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妾人设不能崩》凤鲤果果

29、她记仇 叶小娘一番

　　夜色已深，廊下铁马被风拨得零星作响，院里那几盏风灯的光晕在青砖地上铺出几团昏黄。
　　他没叫人来掌大灯，只就着案头那盏铜架油灯，画得极快。

　　他于画上极有天赋，在边关这些年，画舆图、画地形、画敌军布防，一笔下去从不含糊：

　　那少年的脸型不长不圆，下巴略尖，颧骨稍平，眉眼之间距得略开，鼻梁不算高，嘴唇偏厚，整个面庞有种没长开的钝感。

　　他凭着记忆往细里添，连那少年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往左歪一点的小动作都画了出来，又添上耳边那一颗红痣，点了朱砂。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画上已经立起一个人来，歪着头，似笑非笑，看着倒有几分机灵劲儿。

　　萧楚刃搁下笔，把画拎起来对着灯端详。

　　这张画上的人，眉眼是那个少年的眉眼，鼻子是那个少年的鼻子，可整张脸拼在一处，跟叶青篱搁在一块比，全然是两个样子。

　　叶青篱的脸他自然清楚。
　　灯底下那张脸白得透光，眼尾微微上挑，鼻子细窄，嘴唇薄薄的，笑起来嘴角弯出两道小弧，跟画上这人的厚嘴唇、宽鼻翼、平平的颧骨全不挨着。

　　便是把这些五官拆开了比，也没一处对得上。

　　且画上少年的眼神透着股野劲儿，跟这女人平日里那副娇滴滴的蠢样全然不同。
　　可那痣……

　　“要么是记差了。”
　　他自言自语，把画折起来收进匣子里，“要么……就是巧了。”

　　他想了想，又把画抽出来。
　　“明日去打听打听，叶家那边，这叶氏有没有什么近亲，”
　　命人叫来王祈平，他命道，“前几年常在外头走动、会些拳脚功夫的——男的女的都查。还有，不要惊动任何人，用隼卫去查。”

　　他之前并没亲自画了叫人按画像去寻过。
　　一来那少年于他有救命之恩，贸然搜寻，只怕会令刘贵妃一党察觉什么，反而平白给恩人添些麻烦。
　　二来，既有了承诺，其实无需再刨根究底。

　　只是今夜不同，这般巧合令他心底像被猫儿抓了一下一般，忍不住……就想挠一挠。

　　王祈平接过画看了一眼，心里纳闷，毕竟，将军除了那件大事，平日里极少动用隼卫。不过他面上却不多问，应了声便退下了。

　　萧楚刃这才重新铺开公文，可提笔写了几个字，眼前晃的竟还是那颗红痣。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宽阔的肩背在明暗中沉得像一座山。
　　他啧了一声，把笔搁下了，回头这才歇在了书房的榻上。

　　……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洇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窗纸上才透出一点蟹壳青。
　　叶青篱已经醒了。

　　夜里睡得安稳，胳膊上的伤经过一夜休养，没有昨夜那般灼痛，只是一动，皮肉便牵着隐隐发酸。
　　这点擦伤对她来说，其实一点儿都不在意的。

　　窗纸上是浅青的天光，隔着窗，能听见院外枝头上雀鸟叽叽喳喳的啼鸣，清清脆脆。
　　她坐起身，靠着引枕很是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这才不紧不慢地起来。

　　杨桃已经在净房里舀好了水，见她出来，忙递上泡了青盐的柳枝和细棉巾。
　　叶青篱洗漱得快，水声哗哗的，白杏听见响动从耳房里出来时，她已经换好了一身藕色窄袖短衫，底下系着月白挑线裙。

　　“小娘今日怎的起这样早？”
　　白杏忙接过梳子来替她抿鬓角。

　　“趁着日头还没上来，园子里的木槿花带着露水，最新鲜。”
　　叶青篱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一笑软软道，“昨日摘的那些都撒在草地里脏了，白瞎了半日功夫。今日再去摘一回，拣好的炸花糕，给将军和夫人送过去尝尝。木槿花一日便换一轮新，过了清早就不水灵了。”

　　“奴婢晓得，”
　　白杏闻言，立刻会意，忙笑应道，“只是小娘胳膊有伤，摘花弯腰抬手都要当心，别再扯到伤口。”
　　她猜度，这位叶小娘昨日得了将军和夫人照护，又得了那些个赔礼，心下必定是欢喜不尽的，这才会急着一早便张罗着给将军和夫人亲手做吃食。

　　叶青篱笑意甜软，眸色却是一转。
　　不止是及时讨好府内那两位，她是心里还有一层盘算：

　　她打算在自己这偏院里，辟一处小小的厨间。
　　往后她要暗地里配药、炮制香膏、做各样吃食……都要用到火灶，有了小厨才更方便行事。

　　只是后宅里添一处厨灶，她一个妾室，不能悄无声息私建。
　　借着给夫人、将军做吃食的由头，到时在夫人面前寻个时机光明正大提出来，征得夫人的应允，旁人便挑不出错处。

　　今日她带着伤，尚且一早起来采摘花材做点心，这份殷勤，她这边院子里外的嬷嬷都会看在眼里。
　　这事传到夫人耳朵里，她提想添一处小厨，也顺理成章。

　　一念至此，叶青篱脸上带出一种明显的轻快。
　　又让白杏收拾竹篮剪子，又让杨桃拿一块干净巾子预备盖花用，又提了声音笑着对张嬷嬷说，叫人备好两桶井水来……
　　一迭声地吩咐下去，满院子的人都陀螺般转了起来。

