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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猎手 禁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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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琢,你以后真的得少往林子里跑,那里的水啊都不干净,看看你…”
元宝一面给她涂抹药膏一面碎碎念,喜姐儿的反应跟俞思远如出一辙,看得胆战心惊直到吸气。
时值傍晚,红霞漫天,染得厨房鲜艳明亮,像流淌着金沙银沙,傅琢看眼窗外夕阳,问:“妈妈呢?”
“太太一整天都在忙下葬的事儿,刚回来,好像在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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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花房虽然通体透明,但植物枝叶郁郁葱葱,像丛天然屏障。
各色花品养得很好,千娇百媚重叠如盖,芬芳被锁在四壁玻璃中,馥郁得醺人。
何佩如双手攥着绳索,秋千来回摆动,脚尖随之摇晃。
她穿了条青绿色高开叉的旗袍,妩媚,又有股小家碧玉般的温婉。
她好像喝醉了,后脑勺搭靠在秋千藤椅上,鬓边垂下一缕青丝,望向男人背影的双眸柔情似水,泛滥成洸洋。
傅庭深长身玉立地站在工作台前,有些浑浊的液体滚沸,白汽蒸腾,他拿着杆老旧的水烟壶,深吸一口又微微弯腰,尽数渡进女人的唇里。
四处流光溢彩,仙雾飘飘,像场缱绻而美丽的梦境。
傅庭深显然是个调/情高手,他捧起女人脸庞,引得对方仰头,颈项也随之伸长。
一点点厮磨、轻吻。
玻璃花房弥漫开一阵旖旎的蜜雾。
窥觑到这幅画面,傅琢瞳孔微扩,像被定住了一样,她一步步倒退,拔足狂奔。
一丝愉悦的娇哼溢出,傅庭深从那块明镜似的玻璃瞥去,少女的裙摆被风吹鼓动,身影愈变愈小,愈变愈小,最终雾气一样消融进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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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小石子打在了明窗上。
起初没注意,直至第二颗敲响,杜晟才从花花女郎的杂志上移开炙热的目光,行至窗前眺望——
“傅琢?”
月色泠泠,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小道上,听远处夜莺轻啼。
“阿琢,你的伤好点没?”
“好多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那你这么晚找我是为了…?”
傅琢低头躲过一簇潮湿的枝团,回眸一面倒退着走,一面问:“为什么选择小远,而不是我?”
“什么?”杜晟懵了,“你…我没听懂。”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很明白。”傅琢从背后伸出手,捏着那枚晶蓝的蝴蝶簪往他跟前晃了下,贴近他道:“你喜欢我,不是么?”
杜晟茫然的状态这才消散,露出几分痞态与玩味,“我确实喜欢。”
“那为什么是小远,而不是我?”她固执地纠结着这个问题。
“啧。”杜晟抬指摸了摸眉梢,犹豫着说:“我说不准,你和小远不一样,你比较…”
“怪?”
“算是吧,但那是好的一方面,不是说你像什么神经兮兮的老古板那类的。”
“好的一方面…”傅琢漫不经心地绕着树干转了一圈,转回他面前,一双瞳眸宛若天上皎月,在鸦睫下晃着清辉,“你确定?”
“不然我为什么会看上你?”
“我们总是会被禁忌所吸引。”
“你是禁忌么?”
傅琢牵唇一笑。
杜晟很为她颊畔的两粒酒窝着迷,堪比春泉,他走上前捏住她下巴道:“你确实是…横在我和小远之间的禁忌。”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亲我吗?”
杜晟一笑,毫不迟疑地吻了过去,喘息起伏,嗓音黯哑:“当然。”
傅琢背脊抵着树干,树干凹凸不平又坚硬,十分硌人。
她勾住他脖颈,亲吻地如同小兽啃咬。她的手游移过去,又抓过男生的手掌探索,一如在玻璃花房所窥觑到的那幕。
然而没有雾海沉浮,没有水烟荡漾,中枢神经既不被刺激到颤栗,多巴胺也无动于衷。
感官如同浸泡在白开水里一样索然无味,一切都太过平常,格格不入,就像一只大号的脚试图挤进尖细的鞋子里。
不对。
什么都不对。
傅琢一使劲,咬破他唇皮,鲜血涌入舌尖,甘甜而美味。
“嘶…”杜晟吃痛,一把搡开她,抹了下嘴角,英俊的眉眼挑起三分亢奋:“看来你不仅怪,还有点野啊。”
他冲上来箍住她的腰肢猛亲,傅琢再度被摁到那块硌人的树皮上,“…放开我——”她挣扎着提膝往他裆/部踹。
“我…”操字硬生生压抑在嗓子眼里,杜晟跳开几步破口大骂:“你他妈有病吧!”
