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拜帖 姜二小姐的 ...
-
翌日，沈馥清醒来时，发觉已经将近巳时。
她在起晚的慌张里撑起身，扫了圈宽大的拔步床，这才意识到一点：她已经成了摄政王妃，无需早起敬茶请安。
论理说，她想睡多久睡多久。
沈馥清松了口气，再看自己边上的痕迹与温度，能推测出贺楼深离开挺久了。
她起身下床，动作时感到有些轻微的腰酸。
待经过梳妆台时，沈馥清随意扫了眼，却被镜中的自己惊住了。
镜中的她头发凌乱，黏在她的颊边与颈上——幸好不难看——但最重要的是，是她颈脖上多了几道樱桃似的红痕。
她昨儿挑的低领襦裙没法穿了！
沈馥清脸颊泛着粉，不去想这红痕的来源，将青丝拨到两边掩住一些痕迹，才努力镇定着声音，唤沉璧进来。
“今儿还是穿槿花紫的那件吧。”沈馥清佯装对淡芽绿的失去了兴趣。
沉璧飞快地扫眼沈馥清，露出点笑，应声道：“是呢，今日还有点凉，王妃得穿个高领。”
沈馥清抿唇不言。
浣洗穿戴完后，沈馥清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扑了点珠粉在颈脖处。
转头看见沉璧没收起来的窃笑，沈馥清道：“不许告诉别人！”
“奴婢又不是大嘴巴的人。”沉璧只笑：“我是为王妃感到高兴。”
她们在来京城的路上，听孙嬷嬷分析了许多小姐这桩婚事的利弊，最后还是落在一个担心上——这不近人情、冷酷的摄政王，到底会不会冷落小姐？
没想到就目前看来，摄政王对王妃还不错，只是不大爱说话。
王妃这红润有神的容色，谁看了不说一句新婚和谐。
“早膳想吃点汤粉，清清爽爽烫点春菜，再卧个荷包蛋。”
沈馥清打开妆奁，选了与茉莉小簪一起送来的珍珠头面。
沉璧点头：“好，正好等会儿问问许常乐王爷那儿怎么说。”
沈馥清惊讶回头：“王爷还没用早膳么？”
“没有。”沉璧将早上情况如实道来：“王爷辰时就出来了，道除非王妃唤人，否则不许进去打扰王妃。”
“之后王爷就去前院书房了，留了话要等您一起用早膳。”
沈馥清回首去戴珍珠耳环：“那去请王爷吧。”
不多时，贺楼深便到了悠然堂。
他目光淡扫一圈，最终定格在沈馥清身上。
与昨晚朦胧灯烛间眼底的情/动不同，白日的摄政王远远走来，气场依旧凛若冰霜。
不过进入悠然堂后，便消融些许。
他要了与沈馥清相同的早膳。
用膳时，许是因为昨日的允诺，贺楼深的话多了些：“早上怎么用的这么简单？”
他还记得，他那日午膳随意应付了一碗面，王妃就拉着他关心了许多。
“一时间想吃汤粉了。”
沈馥清轻咳一声：“而今日用的时辰晚了，若吃得丰富，午膳就会耽误了。”
贺楼深点点头，垂眼舀汤。
再抬眼，他的视线被沈馥清耳垂上缀着的珍珠耳环所吸引。
珍珠圆润柔光，却不及王妃的耳垂玲珑如玉琢来得美。
昨夜，一直被王妃紧紧抱住的贺楼深清楚地看到，王妃的耳垂也会像浆果一样红透。
他其实也有点想亲。
但是贺楼深觉得此举有些放/荡，所以忍住了。
将视线挪开，一向不太注重别人穿衣打扮的摄政王发现了一点不对：王妃并没有穿昨日睡前定好的衣裳。
“怎么换了衣裳？”贺楼深询问。
他不问还好，问了沈馥清就忍不住瞪了一眼：“王爷居然还问我？”
贺楼深被似幽似怨地看了一眼。
他微愣了几瞬，再看沈馥清扣得严严实实、半脖子高的衣领，忽然明白过来。
“抱歉。”贺楼深垂下眼，冰山似的俊面似乎融化了一瞬：“下次不这样了。”
沈馥清一时间先想起的，竟然昨晚的感觉。
滚烫的，酥酥麻麻的。
很奇妙的感觉。
并不算坏。
因为两人都习惯自行用膳、不用夹菜伺候，所以此时右配殿里，只有贺楼深与沈馥清两人。
