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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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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习旧游坐在步撵上,由宫里的奴才们抬出兰台,由桥跨河进了皇宫。太阳被高耸的宫墙完全遮挡,习旧游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窄窄的蓝天。他本能地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是十二楼楼主的儿子就够糟的了,他怎么会还是和安公主的儿子?
下人的步子稳,习旧游虽然是第一次坐这种东西,却也没有太大的不适。他低头揉了揉太阳穴,趁着还没见到皇帝,他得把事再捋一捋。
十二楼是世家悬在皇族头上的一把刀,虽然他不清楚十二楼靠什么让皇帝噤若寒蝉,甚至让公主潜伏在十二楼只为了偷出《春阳三卷》。但是不可否认,皇族认为受世家控制的十二楼对自己威胁很大。皇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世家出手?
或许由来已久。
世家掌握着王朝近乎一半的土地,土地上供养着大量的人口,生活在世家管辖内的百姓不需要向朝廷交税,只需要向世家交租。世家由此建立起的声望和实力对皇帝来说是致命性的威胁。四十年前先帝就以每年正月初三的春祭中世家上供的黄金颜色不纯为由,废除了他们的爵位。
这对于世家来说无关痛痒,毕竟他们又不靠皇恩过活。虽然这件事不伤及世家根本,但还是让他们丢了面子,在那之后不久,世家联合起来公然在朝廷上对皇帝发难。他们批评帝王失德,引得上苍降下旱灾作为惩罚。当时突然大旱,世家拒绝拿出粮食救济百姓,越来越多的百姓跑到世家的地界租种世家的土地。先帝拉下脸率先求和,又下罪己诏书,这件事才算过去。
也就是从那之后,先帝以年仅七岁的和安公主为先例,破开王朝女子学习兵法骑射禁忌。本朝从来没有名门闺秀学武的先例,公主是天下第一人。习旧游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怕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先帝就起了送公主卧底十二楼的心思。
习旧游苦闷地捏了捏眉心。
当今陛下自幼就是嫡子,却在即位后将两位兄长封到偏远之地。两位王爷到了封地不过一年就慢慢病死了。自己进入兰台不过一个时辰,他就能让太监带着画像来接自己。当今陛下,无疑是个狠角色。
这点从那位管事太监对自己的态度也能看出来。他面对自己一直嘴角带笑,却是慈祥而不亲近,态度恭敬而不谄媚。他要面对的是能教出这样奴才的人。习旧游更头疼了。
“公公。”习旧游一叫,那位公公立刻后退几步低着头与习旧游并排。
习旧游静了一会儿,他说:“我有些心慌。”
“王爷折煞老奴了,”禄喜公公的语气很和蔼,“王爷既然回了宫,该自称孤的。王爷要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叫禄喜一声,禄喜就来了。”
“禄喜公公。”习旧游低头看着禄喜戴在头上的高帽子,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一丝狐假虎威的慌张,“孤没见过陛下。”
“王爷流落在外多年,受苦了。如今皇室的血脉仅剩陛下和王爷。陛下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一个流落在民间的兄弟,很是惊喜,早早为王爷拟好了封号。陛下还担心王爷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贸然认祖归宗,今天一听说王爷去了兰台,就立刻派奴去接你。”禄喜下了总结,“陛下对王爷,可是用心良苦啊。”
习旧游在禄喜抬头看过来的瞬间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他有些惶恐又带着些惊喜地说:“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陛下。”
42、
习旧游被人抬到皇帝的书房,禄喜甚至没有通传就直接领着习旧游进去了。
书房内,皇帝端坐于书案前,正在翻阅奏章。禄喜上前对他说:“陛下,和婴王来了。”
皇帝朱衡从一堆奏折里抬起头来看向习旧游。
习旧游长得不错,容貌出众,气质温雅。只是病气太重,面色苍白,身形单薄。表面上看起来很好拿捏。
习旧游感觉到皇帝朝自己看过来的视线,立马跪下行了个大礼。
膝盖触地哐的一声,禄喜听着都疼。
习旧游跪在地上低着头张了几次嘴,又重新闭上。