“找上门来的是你,咬人的也是你,现在说放开你,跟老子玩他妈什么欲擒故纵呢?”
傅琢面无表情掉头往回走。
不料杜晟不依不饶,猛地扑倒她又反剪过她双腕,喘着气道:“喜欢啊,怎么不喜欢?成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早就想换换口味了。”
“小远都试过了,你也试试?嗯?很舒服的。”他趴在自己脖颈间,气息黏稠,像条蠕动着的漆黑水蛭。
傅琢攒着口气,伸长手去够掉落的蝴蝶簪,此时隐隐幢幢的夜色里走来一道身影,步伐工整,神态冷魅。
她刚握紧簪子,一条皮带从天而降勒住杜晟的脖子,直把他勒地脱离了自己身体。傅庭深从身后拉紧皮带,脚踩着他背脊,硬生生将他凹成了一张弯曲的弓。
杜晟喘不上气,脖颈间青筋暴起,拼了命扒拉皮带,脸色迅速涨红,一双瞪得仿佛快要掉出眼眶的眼珠子竭力垂向她,试图呼唤求救。
傅琢一动未动,紧盯着他的神态仿佛走火入魔。
傅庭深有些兴奋地喊:“阿琢。”
“阿琢!”
他低喝一声,这记呼唤像是从遥远的黑洞里传来的,不遗余力地将缠缚着的蚕蛹撕碎。她举起簪子猛刺——
倾泻而下一片鲜红的黎明。
温热的,醇腻的,黏滑的。
少女定定地仰躺着,胸襟处一滩血液,神态凝滞,目光空灵。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
而那一瞬间幻化成许许多多个重复的片段,暴雨倾盆而下,理智的思考被冲刷去了下水道,不同画面开始浮现,风吹,草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杀戮的诡秘感。
在无止境的挣扎中精神错乱,在痛苦里蜕变,揭掉自我身上的鳞片,徒留血迹斑斑的四肢。
时间和空间都变得模糊,象征着脚印的动物标本围绕着她,围成圈,地板冰凉,光线生冷,她浑身赤/裸,指尖像摸到一片颤栗的花开。
而颅内是一片高居不下又持久不绝的灿烂。
今夜,她在死亡里历经了一场灵魂的洗髓,她的存在格外鲜活,像烙进宿命里的印记。夏天的结束总是伴随着无尽的感伤与遗憾,她哭泣着,在高/潮中获得了最后的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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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天一夜的雨。
喜姐儿拿篮筐罩着脑袋避免淋湿,撒丫子往厨房跑,耳畔蓦地传来引擎嗡鸣,还有水流激荡的声音,眺眸望去,恍惚的景色之中,一辆车顶着狂风骤雨疾驰而来。
“什么?死了?…怎么会这样?”
“天老爷…你们在哪儿找到的他?桥下?怎么会…”
方警长摘下帽子,将帽子夹在腋下,端起热茶喝了口。屁股后面跟着个年轻小警察,脸板地正正的,看上去很是严肃。
何佩如抬手捂着嘴,好像连同惊骇一并掩去了,几名家佣围在旁边面面相觑,也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感到震惊不已。
客厅内响起低低的谈论声,傅庭深望向她神秘莫测地浅笑,傅琢一步步走下楼时,就看到这么多。
“妈妈,怎么了?”
“阿琢。”何佩如叹息一声,朝她招手道:“过来。”
“妈妈要告诉你一个很糟糕的坏消息,你只需要记住,不管如何,大家都在这里,在这儿陪着你,好吗?”
少女五官稚嫩,眸色懵懂,像只刚睡醒的小羔羊。
十分钟过去——
阒寂无声。
她耷拉着脑袋,叫人看不清脸色,四周投过去的目光纷杂各异。
有来自母亲的疼惜,来自家佣的感慨,来自警长的虚与委蛇。那名年轻小警察依旧板着脸,木桩似的一动未动。傅庭深双手抄兜,留意到她浓密的长睫宛若花蕊,细颤着泛开一片柔雾。
抬眸的那一瞬间,一滴泪如雨落珠盘。
纯真无邪的脸,动人的楚楚可怜,不出三秒便将全部同情俘获。
…噢,阿琢。
傅庭深在心间叹息。
何佩如拿白绢拭去她眼泪,听她断断续续地哽咽道:“…他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这么突然…”
“不走运。”方警长叹道:“坏事有时候就是会发生啊。”
何佩如轻声问:“你想回房间吗?让元宝给你做你喜欢吃的…”
“我们还有几个问题要问她。”年轻小警察突然插/嘴道。
方警长拦都拦不住,瞪他一眼他还继续公事公办:“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哪儿?”