望了眼离得比较远的沉璧几人，沈馥清低头戳了戳碗底的荷包蛋，很小声地说：“下次别这么显眼。”
贺楼深轻咳一声，抬眼深深望去：原来王妃喜欢这样。
沈馥清迅速转换了话题：“王爷，我昨日瞧了王府从前过端午的章程。”
说是章程，其实贺楼深自个儿根本没在王府里过过节。
摄政王府每次过节的流程都是：王爷进宫赴宴，王爷回府后看着柳、何二人送上来的赏赐数目点点头，之后王爷就在前院书房里处理政务，下人们领了赏赐谢恩，各自继续做事。
顺带一提，何启祥这回呈上得又快又详细，还将京中从前王府的旧例整理好了。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身子，瞧着很是吃了教训、勤勤恳恳的模样。
“因我刚入府，今日又有行程，所以并不打算更改，只添两道。”沈馥清：“一是添上王妃的节日赏钱，二是府中挂上艾虎与五色彩绦。”
柳、何二人说，贺楼深一向不喜多事，所以他们二人办节时，基本不布置府上，最重要的环节就是给下人们发赏钱。
沈馥清却不同，忠国公府的每个节日都是毫不含糊、认真过节的。
她也想摄政王府瞧着热闹些，自己看着也高兴。
沈馥清说完，小心抬眼观察，见贺楼深并无抵触与不赞同的神色，方安心些许。
而贺楼深在听这些话时，他的目光长久地投在沈馥清身上。
王妃说起正事时，蛾眉敛起的幅度变大一些，蹙得柔和郑重。
而紧张焦虑时，王妃会习惯抿一下唇。
于是王妃花瓣似的、浅粉的唇，就覆上一层水色，像一朵被雨露淋湿的桃花。
“好。”
贺楼深将视线从沈馥清的唇上挪开，提醒道：“只是一般午膳过后，便是入宫的时辰了。”
宫中会有赛龙舟与节令大戏。
沈馥清露出些紧张，抿唇问道：“说起入宫，我想问问王爷在宗亲或官员中可有交好或是需要尊敬的人物？”
“还有今年端午送节礼，除了给皇上与太后的要格外用心，王爷可有别的嘱咐？”
提起亲戚们，贺楼深面上一派淡漠：“没有，按往年的例子就行。”
摄政王府一向送礼和收礼都只在宗亲范围内（除了此次婚礼），入朝办事后扩大到了部分共事过的官员。
贺楼深补充：“至于丞相府与燕国公府的礼节，你看着就行。”
“我与顾夫人是好友。”沈馥清提起白露微：“所以想给多备一份厚礼给顾夫人。”
贺楼深颔首：王妃虽然年轻，但处事颇为细心周全。
见沈馥清依然有些紧张，贺楼深想到了那日敬茶时情形。
他隐约猜到王妃为何焦虑，此时开口道：“到时入宫，男女分席，你跟在母后身边就是。”
“你若觉得安成不错，我回头与她打个招呼，多与你说话。”
再多的，贺楼深就做不到了，毕竟女眷里，他接触最多的就是姜太后与安成公主了。
沈馥清得了指点，弯弯眼睛：“多谢王爷体贴。”
她对姜太后与安成公主的观感都很不错。
自然，上次敬茶时对良妃与宁妃也不错，只不过后宫之争，她还是离远些好。
贺楼深等了片刻，见沈馥清不再问话，便起身返回前院书房。
不过行至右配殿门口时，他看见沈馥清跟上来，眉眼含着一点柔和的笑：“午膳我让膳房给王爷送去，好不好？”
这也是外祖母常常对外祖父做的事情。
沈馥清有样学样。
贺楼深原是打算午膳再回悠然堂用的。
可听沈馥清这样说，他不辨情绪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心里到底悄悄藏了点不一样的情绪——从记事起，给他送膳的人几乎寥寥无几。
父皇只关心他的课业，而除了柳嬷嬷，其余不过皇兄与母后多些。
王妃是第一个惦记着他用膳的。
被惦记的感觉，还挺好的。
贺楼深在路上静静地想。
到了前院书房后，贺楼深唤来许常乐。
