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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红痣 这般结实的 ...


  •   那是前岁冬日,在京郊西山,他为了暗中接应北州一案中冒死逃来这边的一个要紧证人,却不妨遭刘贵妃一党设伏。

      刘贵妃一党是下了死手,竟在这天子脚下的京郊地界,不惜动用刘氏一族一直暗里豢养的死士亲卫。
      更没想到,那证人的一个老仆竟然背主求荣。

      总之那一回,他肩胛中了一箭,滚下山崖。

      那箭是带了毒的,哪怕他即刻削去伤处皮肉,残毒依旧令他胸口闷得几乎要窒息过去。这时,一个像是上山采药的少年郎,一出现便杀退了追来的两人。

      昏迷前,他只隐隐听到那少年搀起他时,嘴里似乎嘟嘟囔囔地说了句“真沉”……
      醒过来时躺在一个山洞里,伤口被人拿草药敷了,拿布条扎得利利索索。

      救他的这少年,身量不高,瘦瘦的,脸庞却似乎有点浮肿,脸上还有点麻子,说话嗓音也压得低低的,听不出年纪。

      那少年替他换了药,又出去找水,夜里坐在火堆边上守着,大约是觉得他睡着了,轻轻哼了一支曲子。
      哼的就是这个调子,没头没尾,像风从石头缝里挤过去时带出来的响。

      他当时迷迷糊糊听着,觉得那调子怪好听,这位少年侠士也令他佩服感激。
      可等他好一点,谢他救命之恩时,那少年却说不必谢,只说不过是一个交易:说日后若是求到他,让他回报一次救命之恩。

      他便将自己的那枚铜牌送给了这位小恩人。
      也承诺,日后少年若有求于他,拿这铜牌来将军府寻他,他必应一桩事。

      那回之后,这小少年却再没出现过。

      一开始他心下警惕,毕竟在京城这一带,以他两厢巡检都指挥使的身份,从未查出过有这样一个奇人混迹京城过。
      暗查京郊采药人,依旧没有这样一个人。

      命王祈平等心腹留意那枚铜牌的出现,这么久过去了,一直也无人前来“挟恩图报”。

      此刻这调子又响起来了,隔着一扇窗,从那亮着灯的屋子里飘出来,又轻又软,比当年火堆边听到的更慢些,更懒些。
      可那旋律的骨头架子一模一样,起承转合,连中间那个往下出溜的小弯儿都没差。

      萧楚刃站在墙外,一动不动。
      院里值夜的婆子听见动静,从倒座房里探出头来,见是他,唬得忙要行礼,被他抬手一挡,又缩回去了。

      萧楚刃站在门槛外面,夜风把他袍角吹得翻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顿一顿后,抬手敲了敲门。

      片刻,传来趿鞋的细响,门开了一条缝,杨桃探出半个脑袋,见是他,唬得忙把门大敞开,屈膝行礼:“将军。”

      “你姑娘歇了?”
      萧楚刃站在门槛外,没急着进。

      “没呢没呢,”
      杨桃侧身让开,压着嗓子道,“方才还念叨将军,说不知将军忙到这般时候,也不知用没用过夜食……”

      萧楚刃迈步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搁在靠窗的矮几上,灯焰压得低,光晕黄蒙蒙地笼着半间屋子。

      叶青篱正歪在榻上,一条薄绸被搭在腰际,上身穿着月白窄袖中衣,头发松松挽着,听见脚步声,撑着胳膊支起身来。

      “将军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她撑着榻沿,慢慢起身,左臂还裹着厚厚的白纱布,动作不敢太急,眉尖轻轻蹙起,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娇弱,“妾身还当将军今夜要在书房处理公务,不来了呢。”
      她身上只穿了月白中衣,料子薄软,在灯影下衬得肌肤莹白,头发散着乌云般垂下来,有几缕碎发飘在颊边。

      一边说着,她踩着软缎绣莲弓鞋走了过来。
      不等萧楚刃答话,她便微微倾身,踩着细碎步子迎上前,右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半边身子软软靠进他怀里。

      萧楚刃:“……”