　　众人心里对这位叶小娘的殷勤，也算是再次领教了一番。

　　不止在自己院子里说，叶青篱一路走一路跟碰见的府里的婆子女使点头招呼……
　　遇见有些体面的嬷嬷，便直说今日摘了花炸了糕给夫人送，到时候也给嬷嬷分些尝尝。

　　一传十十传百，还没到早饭的功夫，整个将军府后宅都知道了。

　　盛夏清晨的园子里，露气还重，青石板缝里生着些浅绿的苔藓，踩上去微有些滑。

　　才开的木槿花花瓣厚实饱满，带着晨露的润意，指尖一碰，软得像上好的绫罗。

　　“只摘半开的，全开的花瓣炸的时候容易焦，花苞还没舒展，味道发涩。”
　　叶青篱放慢脚步，轻声吩咐，“避开沾了虫迹、有破洞的，挑干净完好的。”

　　杨桃和白杏笑着应了，分头在花丛间采摘。
　　叶青篱心情极好，慢慢走在一旁，目光扫过地面，忽然在一丛木槿根部，看见一截枯杨木。

　　枝干不算粗，约莫小臂粗细，已经干透。
　　杨木质地松软，很适合雕刻。她弯腰捡起来，掂了掂，分量很轻。

　　她一笑，把这截杨木递到杨桃面前。
　　杨桃一眼会意，眼睛倏地亮起来。

　　“这是？”白杏不解。
　　她看出叶小娘和杨桃主仆两人之间的默契，心里其实也略有一点羡慕……此时看到这一幕，不由问出了声。
　　问出来后她有些懊恼：自己一向稳重少话的，怎的在叶小娘身边才待了没多久，就似是有些浮躁了。

　　“做傀儡，”
　　叶青篱却不瞒她，看着她笑着软软解释，“看过傀儡小戏么？便是做那个……杨桃能刻雕些小傀儡，等弄出来咱们好耍着玩——”
　　“傀儡戏？”
　　白杏眼中一亮。

　　大雍市井勾栏间诸多杂耍，最勾人的便是说书话，或是小影戏或是傀儡小戏了。
　　她原先时也瞧过一两回，可将军府……从不雇这些杂耍来府里做，便是年节时，这府里也一向肃重。

　　府里后宅的下人，也只有跟着几位采办嬷嬷才有时机出去，才偶尔瞧一回这样的乐子。
　　断没想到，这叶小娘竟会弄这个。

　　“姑娘，这……”
　　这时杨桃伸手接过来这块木头，摩挲着干燥的木纹，带着几分忐忑小声道，“这里是将军府，这般玩物……会不会不妥当？”

　　前些年她陪姑娘在道观，闲时两人会弄各种新奇杂耍的东西，还都是姑娘教她的。
　　但每次回了叶家后，姑娘便从不弄这些东西了，药水泡过的手指柔嫩无比，谁敢信姑娘一人一刀一夜便能出一台数架小傀儡。

　　眼下可是在将军府，比叶家还尊贵不知多少的大将军府，弄这个……姑娘不怕更不妥么？

　　“怕什么，”
　　叶青篱弯眼一笑，声音轻缓，“咱们做这个，是送给将军和夫人解闷的……是咱们的孝敬之意。”
　　杨桃一听，重重点头。
　　白杏：“……”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有点不安，将军和夫人真会喜欢瞧这个么？叶小娘一番好意，可别是，咳，拍马拍在马蹄子上了罢。

　　这时，园子东头那边，隔墙从侯府那边传来几声呵斥，嗓门又尖又利，隔着两道墙都听得清楚。

　　叶青篱摘花的动作微微一顿。
　　侧耳听了听，那呵斥声里头夹着个姑娘家含糊不清的嚷嚷，字音黏糊糊的，说不出个囫囵句子来，时不时蹦出个含混音，又急又乱。

　　白杏也听见了，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小声解释道：“应是侯府那边的三姑娘。”

　　“三姑娘？”叶青篱偏过头看她。

　　“侯府庶出的姑娘，行三。生她的小娘原是侯爷的通房，不过走得早。”
　　白杏声音压得更低了，“在她小娘去后，她发了一场高热，烧退了人就傻了……整日里叽哩哇啦乱叫。侯府嫌她丢人，一直把她拘在园子角上一个小院子里，叫人看着。她有时候趁嬷嬷不留神就偷跑出来，在那边园子里乱走……每回找着她，嬷嬷们呵斥得格外凶。”

　　叶青篱把篮子搁在膝上，听着墙那边含混不清的叫嚷，那傻姑娘嚷的话，含含糊糊的，一般人听不真。
　　可叶青篱耳朵尖，一耳朵就逮住了——应是漳州一带的口音的“不敢说”这意思。

　　她心里微微一跳。

　　她师父就是南边的漳州人，她便懂一点简单的漳州话。

　　这傻姑娘怎么说漳州话？又怎么一直重复“不敢说”？
　　不敢说什么？

　　叶青篱面上一点没露，只一边摘花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白杏：“三姑娘的生母是哪里人？”

　　“是南边人。约莫漳州那一片……”
　　白杏想了想道，“到底哪里的，府里老人也说不真了。只听说当年是旁人送给侯爷的，年轻时也是数得着的美人，不然也不能叫侯爷收进房里。”

　　叶青篱点点头，果然……
　　只是那三姑娘说的“不敢说”到底是什么？

　　若是有关侯府内的龌龊事……她抿了抿唇，眸中闪过一抹清凉的寒意。
　　她记仇。
　　这辈子有仇必报。

　　昨日侯府的人敢对她搜身，她早给侯府记了一笔账。
　　若是这三姑娘知道的是什么龌龊事，等她想法子从三姑娘嘴里哄出来，到时再想法子给侯府宣扬出去……
　　倒也出一口恶气。

　　至于这位三姑娘，她也不白哄，试着为这位姑娘用些药，或者能帮她回复一点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