他记得王妃的生辰是在五月廿三，算算日子，当时应是在去往燕州的路上，得提前准备起来。
王妃喜欢什么呢？
贺楼深想起王妃对元宝爱不释手、目不转睛样子，又想起王妃昨日笑盈盈说喜欢他送的礼。
一向果决的摄政王犹豫起来。
*
当收到外祖父的回信时，沈馥清才惊觉时间如流水，十来日一晃而过，已到了端午前夕。
忠国公在信中先说了自己恢复良好——有御赐药膏和燕筹新请来的名医，随后的篇幅，都是在宽慰外孙女：是他自己意气用事，小麂你别自责。
随后又说沈馥清胡闹，怎可新婚就缠着摄政王来燕州？不过，若摄政王因此生了芥蒂，你也别怕和离，一切有外祖父在。
随信附赠的，还有一团不大好看的五彩丝绦。
沈馥清微微湿润了眼睛：外祖母还在时，每年端午，会给孙辈们一人编一条。
这条应该是外祖父编的，既是安慰外孙女，也是缅怀妻子。
抹了抹眼角后，沈馥清稍稍振作了精神：能编五彩丝绦，说明外祖父恢复得的确不错。
她将五彩丝绦放进有着白色绢花的骏马荷包中，小心收好。
孙嬷嬷跟进来：“小姐，热水已经好了，可要沐浴？”
沈馥清点点头，却见乳娘有些欲言又止。
听见自家小姐询问，孙嬷嬷低声：“今晚可还要备水？”
新婚十余日，晚上约有六、七日是要备水的。
沈馥清两颊上飞起一抹薄红，想起那几日的情状：王爷很是遵守承诺，再没有往她颈上亲。
可不往上，自然就得往下了。
回想起自己被亲得战栗难抑、喘/息不断的模样，沈馥清又羞又恼：还不如给亲脖子呢！
她垂下眼，低声道：“这个得看王爷。”
几次下来，沈馥清也品味到了许多的快活，不过她还是羞于直视那时的贺楼深。
孙嬷嬷了然笑道：“您与王爷都是年轻人，还是新婚，如此倒也正常。”
“只是小姐忙忘了，月初您的月事得来了，这期间和前后几日，都得好好歇着。”
沈馥清恍然点点头，别过有些发热的面颊，将小圆盒放了回去。
孙嬷嬷还趁机建议道：“白日里您不是将章程布置下去了么——还有两日到端午，您要不要做些五彩丝绦、艾草香囊什么的？”
“您还要不要像在国公府时那样亲自包粽子？”
望着乳娘颇有深意的眼，沈馥清明白了：乳娘是在暗示她顺道给王爷也做一个。
“好，乳娘等会儿就将丝线拿来，粽子明天再说。”
沈馥清想，既然不做那事了，空下的时间就多打一些五彩丝绦。
除了给外祖父、自己与贺楼深的，她还要送给微微、姜太后、安成公主……
算算人头，今年的艾草香囊肯定是来不及了。
沈馥清不由轻叹口气：难怪从前老听长辈们说时间不够用，这一件件事叠过来，的确有些让人忙不过来。
不过给亲朋好友们编五彩丝绦，是件会让人感觉幸福与高兴的事情。
所以当贺楼深回来后，看见的就是眉眼蕴着认真，微微抿着唇，坐在美人榻上认真整理各色丝线的沈馥清。
烛光暖黄，照得沈馥清玉容柔美，潋滟着罥烟轻愁的气韵。
莫名地，贺楼深想起先前一句皇兄分享过的一句杂诗。
“灯下看美人，加一倍袅袅。”①
贺楼深从没有对某个人有过明确的美丑判断——准确来说，是他根本没兴趣，也不在意别人的相貌如何。
但现在，贺楼深觉得，王妃的确是一位美人。
他心念微动，正欲出去唤人备水，却看沈馥清抬起眼眸，盈盈望他一眼。
贺楼深又从里面读出几分欲语还休。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
沈馥清想了想，附耳过去，直言月事将来。
她靠得并不近，但是温热的吐息像一株极细的藤蔓，轻巧巧缠上贺楼深的耳畔。
贺楼深先是微微一僵——还没有人附耳对他说过话——随后面无表情应了好。
“近日公务多，往后几日若忙，我便歇在前院书房。”贺楼深看似并不在意此事。
倒惹得沈馥清多看两眼贺楼深：她其实没好意思问乳娘，是不是新婚的郎君，哪怕白日里再冷硬，到了夜晚，都会变得热情且孜孜不倦。
