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隐十二楼》山瞧

12、旧事 习旧游以为

　　18，

　　浓重的乌云裹住了太阳，许多规规整整的院子在凉凉的风中相互取暖。

　　荆阻雪跟着习旧游往回走。

　　荆阻雪发现了，习旧游虽然打得过自己，但其实却是个病老虎。病老虎咬得赢强豹子，那是在老虎全力以赴的时候，可是这样的时候毕竟是少数，多数时候习旧游就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坏猫，虽然病了却仍然一肚子坏水，逼急了还能亮一亮爪子。

　　但再怎么凶其实也就是只猫。特别是在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吃东西的情况下。

　　荆阻雪停下脚步，看着习旧游在路上步子越来越飘，一步，两步……习旧游不出十步必然倒下。

　　八……九……

　　“荆阻雪。”习旧游在路上停住，“过来扶我一下。”

　　行吧。荆阻雪上前几步扶住习旧游。几乎是刚刚碰到习旧游手臂的那一瞬间习旧游整个人就向他倒了过来。荆阻雪立刻揽住他的背防止他摔下去。

　　“不好意思。”习旧游连头都靠在荆阻雪身上了，“我看不清路，劳烦你扶我回去。”

　　“习旧游。”荆阻雪手上用了些力，扶着习旧游一步一步往回走，“这么虚弱，你怎么不一出门就叫我？”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习旧游，虽然在眯起眼睛努力聚焦，但是目光仍然是迷蒙一片。竟然到虚弱到了这个程度。荆阻雪已经猜到《春阳三卷》的去处，也知道枫娘就在药仙阁，习旧游又这么虚弱。这种时候，不趁他病要他命，荆阻雪都对不起杀手这个称呼。

　　荆阻雪看着习旧游，撒手就会倒在地上，挥刀他都看不见。还有比这更好宰割的人吗？

　　“荆阻雪，”习旧游突然开口，“你每次出任务都会换一张脸？”

　　“嗯。”荆阻雪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声，虽然习旧游已经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但是再捅他一刀，不知道能不能杀死他……

　　“那你现在是自己的脸吗？”习旧游接着问。
　　“不是。”荆阻雪下意识地就回答了他，现在荆阻雪的心思已经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习旧游已经不是他的任务了！荆阻雪竟然现在才猛然意识到这件事。

　　十一楼的瓷器里放着他们每次的任务，他揭开刺杀习旧游的那条，里面的任务却和杀人没有一点关系。楼主只是让自己寻找《春阳三卷》信息，枫娘却把它换成了刺杀习旧游。

　　所以他不应该杀习旧游，习旧游是无辜者。可是自己杀了他两次。

　　荆阻雪立刻就回忆起关于习旧游的一切。出生丧母，少年时又失去了父亲，自己一个人在豺狼环伺的习家长大，却成为了习家人人忌惮的家主，习家说一不二的存在。在他掌握习家的权力后，习家经常给贫穷的百姓免费发放米面粮食，也会定期请大夫义诊。

　　这样的一个人……荆阻雪又想起了乔成玉，那位孤身赴疫城却在瘟疫控制后死于刺杀的女大夫。原来他也杀过这样的人。

　　荆阻雪的回答令习旧游吃惊，他看不到荆阻雪的脸色自然也就猜不出荆阻雪是坦荡还是无所谓。又走了几步，他试探着开口说：“荆阻雪，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真正长什么样？”

　　再走了几步，荆阻雪还是没有回答，可是揽住习旧游的手臂却越收越紧。习旧游明显感到了荆阻雪的不对劲。

　　习旧游停下脚步，可是荆阻雪还在机械地带着他往前走。习旧游忙叫他：“荆阻雪，荆阻雪，荆阻雪！”

　　感受到手臂骤然一松，习旧游松了口气，他皱着眉刚想问荆阻雪怎么了，还没开口就听到荆阻雪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嗯？”习旧游微愣，猜测荆阻雪可能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真正的样子。他沉下声音：“我想看看你真正的样子。不过我一个将死之人，看与不看并没有太大区别，不过到底也算个心愿，想到将来抱憾而终……”

　　“等你吃了饭。”荆阻雪说。

　　“啊？”习旧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吃了饭，你就给看？”

　　“嗯。”荆阻雪握了握习旧游的手臂，没几两肉。到底是他欠他的。荆阻雪一开始确实认为是枫娘和习旧游串通好设计让自己被十二楼追杀，从习旧游的死而复生和他对自己和十二楼的了解似乎都证明了这一点。但习旧游有其中一本《春阳三卷》，枫娘来到药仙阁就是为了《春阳三卷》，如果她知道习家有，那她就不会只是让自己杀了习旧游，却没有让自己取出《春阳三卷》。

　　枫娘不知道习家的《春阳三卷》。虽然不排除他们合作破裂反目成仇的可能，但是习旧游的那一刀确实是自己所刺。

　　习旧游琢磨出些不对劲，他试探着说：“这么好说话？”

　　荆阻雪看了他一眼：“等你能看见再说。”

