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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奔赴 ...

  •   61、

      翌日清晨,大雨倾盆。习旧游披衣起身,惊醒了枕边人。

      荆阻雪一把把已经坐直的人拉下来,他揽住习旧游,闭着眼睛问他:“雨这么大,不再睡一会儿?”

      “荆阻雪,”习旧游轻轻蹬了荆阻雪一下,他嗓子有些哑,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个杀手?”

      荆阻雪睁开眼睛盯了习旧游一会,随后起身给习旧游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荆阻雪倒出后放在掌心温了一会才递给习旧游。习旧游接了水,小口小口地喝。他们昨天闹到很晚,他现在腰腿酸痛,要不是心里装着事,他也不想现在醒来。

      荆阻雪被勾起了回忆,他站在床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习旧游脖子上的刀疤。

      虽然刚见面时隐在大氅之下,但偶而见了,这个刀疤还是让人很心惊。脖子上受过那样深的伤,很难让人相信自己看到的还是人。

      现在这道疤已经很浅了,只有淡淡的粉红色,就像是不小心被勒出的印子。他昨天晚上很小心,刀疤周围干干净净,他只敢轻轻地吻。

      这道疤是他留下来的,是他和习旧游初见时,他在楼上毫不犹豫刺向习旧游的那一刀。荆阻雪将四指放在习旧游的后颈,大拇指轻轻摩挲了它一下。他昨晚没怎么出声,可是此刻声音竟然也有些哑:“你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在昨天晚上和他颠鸾倒凤,故意在昨天晚上和他诉说真心,所以现在再提他们的身份,他就可以毫无遗憾地丢下他。

      习旧游坐得笔直,他没有反驳,而是望着荆阻雪的眼睛轻声道:“阿雪,你等等我,好不好?”

      “你这是在送死!你在送死!习旧游!”荆阻雪突然暴怒,他额头青筋跳动,目眦欲裂地把习旧游牢牢摁倒在床上,“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是朱衡亲封的王爷,是顶着弑君之罪的逆贼!你知道外面是怎么搜捕你吗?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偏偏要往外送!那些人与你非亲非故,你就非得去救!”

      习旧游倒在床上,没有反抗,他神色平静,语调温柔:“我自小掌管习家,利益取舍我再清楚不过。我这辈子机关算尽,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可是人行于世,但求问心无愧。我已然有愧,如今既习得武林绝学,江山倾颓,百姓受困与水火,我怎能不救上一救?”

      “那又如何?”荆阻雪说,“那又如何。江山百姓,与你和干?”

      荆阻雪这辈子没见过父母,他无国无家,无所谓生死,在乎的只有习旧游。

      习旧游轻轻挣扎了一下,他看着荆阻雪的眼睛:“不如何。我本非好人,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是伪善至极。江湖豪杰齐聚垂云关,也不一定需要我这个无名小卒出手。只是我左思右想,《春阳三卷》在我手里。”

      荆阻雪放开了习旧游,他懂了习旧游的意思,他怔怔地说:“所以你要以《无》卷中我朝的江山布防图为饵,搅动武林大会的风云,吸引乌兹的人来参加武林大会,拖延时间,找到破局之法。”

      习旧游姿势没变,他仍然躺在床上,衣服重新散开,他轻轻叹了口气点了下头。

      轰隆一个惊雷,闪电照亮荆阻雪半边脸庞。习旧游还欲再说,却听荆阻雪阴恻恻道:“不用这么麻烦,我愿意做你的刀。你不用去,我去杀了乌兹主帅。”

      荆阻雪阴沉的脸配合屋外接连不断的声声惊雷,惊雷炸响,让他活生生像从地狱里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习旧游却被逗笑了,他眉目舒展,心里好像放下了一块石头:“没那么简单。乌兹此次来势汹汹,不说主帅那罕木年纪轻轻就打败了乌兹十大高手中的六位。就说他那四位将军武功高强,个个都在乌兹赫赫有名。更何况那罕木的父亲耶可塔那坐镇后方,运筹帷幄,你杀了一个,他随时可以换下一个。垂云关守了那么久,将士疲乏,物资运输也需要时间。我想想个办法,最好能够不战而胜。”

      荆阻雪脸上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他突然卸了力,直直地倒下来压在习旧游身上。他偏头听着习旧游的心跳。怦……怦怦……怦怦怦……会跳的,有温度的,活的。荆阻雪的声音闷闷的传来:“我有时候真想把你锁在床上,让你哪里也去不成,安安稳稳地待在我身边,不会有任何危险。”

      习旧游的声音也闷闷的,在清晨的噼啪大雨里越发显得飘渺不定:“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等我回来,你就把我锁在屋子了,我整天陪你,好不好?”

      “不。”荆阻雪果断拒绝了他,“我和你一起去,要么我们都不去。没有其他选项。”

      习旧游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荆阻雪撑起身子与习旧游对视:“我不可能看着你只身涉险,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干等着你回来。你甩不掉我,我也强迫不了你。我们一起去,这是最好的结果。”

      两人目光相接,习旧游看见了荆阻雪眼睛里的坚定。他已经不是初见时那个靠着武功高强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郎了,他学会了揣测人心,学会了谈判,学会了妥协。习旧游望着他,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轻笑道:“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荆阻雪抓住他的手:“多亏你教得好。”

      于是两个人同去垂云关的事就这么定下。

      62、

      时间紧迫,两个人吃完早饭,匆匆带上令牌和武器就一起上路。荆阻雪先让山郎给十二楼的人传消息,让愿意去垂云关的人自行前去。大雨滂沱,荆阻雪买了辆马车亲自驾驶,习旧游坐在车里,正在给琉光写信。

