮光帘闭拢的床铺：“你的饭。”
　　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把快餐盒子拿了进去：“钱转你了。”

　　“爸比，粥多少钱？”另一张床上躺着个满脸虚弱的人。
　　蒋翼奇：“你这是啥叫法？”
　　“因为她们女生不是叫人‘妈咪’嘛，我是想要对袁时理表达感谢，但男生好像还是喊爸比比较合适？”

　　忽略那个奇怪的称呼，袁时理抬头看他：“粥加上打包费六块，吸管在里面。你的智齿已经拔好了？说话也听不出什么异常。”
　　“唔嗯，因为情况还好。就是这几天只能吃流食，很快就会恢复。”
　　袁时理：“嗯，那就好。”

　　“哎，袁哥，”蒋翼奇反向跨坐在椅子上，一手刷手机，一手抱着椅子背：“你知道刚刚年级三群那事儿吗？关于你的。”
　　袁时理声音如冷泉缓流：“你也看到了？”
　　拔了智齿的室友探头：“什么事啊？”
　　蒋翼奇：“没事儿，你躺你的，拔了牙就好好休息。”
　　“哦。”

　　蒋翼奇在袁时理注视下继续说：“就汉服社一出过柜的哥们，认识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吧。刚刚他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袁时理相信室友：“你没有给他。”
　　“我觉着你俩本来八竿子打不着，他突然要你联系方式，我当然会多想。我追问他给问出来了。就是三群里一神经病攀扯你那事儿害的！你也别担心，汉服社的这位广撒网来着，以前还试探过我。”蒋翼奇一脸无语。

　　袁时理内心叹气。相比曲线玲珑、肌肤柔软的女性，他确实对硬邦邦的同性兴趣更大。这件事他在高中时期就发现了，而且没法纠正。
　　听蒋翼奇的口吻似乎是没想过袁时理是弯的，袁时理也不打算解释什么。

　　“我联系群管理把那些东西删掉了，应该不会对你们有影响。”袁时理解释道。
　　毕竟大家都住一个宿舍，性取向问题一个人沾了其他人可能也会被非议。

　　“我不是说这个，”蒋翼奇挥挥手：“就感觉你刚拿了全国奖，有人看不得你好在这里搞你呢。他随便挑个学弟说你喜欢男的，这就能造谣了。我肯定是不信的，你别搭理这种人。”
　　“嗯，谢谢，我知道。”袁时理点点头：“应该没什么人相信他。”
　　蒋翼奇：“何止不相信，群里都骂他神经病，他还被禁言了。”

　　实际上，“凯撒”被禁言正是袁时理向年级群群主反映的结果。

　　话题不再继续，蒋翼奇认为没人相信“凯撒”，那么事情就基本已经解决。
　　袁时理却因此察觉到什么。

　　袁时理原本只认为这个“凯撒”是闲得无聊想要找存在感。
　　然而蒋翼奇那句“随便挑个你认识的人说你喜欢男的”，却让袁时理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
　　之前池蕊告诉袁时理，大多数人不相信“凯撒”的发言；后来群主态度配合、消息删除得快，他一时之间有些掉以轻心。既然群主禁言了他，也删除了相关聊天记录，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但是“随便挑个学弟说你喜欢男的”，真的是“随便”吗？

　　袁时理认识且关系好的同性不少，比如说三位室友，比如现在在环生院的发小。“凯撒”却偏偏拿程海钦说事。

　　在上学期那门选修课上，袁时理和程海钦相处得不错，课后也经常约着一起吃饭或者去图书馆。
　　同院同学是有一起要上的大课的，理学院和外国语学院不少学生都见过袁时理和这位“学弟”相互到对方教室门口等另一人下课、或者一起去图书馆。
　　断联的时间正好在课程结束之后。因为不再一起上课所以关系淡了，这样解释也完全说得过去。
　　为什么这个“凯撒”能够精确地选中程海钦？

　　虽然没有说出“学弟”的名字，但是看“外院”“大二”这两个关键词，还有曾经关系很好后来不怎么联系的发展……所有信息综合起来，稍微熟悉袁时理、记性再好些的同学都能直接锁定程海钦。

　　袁时理确定自己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过他对程海钦的看法，能发现或推测出这一点的，大概率是认识袁时理、甚至对袁时理有一定了解的人。
　　也许看到“凯撒”发言的多数人并不相信他的话。但一个认识自己、能看透自己、还会在群聊这种公共场合诋毁自己的人，他绝对不是善意的。

　　袁时理和程海钦最开始有接触是在定向越野的选修课上。
　　选修课分组，小组四人，除了袁时理自己和程海钦，还有一个外院的女生，以及袁时理的发小许西昊。
　　按ID来看，“凯撒”是环境生物学院学生。和许西昊是同一个学院。

　　——

　　环境生物学院是H大开设没多久的新学院。学院学生还比较少，安排的男生宿舍也是很久之前的老旧宿舍。
　　宿舍网络信号差、设施老旧、独立卫生间的味道大。也许它唯一的优点就是离食堂近。

　　“许西昊学长——”晚饭时间，在重庆小面窗口排队的许西昊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
　　“程海钦？”

　　来人个子很高，一米七的许西昊要抬头看他。这人身高腿也长，不论何时仪态总是相当好。哪怕睡衣被迷迷糊糊扣岔了扣子，他看上去也并不邋遢，反而有种别样的魅力——足够让久久不能脱单的许西昊暗自捶胸顿足了。
　　程海钦穿着深蓝色睡衣，手上拎着装了洗浴用品的篮子，以及被衣服和浴巾塞满的帆布包。男生头发还没吹干，身上带着些沐浴露的香气，闻起来有些像柠檬或者马鞭草。显然是洗过澡。

　　“你刚从浴室过来啊？离得也太远了吧，浴室那边不是离三食堂更近吗？”

　　程海钦排到他后面，许西昊都闻到了那股沐浴露味道：“三食堂吃腻了，来换换口味。学长你吃的什么面条，味道怎么样？要不我也点这个。”
　　许西昊看着他手里一堆的杂物：“你要不先去找个位置把篮子放一下？现在饭点人多，先占个位置。”
　　对方一副没想到的样子：“我忘了，你坐哪里？我和你坐一起吧。”

　　两人面对面举起筷子的时候，许西昊突然在想，程海钦是不是特意来找自己、要和自己坐一起的？
　　毕竟二食堂离浴室最远，就算吃腻味了三食堂，离浴室不远的学校后门外就有小吃一条街。
　　大概是自己多想了，可能小吃街的东西他也吃腻了呢？程海钦热情随性，遇到熟人以后喊着一起吃饭也正常。
　　上学期一起上选修课那会儿，程海钦就经常和袁时理黏在一起。

　　后来大概是程海钦要花时间陪女朋友吧，许西昊也不怎么见到他们两人待在一起了。

　　“学长你的面汤好红啊。”程海钦有些敬畏地看着许西昊那碗加了大量辣椒汁的面。
　　“哈哈，我比较喜欢吃辣。”
　　“H市这边好像不太吃辣，同省口味差别还挺大的哈——我记得许西昊学长和袁时理学长都是本省一个地方来的吧？”

　　对话没几句，程海钦已经开始把话题往两人都认识的另一个人身上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