　　等他去见过枫娘再说。

　　“现在，”荆阻雪揽住他，“你回去休息。”

　　不由分说地，习旧游就被荆阻雪揽着继续走。

　　两个人刚刚回到居住的院子时恰好遇见照影回来。照影急匆匆地赶过来，想必是去了医仙的住处看他们不在又急忙追过来。

　　照影一走近就看到只能靠着荆阻雪站稳的习旧游，他立刻把习旧游一只手架上肩膀扶着他往卧室走，边走他边压低声音对习旧游说：“主人，枫娘在中心那圈第四个院子……”

　　话音未落就看到荆阻雪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19，

　　枫娘的院子并不难找，她也不怕被荆阻雪找到。

　　荆阻雪打开院门的时候，枫娘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自斟自饮。

　　厚重的乌云黑沉沉地压在天空，红衣姑娘对站在门口的玄衣少年举起酒杯，然后微微挑眉一饮而尽。

　　枫娘手腕镯子上的金铃随着她举杯的动作叮咚作响。

　　此时天地间并没有风。

　　荆阻雪捏紧了刀，他想问为什么，出口的却是：“山郎来了。”

　　“嗯。”枫娘好像对此并不意外，她探究地望着荆阻雪，红唇轻启，“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在关心我？”

　　荆阻雪往前走了几步，在枫娘面前站定，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枫娘用空着的手撑住面颊，她目光迷蒙，但是荆阻雪知道她很清醒。枫娘说：“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问问你，你是谁？”

　　我是谁？山郎提过自己是十二楼唯一有名有姓的例外，似乎还叫过自己一声“少主”，但是除了是十二楼的杀手，自己还能是谁？

　　“我是谁？”荆阻雪想知道对于枫娘而言自己是谁。

　　枫娘果然回答了他：“我说，你是我的侄子，你信不信？”

　　枫娘看着荆阻雪脸上空白的神色，她眉间一挑继续往下说：“约莫三十年前，我姐姐带着任务接近了十二楼楼主，在长久的相处中，她获得了楼主的信任怀上了你。然后她乘机偷出了其中两卷《春阳三卷》，之后在逃命的途中生下了你。那个时候，姐姐恰好遇见了一位初出茅庐的女大夫。你猜猜，那位女大夫是谁？”

　　仿佛一道惊雷劈过，荆阻雪呆呆地看着枫娘。

　　“没错。”枫娘点点头，“就是医仙崔妄山的妻子。”

　　“所以我的……母亲？把《春阳三卷》给了乔成玉？”荆阻雪试探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他多么希望枫娘能够否定自己，但是她肯定了他。

　　“对。”枫娘赞赏地看着他，“姐姐当时自身难保，在把东西给她后，她一个人引开了追兵，只是拜托好一定要照顾好你。姐姐拖着虚弱的身体又和他们周旋了十三天，在姐姐走后，他们开始一个个排查与姐姐接触过的人。

　　十二楼丢了《春阳三卷》的消息不能大肆宣扬，不然各方卷入水会越搅越浑。可在十二楼与姐姐周旋的十多天里，消息却几乎是瞬间传遍了整个江湖。你再猜猜，是谁散布的消息？”

　　荆阻雪闭上眼睛，他不想再猜了。

　　“是我啊。”枫娘眼睛自得地说，“既然姐姐已经带不回《春阳三卷》了，那当然也不能让姐姐拿命换的东西再回去呢？你说对不对？”

　　荆阻雪睁开眼睛看着枫娘。她还是穿着艳丽的红衣，在暴雨将至的昏暗光线里被空气浸成血腥的暗红。荆阻雪想起从前坐在十一楼的姑娘，她会在荆阻雪接任务时仔细叮嘱，也会在荆阻雪完成任务后和他打趣，她甚至会在他出任务受伤了丢给他一瓶伤药。可是荆阻雪从来不知道，自己欠了这么多债。

　　荆阻雪看着全然陌生的枫娘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和习旧游是什么关系？”

　　“合作罢了。”枫娘又坐回原来的姿势，她兴致缺缺地说，“我从他那里知道十二楼各个任务的人物细节，他从我这里知道十二楼的内幕。不过我要走了，当然要把一切解决干净。”

　　“所以在你知道楼主可能知道了《春阳三卷》的消息时，你私自留下了任务的具体细节，知道了《春阳三卷》的大致所在，然后修改我的任务，让我杀了习旧游。”

　　“对。”枫娘点点头，“之后你被十二楼追杀一定会来找我，我正好和你坦白一切。是楼主杀了你的母亲，现在，你要为母报仇！”

　　枫娘紧紧地盯着他，语气坚决根本容不得他拒绝。

　　“对了。”枫娘突然想起什么，“乔成玉带着你恰好遇见了一名待产的产妇，她把你和刚出生的孩子掉了包，但是最后失败了，不过习旧游以为他才是楼主的儿子，可怜虫。”

　　“枫娘！”荆阻雪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他猝然拔刀攻向枫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