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暮揽星河》重舳

22、第 22 章 是相亲就请

　　看清来人的瞬间，梁依果什么都没想。

　　但她心中却奇异升起一束流光，托着魂灵回到曾经自认引颈受戮的那段岁月，尘封的无望已干涸僵硬，却恍然得到一滴泉水。

　　她动了动唇，盯着傅尘星，目不转瞬。

　　那人挑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黑眸定定望着她，泛起再温和不过的波澜，而后那眸光猝然动了冷色，凉凉向梁玉成扫去。

　　“这位先生，动手打人是违法的！”

　　他音色清朗冷冽，抓着梁玉成的手指渐渐捏紧，凸起的骨节显出玉色，傅尘星侧身护在了梁依果身前。

　　很快，梁玉成的脸色从暴怒转成忍痛。

　　此处突生变故，似乎又被压下。

　　茶室不远处的几位服务员相互依靠在茶台前，暗暗噤声观望。只有茶台后两鬓霜白的制茶师波澜未惊，捣茶展茗，茶器发出轻微叮鸣。

　　梁玉成沉着脸色，压制怒火看着面前多管闲事之人，本以为是什么过客，但那人却又一笑，向他这位大逆不道的女儿轻笑，摇头发出一声近似缱绻的叹气：“果果，这就叫我放心呀？”

　　这下不止梁玉成，连梁依果都顿生诧异。

　　他……叫她什么？

　　傅尘星跟谁“果果”呢！？

　　“你们一起的？”梁玉成拧着眉头，放弃最初打算与傅尘星好言相谈的念头，看着两人神色莫名，“男朋友？”

　　梁依果：……

　　她审视这位方才动手的“父亲”，她刚才，是真的、真的很想用殴打的罪名送他去警狱拘留！

　　“是不是都与你无关，”她惋惜错失的良机，挑眉微笑，“言尽于此，你好好考虑下吧……卖房的钱，我要一半！否则，我不介意去找初中老班诉苦，送他一个‘名正言顺’搞垮你名声的机会！”

　　“你！！”

　　外人在旁，梁玉成不再和她谈细节，这对父女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相互审视。她神情坦荡，有势必拼尽手段的决心，梁玉成意识到这点，转瞬之间已然败北。

　　他所拥有的可比梁依果贵重多了，累累名声，君子气度，光是旁人的羡慕都已让他成为县域名人，不是梁依果的小丑作为能搞垮的。

　　他这般想后，心中的怒火消了点，莞尔露出一个冰凉的笑意，“可以。那么后续房子的事，我们再联系吧。下周，有人去你们那看房，我希望你也能配合。”

　　“如果你能言而有信，我当然乐意。”见他要走，梁依果出声唤住：“梁玉成，去结账！！”

　　耳边，传来一声很轻微，但又无法忽视的笑音，梁依果转眸看着傅尘星，直至梁玉成结完帐在步梯消失身影，她才恍然回神。

　　她重新坐回柔软的沙发，托腮看向他，狐狸眼眸微眯，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哂笑。

　　“这位英雄好汉，您现在不应该在医院炫面包吗？”她出口的语气温和，似乎真的好奇。

　　傅尘星见她吊着眼尾睥睨自己，心中一乐，拉过梁玉成那处的竹编藤椅，不坐在她的对面，只就近坐在她的身边。

　　“我——”他刚起了个音，裤兜里的手机嗡鸣响起，傅尘星想起什么，边掏出手机边笑眯眯补充，“嘿嘿，我搞定检测仪器了，检测当然得越快越好！再说了，我一个青年大小子都能吃黄油面包了，干什么还要在医院躺着！”

　　嗯……有点道理。

　　梁依果扫了眼他的手机屏幕，“……先接电话吧，施宇明？”

　　“哦哦！好！！”

　　电话一接通，扬声器处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器物碰撞的响声，似乎是被人为地不珍惜丢弃在地，而后施宇明崩溃的呐喊随后冲出屏幕。

　　“妈的傅尘星，老子今天约会！她好不容易再出来，草了，你扔下一堆锅碗瓢盆，让老子帮你把它们搞进家门，这堆破烂你留着干嘛！她人来没来呢？！”

　　中气十足的狮吼环震耳膜，俯身凑近手机的两人不由后仰避难，相视间，一个讪讪而笑，另一个满头雾水。

　　梁依果理清那头传来的连番信息，瞥眸看向傅尘星，无声质问：“她”是谁？是要到这里吗？

　　涉及施宇明和约会，梁依果对红娘林田娟那日的刁钻还没忘却，她想到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而后，这个答案被傅尘星笑眯眯说出来。