      “胳膊还疼?”
      他垂眸,忍住一把将黏在怀里的猫儿般的人拎开的冲动,目光落在她左臂缠绕的纱布上,就见纱布边角还隐隐渗着一点浅淡的红痕。

      “疼呢。”
      叶青篱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黏糊糊的,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一动就扯着皮肉发酸,夜里躺久了,翻个身都要小心许久。”

      萧楚刃的手掌悬在半空片刻,终究还是轻轻落在她的后背,动作放得极缓,掌心粗硬的茧子隔着薄薄的罗衣,触到她温热的脊背。

      “方才你哼的是什么曲子?”
      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叶青篱耳尖微微一动,心底飞快掠过一丝警醒:这人听到她方才哼的曲了?来了多久?她竟没有察觉。

      这么想着,面上却半点不露,只仰起脸,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望着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露出几分茫然羞怯的模样。
      “方才闷得慌,便随口哼了两句调子解闷,倒不想让将军见笑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鬓边碎发跟着晃动:“要说是什么曲子?妾身也不知道名字呢。”

      说着她微微偏头,像是认真回想,声音软软缓缓,顺着想好的说辞往下讲:

      “就是市井里流传的小曲罢了,妾身对音律一窍不通,哪里识得什么曲子。家里过年节时,府里会雇瞽女过来唱陶真,”
      她说得自然,眉眼间全是懵懂,仿佛真只是偶然听来,没把这支调子放在心上,“不是什么勾栏名班的大曲,就是市井间传的些竹支调、采茶曲……妾身听过一回这个,哪里晓得它原本叫什么。”

      萧楚刃静静看着她。

      他本就不算太通音律,军中只听鼓角笳笛,朝堂雅乐他也甚少留心,哪里分得清市井小曲和别的曲调差别。

      大雍本就文风繁盛,市井之间陶真、诸宫调、小曲遍地流传,田头巷尾,货郎瞽女,人人都能哼上几段。
      曲调辗转传抄,改得七零八落,同一段调子在不同地方,唱词都能全然两样。

      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
      许是巧合,世上调子相仿的本就不少,他当日在山洞里听来的,或许也是这一类流散在民间的俗曲。

      他微微颔首,不再追问曲子的来历,只淡淡应了一声:“原来如此。”

      “将军怎么问起这个?”
      叶青篱偏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好奇和不安,“这调子有什么不妥么?”

      萧楚刃沉默了一瞬。
      灯影在他侧脸上晃,棱角分明的轮廓被光晕柔了几分,倒显出几分少见的沉静。

      “从前听过一回。”
      他说,声音不高,“听一位故人哼过。”

      叶青篱心里一动,面上却弯起眼睛笑:“将军的故人?那必定也是和将军一样,顶天立地的大英豪。”

      萧楚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她这话好笑,又像是觉得她太聒噪。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开了口:“那位故人……大约不是。”
      救了人但又说是交易……总要回报的,这般行事,似乎并不能称得上“英豪”二字。

      “是妾身失言了,”
      叶青篱暗自撇了撇嘴,看来这人自视甚高,觉得没人配和他一起称为英豪,“除了将军,天底下怕是无人担的起英豪二字。”
      啧。
      这样总满意了罢。

      谁知萧楚刃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我也不是什么英豪。”

      叶青篱愣住了。
      她仰起脸,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

      “将军何出此言?”她问,声音里那点刻意的娇柔褪了几分,倒显出些真切的疑惑来。

      萧楚刃本不想解释。
      他做惯了的事、领惯了的差事,何曾跟人掰扯过这些。

      可这女人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那点好奇不像是装的,况且她方才那一连串“英豪”“英豪”的,阿谀之词实在聒噪得他头疼。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开了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做的都是分内之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边关打了这些年仗,见过堆满白骨的战场,便觉得‘英豪’这两个字,更应落在那些个森森白骨上。”

      他说完,屋里静了一瞬。灯花噼啪爆了一下,叶青篱搁在他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轻轻抬眼,第一回认认真真地打量面前这个人。

      灯影里他那张脸还是那般硬朗,眉骨高,鼻梁挺,嘴角绷着,可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焰,竟透出一点平日难得一见的沉郁来。