贺楼深看向沈馥清手中的丝线。
沈馥清顺势解释道：“这是用来编端午时佩戴的五彩丝绦的——我想给王爷也编一个，好不好？”
她以防万一，不准备给贺楼深准备什么惊喜，免得弄巧成拙：据沉巧打听来，贺楼深穿衣起居基本都是青、玄二色，从前也没佩戴过五彩丝绦。
“好。”贺楼深淡然颔首。
“不过我不会打精巧的虎头、粽子或是樱桃。”沈馥清继续预防：“我就给王爷简单打个方胜络子？”
“都可以。”
得了回应，沈馥清总算放心，继续低头挑丝线。
贺楼深看了片刻，感觉自己似乎有些挡光，便拿起新婚第二日就在看的书卷，回了拔步床。
室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馥清听见冷淡的一声“该睡了”。
她方抬头，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
抬眼望去，就对上贺楼深看不出情绪、有些暗沉沉的眼眸。
王爷这是因为她做得有些晚、打搅入睡时辰了而不高兴？
沈馥清上床躺下，努力盛着沉甸甸的眼皮，对贺楼深轻声：“打扰王爷入睡了。”
沾上枕头的那一刹那，沈馥清就控制不住自己，昏昏沉沉要入睡。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摄政王真因为这个不高兴，她得明早再解释了。
然而，在睡着的前一刻，沈馥清听到贺楼深低润的嗓音：“不，太晚了，你我都该睡了。”
唔，王爷没有不悦就好。
沈馥清抱着抱枕，舒服地翻了个身。
*
次日，沈馥清醒得颇早。
在朦胧间，她还看到了贺楼深立足在美人榻边的身影。
起来后，沈馥清望着榻上小几放着的几个五彩丝绦，心里有些不敢相信：难道王爷早起，还特意来看看这丝绦？
难道是担心她打出来的络子会很丑？
沈馥清看两眼做好的丝绦，有些打鼓：一年没做，昨晚练了几个，看着的确平常。
要不要下午尝试做粽子和樱桃花样的络子呢，应该比虎头简单。
右配殿已经摆好了早膳。
沉舟道：“王爷今日要去户部，早膳和午膳都在公署用。”
沈馥清颔首：此事贺楼深与她说过。
王爷的意思是，启平帝虽批了三个月婚假，但他准备趁着没去燕州前，抽空多处理些政务。
用完早膳，沈馥清就看见沉璧面色略沉，拿着一方帖子进来。
沈馥清原还好奇是谁的帖子，一看落款，便懂了：承恩公府姜二小姐。
传闻中追求贺楼深许久，又在两年前匆匆出嫁的姜令仪。
沉璧缓缓道：“其实有件事奴婢未曾告诉王妃——沉巧近日在外面打听到，这位姜小姐因王爷成婚在府中很是大闹了一番。”
“还是承恩公夫人入宫又回来后，方安抚下来。”
只是不知怎么的，今日又给王妃送这不怀好意的拜帖。
沈馥清思索出大致的前因后果：能让姜二小姐平静下来的，惟有姜皇后的警告或是许诺。但姜皇后已视她为眼中钉，必然不会再让承恩公府往她手里送帖子。
所以，这封帖子乃是姜令仪自作主张。
翻开帖子一看，沈馥清更加确定了此事。
帖子里多是看似问安端午，实则暗含挑衅的语句。
在最后，这位姜小姐还十分贴心地提醒了沈馥清：王妃许是不知道，王爷最喜欢的是豆沙粽子。对了，不知王爷胛骨处的朱砂记有没有变淡？
沈馥清盯着最后这句，蹙起柳眉，捏着帖子的手忍不住微微用力。
她还真的，没有见过贺楼深的后背。
所以，这是姜令仪胡诌的，还是贺楼深真有一块这样的朱砂记？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拜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