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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腐朽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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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姑颜坐在后面,席间姑颜不时用眼光瞟前面开车的秦眠之。
直到到了姑颜住的地方,姑颜下车后,却是回眸一笑转过身来对秦眠之说:“秦先生身上的香水味道不错,能告诉我是哪个牌子的么?”
秦眠之想必是愣了一下,才微微笑说:“抱歉,我没用香水的习惯,想必是方才与朋友呆久了,沾了些他身上的味道吧……”
从姑颜住的地方离天阶花园有些远,得绕过那大大的圆形立交。
车里只有我与秦眠之两个,秦眠之放了个音乐片子,静谧的空间里静静流淌着细碎的旋律声。我侧头去看车窗外闪过的无数如流水的灯,暗自强迫自已不要去猜测秦眠之的身份。
秦眠之说,来了这么久都还没有机会去看看夜湖,都说夜里赏夜湖别有一番韵味,问我是否介意陪他去走走。
面对着那张温似暖玉的脸,我到底还是很难拒绝。
夜深了,天上瞧不见月亮,只能看见头顶的整片天空被城市的无数灯光掩映成了微红色。
立在湖边,深呼吸一口,整个身体都清醒了不少。
眼前湖水深幽,被周边一圈零碎稀疏的灯光照进去,随着夜风摇晃,很是美丽。身后的梧桐阴沉沉地将我们笼在阴影里,它们的枝叶婆娑,发出筛筛轻响。
我们一路沿着石板路绕着夜湖走,迎着风,感觉这风带着我们声音走了。
忽然,一团迷迷糊糊的黑影从前边慢慢飘过来,越近,便注意到,这黑影身后还拖着根长长的绳子。
我凝了凝神,看清楚那绳子的末端结结实实绑着一个惨白着脸闭着眼的年轻小伙。
黑影途经我们时,愣了愣,却又继续拖着年轻小伙走,可走了几步远,却突然听到一串惊恐无助的声音。
“啊……你,你是谁……你,你干什么……救命!救命啊——”
听到有鸟鹊从头顶飞过去摆动翅膀的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那是乌鸦飞过的声音。
民间传说,喜鹊报喜,乌鸦报丧。其实这种说法并不是毫无根据,在上神划分六道之时,畜牲道里的乌鸦便被先天赋予了一种特殊的能力。它们能闻到人类三魂离体后,七魄连同肉身所散发的腐朽的味道。
也有人研究论证出这是物竞天泽的结果,乌鸦本身的食物便是腐烂的尸身,故此,它们一旦嗅到这样的气味,便会发出阴阴沉沉的叫声,引领同伴来享用,所以说乌鸦能报丧。
但在我们这社会的边缘圈内人却都知道,乌鸦是我们作为灵媒的得力助手,它的眼睛必然是能见得到人的三魂七魄,那些在外游历终日徘徊在外找不到归路的孤魂野鬼,只有被乌鸦牵引着,才能被灵媒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有人说,乌啼游魂别。
秦眠之也随着顿住步子回过身看了一眼:“你认识?”
我微微苦笑:“是我们公司里的同事。”
“要拉他回来么?”秦眠之的声音显得很随意。
旁边的湖水深邃逼人,那原是躺着的惨白着脸闭着眼的年轻小伙已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一边被动地被黑影拉着不得不跟着走,一边不住四下张望,回头望见我们,满是惊慌的脸上显出狂喜。
“南山!南山!我是陈兵啊,救救我!救救我!”
“哼,别做梦了,你以为他们还能看得到你么,你已经死了……”黑影因为陈兵挣扎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冷笑道。
蒙胧的灯光下,看到小陈的身影晃了晃,像是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黑影得意张狂地笑了声,便又折过身继续。
乌鸦栖在梧桐树上闷闷叫了两声。
商丘一再告诫,夜湖的祸根深埋已久,是姑射与苏氏理应承担的报应,我们只可做壁上观,万不可牵扯进去,以免产生蝴蝶效应。
我微微苦笑,还是作罢。
围着夜湖走了二三里,秦眠之的兴致仍不减,夜风吹过来,身上却走得热呼呼的。
秦眠之突然倾过身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越逼越近,正不知所措,他却是摸了下我的头,手上拿下片叶子,嘴边挂着温文的笑。
晚上回去后,躺在床上,只觉得头钝钝地痛,我想大概是吹多了冷风的缘故。
睡不着,我便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开机。从清平镇回来那天接过莫言的电话后,手机便没带在身边,都已经不少天了,一开机,果然便有许多的未读短信。
一条条翻看,大部分都是余来安的。
待翻到最后一条,却是陆朗月发来的一条信息。
他说:怎么办,一想到牵过你的手,我便睡不着了,你可有良药?