在禄喜看来,习旧游好像是因为面对陛下不知所措到失语。但习旧游其实在试探。禄喜在路上告诉自己朱衡对自己的看重,是为了替朱衡拉拢自己,也是为了警告自己。习旧游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个意思,陛下为你费了那么多的心,你可不要辜负陛下。
虽然习旧游还不清楚朱衡要让自己替他做什么,但是他猜测,朱衡接回自己,授予自己封号,绝对不仅仅是为了《生》卷。
陛下想要的,恐怕是一把聪明又听话的刀。
所以习旧游不能藏拙,不能贸然装疯卖傻。他得展示自己的价值,让朱衡相信自己的衷心,或者让朱衡认为他能够把控住自己。他只有对朱衡有用,他才有可能进行自己的谋划。
朱衡闲庭信步地走过来,亲自将习旧游从地上拉起来:“冬日里地上凉 ,别伤了膝盖。”
明明是关切的话,朱衡说出来却没有什么情感。他身上少年老成的疏离与威严仿佛与生俱来,而他此刻应该表现出来的属于兄长的关心与体贴却寥寥无几。
“多谢陛下。”习旧游便也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地回答。
朱衡的书房里没有烧炭焚香。冬天的潮冷在地板上更甚,习旧游哐当地跪那一下,其实并不好受。就像膝盖猛然磕到冻得硬邦邦的石头上,又冷又疼又酸。习旧游估计膝盖可能磕紫了。
“你是个聪明人。”朱衡双手负于背后,他虽然身着常服,衣上也没有龙纹,但是一举一动之间自有帝王睥睨天下的霸气。他站在习旧游面前,姿态随意,语气却不容拒绝,“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习旧游低着头沉默半晌,他说:“那草民斗胆猜一猜陛下的意思?”
朱衡没有回答,算是默许了。
于是习旧游接着说:“陛下接我入宫,是为了让我交出《生》卷?”
朱衡点点头:“还有呢?”
“陛下授我封号,是告诉我我的身世,也是告诉我,我该为陛下所用。”
朱衡的表情仍然很随意,他问:“还有吗?”
“《春阳三卷》是十二楼的独门秘籍,而十二楼又是世家爪牙。陛下用《春阳三卷》对付十二楼,其实是为了对付十二楼背后的世家。”
朱衡深深地看了习旧游一眼,他说:“你再猜猜,我会让你怎么做?”
习旧游能够猜出这些,早在朱衡预料之中。但是习旧游能够猜出自己的多少心思,才是他真正要试探的习旧游的深浅。
“我可以拿到《春阳三卷》,但这并不是只有我能够做到的事。陛下既然给了我一个皇亲国戚的身份,定然是有一些只能用这个身份去做的事给我。这个身份最好用的地方,莫过于朝堂。”说到这里,习旧游突然没了声音。
朱衡淡淡地看着他:“怎么不说了?”
“陛下恕罪。”习旧游朝朱衡鞠了一躬,“草民刚刚胡思乱想,竟然想到陛下是想培养我作为您的继承人 ,撺掇世家扶持我上位,以谋反之名,剿灭世家。”
“大胆!”禄喜上前一步,大声呵斥习旧游。他横眉倒竖,破口大骂,“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然生出谋权篡位的想法,真是大逆不道!”
习旧游没有犹豫再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说:“草民胡乱猜测,还请陛下宽宏大量,饶我一命。”
“够了。”朱衡止住还要继续骂下去的禄喜。他站在习旧游身前,看着习旧游匍匐在地。朱衡用鞋尖挑起习旧游的下巴,强迫习旧游与自己对视。
“你很大胆。”朱衡仔细端详习旧游,“并且有勇有谋。你笃定了朕不会杀你。”
朱衡脚尖左右偏转,把习旧游的脸来来回回看了个遍。习旧游握紧拳头,忍住心里翻滚的恶寒。他冷着脸没有说话。
朱衡放开他站直后退一步,说:“你猜的不错,朕确实有过这个想法。不过一来,朕不会相信素未谋面的亲兄弟。二来,世家势力根深蒂固,不能围剿,只能逐个击破。”
“起来吧,别跪着了。”朱衡理理袖摆,叹了一口气,“还有四天就是年三十。按照惯例,宫里会在那天大宴群臣,朕当与民同乐。朕要你在年三十前将《生》卷交给我。”
朱衡比习旧游年长,他一字一句不疾不徐,语气从容不迫。
“是。”习旧游站起来低着头应答,朱衡看不见他的神色,但他不在意。
朱衡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朱衡本来以为习旧游要请辞离开了,却不料听到习旧游说:“草民斗胆请问陛下,《春阳三卷》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习旧游不相信朱衡大费周章只是为了一本普普通通的武林秘籍。十二楼因世家而存在,皇族这么想要《春阳三卷》,究竟是里面记载了世家的致命弱点,还是里面藏着可以威胁朱氏地位的东西?习旧游更倾向是后者。
“关乎王朝生死存亡的东西。”朱衡眯着眼睛回答习旧游,他的语气很严肃,“你确实很大胆。”
“草民孑然一身,自然是神鬼不怕。”
朱衡无所谓习旧游话里的真假,他开口提醒习旧游,却是关于他话里的一个无关痛痒的小错误:“你现在是朕的表亲,不要再自称草民。”
什么东西关乎王朝生死存亡?习旧游一边思考问朱衡:“敢问陛下,草民该如何自称?”