　　他捂着收音孔，向她露出璀璨一笑，挑眉得意洋洋，“是施宇明和顾苏禾，我建议他约人家来这里见面！”

　　沉默。

　　答案被确认后，梁依果长久地沉默。

　　“喂？喂喂！！妈的傅尘星你吱声！人有没有来！？我关房门了，准备往你们这出发，很快就到。”

　　傅尘星飞快扫视四周，咳了两声，如实道：“没有来呢，谢了，见面聊！”

　　那边似乎抱怨未消，但被挂断。

　　傅尘星熄灭手机，向梁依果那处重新投去视线，“这家伙太夸张了！我只是买了几个盆子、毛巾、水杯、拖鞋、微波炉碗，哪里就成锅碗瓢盆了！？”

　　“施宇明送我出院回家，我刚巧见到你骑车出小区……我只是来不及回家放东西而已！那时我在底下站了会儿，心想虽然你说得很轻松，但直面你爸唉，他既然曾经嫌弃你，对你一直不闻不问，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担心……”

　　所以，他上楼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守护着她，让她免去了一记本想承受的重拳。真的犹如英雄再现。

　　对方不知她所想，仍兀自念叨：“刚才真是吓人，梁依果你怎么不躲呀？”

　　“多谢你——”梁依果真心实意，可又忍不住叹息，“其实，就算被他打到也无所谓，打人犯法，我就是想让他进局子蹲几天。”

　　她自认言行近乎理智，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吃亏，可傅尘星闻言却讶异着瞪大眼，随后摇了摇头。

　　他很不认同，学着梁依果托下巴，发出一声长叹，“他在县城里混了这么久，局里肯定也有人啊，而且他是你生父，警察或许就睁只眼闭只眼走流程，把事情搪塞敷衍过去了！可是你被打受伤却是实打实的！我们要保护好身体，不能冲动啊！”

　　随着他恳切的劝告，梁依果一直萦绕在心口的湿热破开一道缺口，积聚在内的怒气竟悄无声息散去，她像是被当头敲了下，反应过来。

　　对……是……傅尘星说的没错，她本认为的理智，或许是已快魔怔的表象——她太想、太想让梁玉成得到实质而显效的报应了，这个念头恐怕在无知无觉中，已然成为她的心魔。

　　而傅尘星还在谆谆劝说，面色都带上些愁容，“还有你想啊，你要是真的受伤了，工作肯定会大打折扣。要是住院更不得了，还在试用期就总闹出事，影响转正考核啊！他值得吗？不值得！他也不配啊！”

　　梁依果的眼眸垂下，长睫翕动，不安地眨了眨，闪过思虑不周的恍悟与后怕。

　　她沉默着，虽是无声，可不知是否是傅尘星错觉，他总觉得还有些炸毛的小狐狸，此刻似乎收了所有尖利爪牙，向他露出了善意柔软的肚皮。

　　这么一想，傅尘星忍不住笑起来，盯着梁依果，心道她这样有些可爱。

　　“傅尘星，谢谢你！”梁依果坐直了，坦然接受劝言，“你真不愧是做老师的，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冲动了。”

　　对方之前还同他深恶痛绝提及讨厌老师这个职业，此刻乍听她把这个安在他的头上，傅尘星头皮发麻，祈祷他可不能遭受池鱼之灾！

　　“我是幼儿园老师，和教书育人的那些老学究又不太一样，我挺讨孩子们喜欢的，真的，梁依果。”

　　“是吗？”梁依果不置可否。

　　她很小的时候，梁玉成还没在县中任职，她和林珍在乡镇生活，童年也是在镇上的幼儿园度过的。

　　印象里，在幼儿园里的生活和小学没有任何不同，一样被要求听课、写作业，只是内容简单一些而已，稍有做错的事，便受到老师的横眉冷对……梁依果不愿再细想下去。

　　她咳了一声，试图转变话题，却敏锐地听到底下传来两声骑车鸣笛，本能顺着落地窗向外看去，发现茶楼下方一辆黑漆通亮的奔驰车正在侧方停车。

　　那辆车降下的半扇车窗缓缓升起，而后车门被打开，从内走出来西装笔挺的一人，正摘墨镜抬头往上看。

　　傅尘星也凑近些看，“呦”了一声，笑道：“相亲哥来了！”

　　……什么？相亲哥？？傅尘星……真是绰号奇才。

　　但眼下梁依果已经无法再问这些细枝末节，只能挑重点说。她目光谴责傅尘星，幽幽开口。

　　“……你知道现在施宇明是我上司，也知道我和顾苏禾多年不联系，你还挺高兴地建议他们到这里约会……傅尘星，你是想见证我的社会性死亡，然后毁了我吗？”