凌晨二点钟,我抱着被子看着手机上淡灰色的屏幕忍不住笑出声。
第二天,我起的却很早,商丘还在熬粥,他弯弯唇角,双手抱胸靠着墙门说:“你今天心情不错啊,都像小鸟一样了,刚起就叽叽喳喳的。”
我边倒水喝边讽刺他听不懂流行音乐。
他挑了挑眉,以至到了吃饭的时候,忍不住搁下筷子说:“来,跟哥说说,到底受啥刺激了,一人傻笑着像个痴子一样……”
被他这么一说,我忽然便觉得没意思了。
在家里窝了两天,觉得人都酸了。
我揉揉自已的肩窝处,将将从“夜湖网络”出来,递上辞职信,张老板一点也不意外,点点头说:“以后想要回来,和说一声就行了。”
诺大的办公区里仍然忙地热火朝天,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似乎,小陈的离开,并没有给这个公司的运营带来丝毫的影响。
坐电梯到了楼底下,见到张贴的巨幅海报仍是那张美女手捧小葵花,想起曾有个小伙怀着痴迷的眼神看着这幅图,不禁也感叹起,人非物是。
向玻璃门走去,旁边站着两位保安正唠嗑,隐隐听到他们说,最近财富广场诡异得厉害,阴冷阴冷的,明明外面太阳高照热呼呼,里面却放了冻条似的冷嗖嗖地,特别是这底下的地下室……
坐的士去第一医院,司机正放着广播,谈论着今天报纸上刊登有记者抓拍到卫少昨天夜会影视歌三栖明星秦歌的事情,主持人与接线的听众们的声音都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各置一词,秦歌与姑颜,到底谁才是正牌小三。
医院里的味道永远是这么刺鼻,到了护士科,几个小姑娘正聊着卫氏少东的八卦。
一个说:“唉,卫少英俊多金,秦歌艳若桃李,男才女貌,多登对的一对啊……你说半路怎么又冒出个姑颜呢……”
另一个说:“就是,就是……”
第三个说:“唉,据说姑颜也是长得还不错的哦……”
…… ……
苏红绡坐在旁边的电脑旁,眼睛盯着屏幕,一心一意的录入病人资料。
站在她的身后,她也不知道,我拍拍她的肩,她一征,回过头,瞧见是我,露出淡淡的笑容。
苏红绡说,她还有两个小时才下班,又忽然眨眨眼说:“陆朗月昨天回来了呢,你要不去坐坐?”
我说,要不先打个电话,万一他正忙着呢。
苏红绡不屑道:“他再忙,见到你,这陀螺也转不起来了。”
我坐电梯到十三楼,姑颜曾说,十三楼都是些领导权威的办公室。我想,领导权威大概都很忙,故此走廊里显得很冷清。
陆朗月的办公室关着门,我边敲门边想着,陆朗月该不会去做手术了吧。正想着,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陆朗月一见是我,愣了愣,瞬间又反应过来,脸上漾起笑容,急忙引我进门。
坐在沙发上,一眼便看到墙上挂的那盆吊兰开花了,白色的花瓣披开露出里面面淡黄色的花蕊,映衬着沉碧的浓厚叶子,显得分外的淡雅。闭着眼轻轻呼吸,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可是,吊兰的花期不是夏天么,现在都过了寒露了,这花竟开得这般浓烈起来。
陆朗月泡了杯茶来,见我站在吊兰下边看着,微微笑道:“走的这几天还担心没人照料它,想不到一回来,它却开了。”
我轻轻啜了口茶:“这花也忒特别了,深秋竟开起了花。”
“呜……我想,大概是我精诚所致吧……”陆朗月站在旁边,离得很近,我大约都能听到他因心情愉悦笑出震动的声音。
靠得近,感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我突然便觉得有种想依靠的感觉。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看到他办公桌上的一叠叠资料,便问他是不是很忙。
陆朗月揉揉眉,带着丝无力笑道:“南山,你永远无需对我这么客气……那些案子都一一安排时间下去了,恩,伯父伯母都还好么,上次走得急……”
我表示他们都很好。
虽然我强自为他们都添成了八十的高寿,但正如商丘所说,命运是条翘翘板,此升彼落,此起彼伏,得到了一样,必定会负出相等的代价。
这是条亘古不变的规则,是三界六道人道里,是千万年前,结魂殿结魂君定下的规则,任何人都不能有例外。
当然,这只是对肉质凡胎而言。