“别装模作样。”朱衡笑着拍了拍习旧游的肩膀,习旧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朱衡这是又想干什么?
“该怎么称呼,用不着朕教你。朕就只有你这一个兄弟。”朱衡笑着说,他现在的角色不是一位帝王,而是一位兄长。
习旧游试探地叫了一声:“皇表兄,臣弟还有个不情之请。”
“表字去掉。”朱衡说,作为兄长,他可以有选择的满足弟弟的需求,作为帝王,他得给臣子好处,臣子才会更尽心地替自己办事。于是他说,“说吧,什么请求。”
“皇兄。”习旧游松了一口气,“实话实说,我与厌春生是多年好友。我这次来盛京,是陪着厌春生的家眷来找他的。等《生》完全译出,陛下可否让他们夫妻团聚?”
“这有何难。”对朱衡没什么损失的要求,他答应得很干脆。
如果厌春生确实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他出宫之后能不能自保,就得看他的本事了。
习旧游又隆重地谢了恩。
两个人没什么再谈的,朱衡让禄喜带习旧游去见了厌春生。
厌春生所在的庭院被重兵重重包围。幸好禄喜带着,习旧游顺利地见到了厌春生。
习旧游与厌春生确实是多年好友。虽然他们友谊的开始,是习旧游死皮赖脸地找上药仙阁,崔妄山不肯医治习旧游。习旧游撺掇厌春生替自己诊治,厌春生自然救不好习旧游,还把习旧游治出了毛病 ,崔妄山只好不情不愿地接治自己。
那个时候,厌春生就已经是崔妄山的首徒了。他后来虽然察觉到习旧游图谋不轨,但是开诚布公的谈话之后,两个人的友谊仍然一直保持下来。厌春生被逐出师门,习旧游并不知道内情。他本来以为这是崔妄山的计划,但在听到厌春生被抓的那刻,习旧游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厌春生被逐出师门的理由是离经叛道,品行不端。可是厌春生一直是医毒双修,崔妄山一直知道。然而他却用这样的借口将厌春生逐出师门。这其中或许有习旧游不知道的秘密。
习旧游推开门,见到了厌春生。
厌春生抱着一壶酒,邋里邋遢地躺在地上。他的青衣上酒渍汗渍混在一起,他头发散乱,脸颊凹陷,胡茬茂密,俨然是一个寻死觅活不成的人。
习旧游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起来,有人还在等你。”
厌春生醉意朦胧地看了习旧游一眼,他拽住习旧游干净的衣角,说:“小习啊,你怎么来啦?你也来找我和我师父了吗?”
禄喜在门口背对他们站着,习旧游虽然看不到禄喜的表情,但他知道禄喜在听。
习旧游拽着厌春生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厌春生被囚禁这么些天,早就邋遢得不像话。习旧游把他拽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地说:“起来。你夫人还在等你。”
厌春生眼睛睁大,稍微清醒了一点,他说:“他怎么来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的……”
“宫里传出消息,找到你后又找到了我。他就算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也什么都知道了。你如果不想让他年纪轻轻就守寡的话,就给我听话。”习旧游的音量不算小,他得确保禄喜能够清楚地听到他的话,这样才能减少朱衡对自己的疑虑。
“药仙阁已经按照崔医仙的意思退隐江湖。”习旧游说 ,“等事情结束,你就带他回去,他说他很想跟你回家。”
厌春生怔怔地看着远方,他看到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药仙阁,也看到坐诊时他被一个人调戏得面红耳赤。他也想带他回去,但是……他借袖子遮挡在习旧游手心写了几个字:我要报仇。
习旧游垂下眼,看来厌春生已经知道是枫娘杀了崔妄山。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天,他也已经猜到了枫娘和朝廷有关系。
习旧游皱着眉头说:“无论如何,你都要出去。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做。”
我听你的。厌春生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