　　她此刻真希望傅尘星说出的是地点巧合，而不是他脑子一拍决定“英雄救美”后的特意为之。

　　然而梁依果一腔热忱错付。

　　“怎么会呢？发现这家茶楼也算是意外之喜啊！我们不露面，隔几桌瞧他们约会，我们吃瓜！哦，不对！不应该说约会，那只是施宇明这家伙单方面自以为，顾苏禾还没答应他呢，只是被家里人劝着再接触一次，他们这一次，还是在相亲！”

　　说话之间，施宇明上来了，傅尘星向他一扬手，他看到后便走过来。

　　环视过四周后，施宇明皱了皱眉，抬腕看表。

　　“怎么还没到，快十一点半了，她不会放我鸽子吧？”

　　“快十一点半，就是还没到十一点半，你等等女孩子怎么啦？”傅尘星笑了两声，偏头看着梁依果，“是吧，果果？”

　　……是？她倒想知道，傅尘星为何总在别人面前叫她小名，她让他叫“果果”了吗！？

　　注视到施宇明的视线扫过来，梁依果无奈道：“是吧，老板好。”

　　在休息日见到老板，真是……感谢傅尘星。

　　梁依果的问候都带了几分咬牙切齿，施宇明倒没察觉，只反省般点点头，认同了，“也是，你们女孩子出门总要化妆，经常拖延时间，我常刷到过。”

　　梁依果不欲争辩，傅尘星指了下隔几张的桌子，催促施宇明先去点茶饮，又说出他看到菜单上附带卖的品相不错的甜点，指明让施宇明点上。

　　“我和果果就坐在这里，有屏风挡着，很难注意到我们这边……啧！你别扭着皱什么眉呀，最后一次相亲机会了，还不找外援，老施，你不要老婆啦？？”

　　施宇明嘴角一抽，却依然照做，走到几桌之外坐下，点好餐后安静等待顾苏禾出现。

　　屏风的这一边，梁依果与傅尘星重新开始交谈。

　　她不赞同地摇摇头，询问：“什么情况？其实没多少人会喜欢临时定地点，况且，我只是在施老板手底下干活，不是为他卖身卖命。如果顾苏禾真的不愿意，我不会成为外援为他出谋划策。”

　　凡言皆道“丑话说在前头”，梁依果认定这个理。

　　然而傅尘星却笑盈盈，很笃定道：“放心吧，果果，你看到他们碰面，心中就有数了！”

　　“至于临时定地点，施宇明今天早上才得到林田娟那边准确回复，说顾苏禾愿意再见一面！那家伙……哼，立刻弃兄弟于不顾，只差把我踹下车自个儿去赴约佳人！”

　　“……是吗？”听他这样说，梁依果心中升起好奇。

　　她隐隐也想面见故人，毕竟顾苏禾可是她高中时最好的朋友啊。

　　多年未见，顾苏禾还会记得她的样貌吗？若是重逢，她们还能释解前嫌吗？梁依果的心跳突然闷闷地加快。

　　她几乎有些听不清傅尘星的话了，但那人依旧喋喋不休，显出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断言道：“反正都是最后一次了，今日就能一锤定音！顾苏禾啊……是相亲就请出来，是孽缘就请打死，左右都成全下愚兄的痴念！”

　　梁依果听他一本正经在拽文，忍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

　　数步之外的步梯上，又响起脚步声，梁依果意识到来人，登时噤声，转眸向那处看去。

　　已近热夏，那女子身着一袭淡蓝过膝长裙，黑长的直发披坠到腰间，有缕被一只镶白珠发夹挽起，透出碧玉之家的书卷气。

　　她的容貌与高中时并无太大差别，但岁月经久留痕，整个人更显露出温婉亲和，身姿窈窕，肤色如玉般白皙，仿佛一副古画中美人临世。

　　这样的美人登临颇有老旧风格的茶楼，梁依果立刻便明白为何傅尘星要说发现此地是“意外之喜”，并且强烈让施宇明将地点定在这儿了。

　　她向施宇明那处一扫，见他已经站起，被夺魂索目似的直直盯着顾苏禾，心中了然。

　　“喂……”身旁，傅尘星的声音刻意压低，“我们悄悄看，估量他们谁更动心吧？”

　　梁依果闻言，缓缓翻了个白眼，亦是轻声：“这还用说？你看施宇明的眼神都成啥样了……反正我站顾苏禾这边！”

　　她立场站得干脆，傅尘星有些措手不及，感慨着轻叹：“果果你啊……”

　　“……”梁依果忍了又忍，终于拧眉，“你到底在跟谁‘果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