我的父亲母亲当然也是肉质凡胎,我以他们养育我十二年,我便为他们添了十二年寿,但,也仅仅是寿命而已。
陆朗月从抽屉里拿出个硬刻银灰色字迹的黑拿子,递给我,说是在外国无意中看见的,觉得很衬我,便带回来了。
我掀开盒子,里面是条银白色的项链,细细的链子上挂着椭圆形的冰色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石头,形状浑然天成,饱满犹如葡萄大小。用手指挑起这链子,只觉冰冰清清的,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一看这链子就知道价值不菲,我想还给他,他却笑了笑说:“就当是谢谢上次去你家你们的招待吧……这次回来,我也给伯父带了些最新研发的药,待会儿拿给你……”
我点点头。
陆朗月走过来,伸手拿过链子,说:“我来给你戴上吧。”
我征征地,一动不动,感觉他在身后作着细微的动作。
戴好后,我将链子拉拉放到衣服里面去,他站在旁边见着,眼底流露出宠溺,伸手揉揉我的头发,含笑轻轻说:“精灵古怪。”
苏红绡换了身衣服来到十三楼找我们。
她窝在沙发中,眯着眼喝着陆朗月亲手泡制的茶,啧啧道:“唉,坐在这里喝着陆大医师亲手泡制的茶,想想得有多少漂亮美眉红了眼哪……”
陆朗月到隔壁的休息间换好衣服出来,听到了她说这话,轻轻笑了笑。
“风神俊朗,姿仪若月,微微一笑,有如林间行风,云中走月,怪若乎满楼的姐妹们都为你为了魔……”
在车上,陆朗月问我们想知些什么。
我说随便,苏红绡扬扬眉:“牛排,我们去吃小菲力儿。”
点餐后,苏红绡拉着我去自助餐位拿小吃。我手上端着两个大盘子跟在她后头,她一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拿着夹子,对每样小吃她都似乎感兴趣,不停地捡着各样水果、凉菜、甜点……
我提醒她,我手中的盘子再往里堆的话就hold不住了。苏红绡伸长脖子四下里望了望,终于回到餐桌旁坐下。服务生将冒着热气“呲呲”响地牛排端上来。
放好了餐巾,苏红绡兴奋地说了段小菲力儿店的传奇史。陆朗月笑意浅浅地切着牛排,姿势优雅,动作熟捻,不一会儿就切了薄薄一隅。我愣愣地看着他将切好的牛排放到我的盘里,苏红绡在旁边吃吃笑了两声:“真是羡煞旁人啊羡煞旁人……自动将我隔离吧……”
我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拿着旁边的石榴汁喝。
右手拿刀微微用力切着牛排,听着刀碰撞下面铁板的声音,我微微叹了口气,谁,谁爱吃牛排,这到底是吃东西,还是砍柴呢?
以此认定,吃牛排是件体力活。
陆朗月笑着将他的那份与我的换过来,我的脸有些红,苏红绡在旁边笑:“阿南,你叉子也拿不稳么?”
一顿饭,吃得有些热。出了门来,陆朗月去取车,我与苏红绡站在树底下。
天已黑了,灯光下,看见风吹过,树叶随风飘荡。
觉得风吹在脸上脖子上凉凉的,很舒服。苏红绡注意到衣领间翻过来溜出来的一丝银光,笑道:“好漂亮啊,陆朗月送的?”
我点点头,也没问她怎么知道。
苏红绡笑望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脚尖,灯光下,勾勒出她优美的脖颈弧线,及半长风衣腰带绑着的细腰。
感觉她自出了店门之后便沉默了许多。小菲力儿店布置体面,各类服务也周到,当然也细心地为待餐或是无聊的顾客准备了不少八卦杂志或是周刊。期间苏红绡在有兴致聊聊医院里某某苦苦追求陆大帅哥的巾帼事迹时,背后边带着两小孩来吃牛排的家庭说话声音也不小。那小女孩义愤填膺地揪着小男孩的衣领:“你爱看的那多多不多的电视剧是谁演的?你一天到晚哼着的那爱你太少歌是谁唱的?……”
小男孩有些纠结的声音清晰传过来:“可那姑什么确实长得蛮漂亮的啊呀……”
我问苏红绡要不要上我那儿,苏红绡轻笑道:“难得长时间没见面,陆朗月还不是有一肚子话要对你说……我回了,医院明天还轮着班呢……”
感觉到她有满腹心事,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看她下车,那灯光下被拉长的影子,我想,有些伤,只能自己独一人慢慢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