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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立宪去了龙文章那儿一趟，求他把拿下南天门的办法告诉师座。
“师座现在发着烧，而且还生不如死，拿不下南天门就相当于要了他的命。”张立宪说，“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龙文章躺在床上，瞪着屋顶那个被重炮榴弹砸出的洞。此时天还未完全亮，天空是一种又黄又蓝的朦胧颜色，稀稀寥寥还有几颗星在闪着微不足道的光。虞岚卿曾给他讲过，会发光的都叫恒星，恒星就是star，像月亮那样的并不叫恒星，因为它是反射了太阳的光，所以看起来就像会发光一样，但它其实是卫星，卫星就是satellite。
“卿卿生了没啊？”龙文章转移了话题。但他立刻就后悔转移话题了。
“……生了。”
“男孩女孩？”
“女孩。”
“还是女孩好，要是生个男孩长得像余连长那可毁了。”
“余治也这么说。”张立宪的声音有点变调的感觉，所以他没再说下去，可偏偏龙文章又继续问着。
“起名字了吗？”
“余思卿。”
“……有啥寓意吗？我也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实在品不出来。”龙文章说。
张立宪背过身去，沉默了一会儿。其实龙文章就已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余治说，他一直也想不起来岚卿用的那个香皂是哪种花……”张立宪低着头说，“他现在想起来了，那花叫勿忘我。”
“岚卿为了掩护□□，被子弹射中了……”张立宪没再说下去，他觉得自己的声带被泪水堵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真奇怪，昨晚刚听说这事的时候一点也哭不出来，反倒现在想哭了。
“所以叫思卿啊，还挺浪漫的。”龙文章扯了扯嘴角，但是没笑出来。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都不记得了，他还以为她那么优秀的人肯定不会死呢。
“孩子带回来了？”龙文章又问。他其实哭不出来，虽然他很难过，但就是哭不出来。
“养在虞司令那里了。司令说给她找个奶妈，等余治打了胜仗回来再接她走。”张立宪说。岚卿还说下次回来会带好吃的呢。
“也好。眼下时局正紧，打南天门还带个孩子实在太累赘了。”龙文章从床上坐起来。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就说出来吧。”张立宪擦掉眼泪，“南天门很重要，滇缅公路也很重要。日军在北面战事已经很紧张了，如果我们这个时候拿下南天门，就更能让鬼子快点滚蛋了。”
龙文章又躺下，叹了口气。
“我有办法，但不一定能成。而且需要很多人，很多条人命。”龙文章说，“我已经害死了很多人，我不想再看着更多人死掉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也打过仗我也领过兵，我也不想弟兄们死，我更不想自己死，可是有什么办法？”张立宪哭着说，“你知不知道我只要一想起那些战死的人就会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可是这样一直难过下去的话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我们只能把人命当数字，不去想他们，假装不在意他们，就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张立宪咽了咽口水，“你还记得西岸那些被屠杀的百姓吧，你给我讲过的，因为我们放弃了西岸，所以他们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可现在我们终于要打回去了，我们终于可以为那些百姓报仇了……”
“你一直不说，还会有更多人死掉的。就算你不说，也有很多人在死掉。”
龙文章没吱声。我们都太渺小了，就像日出时的那几颗星星一样，只要太阳一出来，哪里还有我们说话的份。一直不说，会有更多人死掉……
“我会说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龙文章说。
张立宪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什么条件？”
“我要你陪我两天。”
“……陪你做什么？”
“什么都做。”
“那怎么行？”
“这两天你都要乖乖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龙文章又坐起身来，“否则我就不说。”
“可是师座现在发着烧，我得回去照顾他。”
“不是还有李冰吗？”龙文章又躺下，“想好了，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
“……”张立宪可怜兮兮地问道，“不能换个条件吗？”
“不能。”龙文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好吧，我答应你了。”张立宪低着头说。
龙文章从床上下来，走到张立宪面前，贱笑一下。
“你……你不许反悔，也不许耍赖。”张立宪说。
“我怎么会耍赖呢。”
龙文章摸了摸张立宪的脸，张立宪没有躲开。
“跪下叫爸爸。”龙文章坐在床上，翘着脚，摆出一副父亲教训儿子的态度。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张立宪心想。
“快点，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龙文章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张立宪抿了抿嘴，然后跪下叫了声爸爸。
“磕个头。”
张立宪又给他磕了个头。
龙文章本以为这样拿张立宪发泄一下能让自己开心一点，然而并没有。
“你，现在回师部去收拾收拾东西，然后立马给我滚回来。”龙文章钻进被子里，“再给我拿点吃的。”
“好。”
张立宪走出那个河姆渡遗址，孟烦了和迷龙一帮人正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看来他们都知道了啊。张立宪低着头，从他们之间快速走过。没走多远就听见邓宝学着他的调调叫了声爸爸，并且迷龙还应了一声。
张立宪回了师部，把这两天的事都安排好，然后收拾了东西开着车往祭旗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