      习旧游放权给她,琉光实际上掌握着习家大部分的钱财。现在垂云关情势不容乐观,棉粮在战场都消耗得快,他去封信让琉光以习家的名义带头号召商人捐米捐钱。荆阻雪驾车很快,马蹄溅起的泥点砸在道路周围,幸好大雨天没有行人,不然肯定会招来一顿臭骂。

      马车一路沿西北而去,他们慢慢远离安静祥和的城池,越往北走,行色匆匆拖家带口逃命的百姓就越来越多。百姓低头赶路,没有人拦他们,毕竟敢于在战乱中逆行的人,要么有过人的本事,要么有过人的权势,再不济,也该有必死的准备。对于这样的人,他们不会去轻易招惹。他们只想在方圆之地安居乐业,如今却流离失所,生死难料。习旧游偶而会挑开窗帘看他们一眼,越看,他就越发沉默。荆阻雪见状也不招他,只是沉默着赶路。这一路上,两个人竟然沉默的时间更多。

      这一日雨过天晴,他们准备弃车换马。两人才刚刚松开马匹和车厢的链子,习旧游的衣袖就被一个人牵住了。是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家。

      老人家衣衫褴褛,面目脏污,他拽着习旧游的衣角,低声祈求:“好人家,贵公子,您行行好,舍弃我一件外袍吧。我外孙马上要出生了。”

      习旧游低下头与老人对视,老人目光卑微又恳切,与习旧游对上的瞬间竟然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震惊。

      习旧游认出他来了,是他当时从药仙阁密道逃出来后,照顾他的那个老人家。

      习旧游又惊又喜,同时莫大的悲哀上涌,他伸出双手扶住了老人家。老人家显然也认出了他,他惊喜地高呼道:“你的身体好了!”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习旧游,说,“你不说一声就走了,你当时身体还那么糟糕,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人家目光惊喜,说话急声音高,与习旧游记忆里的那个老翁别无二致了。习旧游搀扶着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对,是我。”

      老翁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赧然汗下,他低头道:“真真对不起你,前些日子,我家里粮食吃光了,就把你留下的那些药,挑着认识的吃了。”

      习旧游愣了一瞬,随即道:“我当时突然离开是去了盛京求医,盛京的大夫规矩多,但药确实有用。大夫说我当时喝的药方子其实不对,治不好我的病。那些药没了也就没了,只是老人家,药不能乱吃,你们用药充饥,现在可有不适?”

      老翁羞红的脸色慢慢退去,只是仍然不敢抬头看习旧游:“没有,我们都是挑认识的吃。况且吃的都是我们两个老家伙,就是死了也没什么。我们把粮食省下来留给闺女,我闺女要生孩子了。”

      习旧游握紧老翁的手,粗糙得犹如枯树皮。老人家辛苦操劳大辈子,到了晚年却流落得要向行人乞讨一件衣袍。习旧游在心里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新的外袍给他,顺便不着痕迹地偷偷从荆阻雪身上顺了一些银两塞进外袍里。他把外袍递给老翁,老翁拿着外袍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收下了。习旧游问他:“你因为女儿生产不便逃离,那你的女婿呢,他如今在何处?”

      老翁默默地站着,眼睛不知不觉湿润了,他哽咽着说:“朝廷下了命令,参军立功者可分得垂云关外田地。他把心一横,参军去了。”说到这里,老人突然急急地握住了习旧游的手,他盯着习旧游,“你们往这个方向,你们要到哪里去?我可告诉你们,北边正在打战,你们最好折回南边,或者往东边盛京去。”

      习旧游回握住老翁的手,他的目光柔和带着明显的安抚:“我们去垂云关不是为了打战,武林大会要在垂云关召开,各大高手齐聚于此。我们不是去打战,我们是去收复失地的。”

      老翁不说话,他了然又悲切地摇了摇头:“换多少种叫法,打战都是要死人的。”

      习旧游难得没了语言。老翁说得不错,战争无论胜负都要死人的。垂云关外的三城百姓,已经命丧黄泉了。

      关键时刻是荆阻雪抽回了习旧游的手,他与习旧游站在一处,一黑一白,一冷峻一柔和,竟然相得益彰。

      荆阻雪沉默着听习旧游与老翁谈了许久的话,此刻却上前开口道:“老人家,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战争让百姓流离失所,乌兹若破了垂云关,那直取盛京简直就是指日可待。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又要逃到哪里?如今我正当年少,且身强力壮,于此国家危亡之际,怎能不挺身而出,略尽绵薄之力?”

      老翁被震惊在原地,久久不见言语。过了良久,竟然大呼三个好字。豪气冲天一刹,老翁却突然锁紧了眉头:“你若去了,你的妻儿父母该如何?”

      荆阻雪与习旧游相视一笑,他握紧习旧游的手,道:“无父无母,余生只愿一人相伴。如今人影成双,携手共进,死而无憾。”

      老翁不再说话了。他低着头给他们掏了两个早年去庙里求得的护身符。他当初求了三个,这两个本来准备是给他其他孩子的,但是他这一辈子只有一个女儿。

      荆阻雪与习旧游接过,向老翁道谢然后行礼告辞。

      两人翻身上马扬长而去。马蹄激起阵阵尘灰,老人抱着习旧游留下的衣袍站在原地,他望着两个人远去的身影,突然给即将出世的孙儿取好了名字——少双。

      少年斗志昂扬,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辈子好事成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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