      这人,倒比她以为的有意思些。
      又觉得她手掌下这人结实的腰身,愈发地好摸了些。

      “妾身受教了。”
      她轻声说,这回没带什么甜腻的腔调,只软软地靠回他肩头,连忙转了话题,“对了,将军,今日夫人还叫人送了东西过来呢。”
      她也看出来了,这人对她的阿谀,似乎真的有些不耐烦。

      “嗯?”萧楚刃应了一声。

      “严嬷嬷送来一包药粉,”
      叶青篱说着,离了他的怀,将那包袱拿过来解开给他看,“夫人说,日后再有人仗着人多欺负妾身,就抓一把洒过去。”

      萧楚刃只觉得怀里一空。
      默了默,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灰褐色的药粉,凑近闻了闻,辨出里头有荜茇和山柰的辛辣气,还有几味别的。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心里好笑:
      景谌这小子,竟会送这个过来。

      不过转念一想,倒说明了景谌心里并没厌烦这女人,不然以他的性子,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

      “夫人待妾身极好。”
      叶青篱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妾身想着,等胳膊好了,炸些木槿花糕给夫人送过去……只是妾身去正院走动,不知将军……”

      她说到这儿便住了口,抬眼看萧楚刃,眼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楚刃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分明是想去正院献殷勤,又怕他不许。

      “随意。”他冷着脸丢出两个字。
      脸上冷淡,他心里却想着,景谌这小子性子沉阴,若是这女人真能给他解个闷,哪怕只是让他多吃一点……倒也不错。

      “将军今晚忙到这时候,用过夜食没有?”
      叶青篱听了,眉眼弯了弯,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软下来,“妾身叫杨桃去灶上看看,还有没有热着的汤饼。”

      “不必,坐坐就走。”
      萧楚刃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松开,“还有事要办。”

      叶青篱闻言,不但没松,反而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仰起脸来,眼里闪着一点渴切的光:“将军,妾身还有一事想求将军。”

      “说。”萧楚刃目光沉沉。

      “妾身今日得了好些东西,便……想置办些田产铺子。”
      叶青篱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他嫌她贪心,又不得不开口,“妾身在家时穷怕了,总想着能有些活钱进项……”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他,那模样倒真像怕被一口回绝。

      萧楚刃听她说完,神色缓和下来。

      妾室手里攥些私房田产,在京城官宦人家里并不稀奇,左右不过几个小钱,只要不惹出乱子就行。
      况且这女人还抠门贪财。
      “随你。”
      他摆摆手,语气平平淡淡的。

      叶青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出一个笑来,那笑又惊又喜,倒比方才那些装出来的甜腻真切了好些:“将军应了?真的应了?”
      欢喜之下,更是卖力地“黏人”……她察觉到,这人并不真排斥她的亲近。
      既如此么,这般结实的腰,不摸白不摸。

      “小事。”
      萧楚刃说着便要把她从身上扒拉下来起身。

      谁知这女人跟只得了食的猫似的,黏在他怀里,摸来拱去,嘴里“将军将军”地叫个不停,摸得他后腰都痒起来了。

      萧楚刃被她闹得没法,抬手在她头顶胡乱揉了一把,像安抚一匹撒欢的马驹子。

      手刚落到她发顶,目光不经意往下一扫,正扫见她左耳耳垂后面,近脖颈的地方,生着一颗小小的红痣。
      米粒大小,殷红的一点,衬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分明。

      萧楚刃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颗红痣看了两息。
      这位置,这大小……当年在山洞里,那少年坐在火堆旁守夜,他半昏半醒之间,火光映着,那耳垂后头就像是有这么一颗。

      只是他那时伤得重,精神不济,不敢确定是不是记差了。

      “将军?”
      叶青篱察觉到他手停住了,抬起头来,眼里带着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
      萧楚刃收回手,神色如常,“走了。”

      叶青篱忙跟着要送,被他抬手一挡:“歇着吧,胳膊有伤早些安歇了。”

      萧楚刃出了偏院,没直接回书房,先沿着游廊走到园子里站了片刻。
      而后,他回到书房。
      研了墨,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就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红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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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们~V前随榜更,V后日更~ 专栏有完结文:《反派美人的顶级田园日常》《冷美人靠种植系爆火上岸》《娇庶美嫁(双重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