方警长抓耳挠腮万分尴尬——傅家不是什么寻常老百姓,港督大人都得好生招待着的商贾,能随便拷问么——正想挡开小警察客客气气地解释说只是走个流程,少女乖乖答道:“湖边。”
“在湖边做什么?”
“他和小远…”傅琢说着看眼母亲,斟酌道:“在一起约会。”
小屁孩之间的事大人们不是不清楚,何佩如没什么表态,小警察唔一声,对得上俞家千金的口供,又问:“你跟他们一块儿?”
傅琢摇摇头:“我是带着lucky出去玩的时候半路碰见他们的,游了个泳,不小心黏到水蛭,就回来了。”
何佩如笑笑:“lucky是骆先生送她的小马驹,这孩子性子野,没事儿就喜欢往林子里跑。看看这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水蛭吸的。”
方警长:“哎唷,没事儿吧啊?疼不疼的?”
傅琢:“ 有一点点。”
方警长摸了摸她脑袋,嘴巴刚张,小警察翻过一页手记又道:“最后一个问题,杜家佣人说昨天晚上看到他偷偷溜出去了,和一个女孩,身上穿的…”
小警察上下打量她一轮,“就是像你这样的白裙。你能提供你昨晚的不在场证明么?”
何佩如沉了脸,拉过傅琢挡到身后:“你什么意思?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血口喷人的?我念你们冒这么大雨,好生招待给你们沏茶,你反——”
方警长忙不迭道:“傅太太别生气别生气,这小子刚从警校调来的,死脑筋,什么都不懂,犯不着跟他一个见识啊。”
小警察初出茅庐,大约也真被她这幅架势震住了,有些无措,不明白自己规规矩矩也合理的问讯怎么就成了血口喷人。
“夏裙不都一个样?我也有条白色的睡袍,你是不是要连带我一起指控?”
嗓音破天荒变得咄咄逼人,傅琢拽了下她衣袂:“妈妈。”
何佩如这才作罢。
傅琢很有礼貌地说道:“警察先生,十点钟我就上床睡觉了。”
“那当然,傅太太养得这么乖。”方警长谄着笑,又点头又哈腰,说过好一番什么只是走个程序啦、谢谢傅太太的茶啦之类的话,戴上帽子拽着小警察欲走,傅琢突然问:“警察先生,他是怎么死的?”
两人一愣。
何佩如也凝眉看向她。
少女眸光纯粹,像真的只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而方才的泫然欲泣恍惚得不过一场错觉。
“溺水。”方警长眯了下眼睛,给出这么个答案。
“可阿晟会游泳。”
“呃…”方警长看向何佩如。
何佩如将她拽了过来,冲两人点头致意,两人遂披着雨衣匆匆离去。
只当她是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这个事实,何佩如没多管,看眼石英表说:“老杜跟少棠是挚交,出了这么大事,怎么着也该过去一趟…”
她上楼收拾手提包,家佣们也四散而去,一时间偌大的客厅只剩两人。
他们立在花窗前,齐齐看向窗外电闪雷鸣的阴雨天。
傅庭深拨开帘幔,两名警察一前一后跑向榕树下停泊着的车辆,“他还会再回来的。”顿了片刻又道:“我们是时候该走了。”
傅琢没搭腔,踩上一截楼梯,站得同他比肩高,不,是比他高出一个头,静默的视线穿过窗玻璃上哗哗流淌的涟漪,车辆发动,尾部喷出阵白汽,两束笔直的汽灯照亮了如注的雨水。
“你开车。”方警长撂下这么一句,大手拉开车门刚要钻进去,不经意回头——
叔侄俩一高一矮,阴森森地杵在窗前,盯得人寒毛直竖,此时又一道闪电当空劈下,仿佛将古堡劈成两半,两张诡异的脸煞白一瞬。
方警长心下一咯噔,急匆匆跨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