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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猎手 水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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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从沉重的氛围中脱离,脚步轻慢地上了三楼。
三楼是几间起居室,父母亲的,还有傅庭深下榻的卧房。
房门没锁,傅琢视线逡巡过遍,打开衣柜墙橱,最终在书桌底下拉出只行李箱包。部分衣物都还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底,而不是挂在衣柜里,说明他并不打算久待。
她翻到一张船票和一张车票,以及一个数字17的号码手环。船票是从濯西汀到浪茄湾的,车票则是从浪茄湾到新市镇,路线一目了然。
她还翻到一沓厚厚的信笺,开头是亲爱的兰道。
母亲的笔迹,隽秀而工整。
“亲爱的兰道,我读了你的来信,你应该在安道尔了吧?你周游世界的神奇旅行历历在目,引人向往,多么希望我能伴你同行,而不是困在这座大房子里,守着一个我并不爱的男人…”
“亲爱的兰道,圣诞快乐,我做了火鸡,就按照你信上传述的那种料理方式,味道有点奇怪,我想可能是因为你不在我身边的缘故…”
“亲爱的兰道,他病得越来越重了,说话都有些吃力,或许我们应该感到开心,应该吗?求你告诉我,如同上帝降下旨意…”
“亲爱的兰道,你快回来吧,我唯一在乎的是你,只有你才能宽恕我罪孽,我们共同的罪孽…”
“亲爱的兰道…”
……
傅琢盘腿坐在地毯上读信,耳廓蓦地颤动了下,余光瞥去,门缝底下漏泄进来的光里隐约有团阴影趋近。
她连忙塞回去,三下五除收拾整齐,再从正门出去是不可能了,傅琢果断推开窗,脚踩着凸起的石块攀附在墙壁上,安静等待。
呼吸在浓墨的夜色中翻滚,胶着。
从窗玻璃的倒影可以看见,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身姿清挺,而后又走向床畔,皮鞋嗒,嗒,嗒,三声,他坐在床边,整个人陷进昏暗的光影里。
沉思了大概一分钟,他抄起果盘上的削皮刀离去,
匕首锃亮的尖端反射出一道锋芒,刺得傅琢别开眼。
她重新爬进卧房,等她小心翼翼推开门,走到楼梯扶手前往下张望时,傅庭深独自走在幽深的过廊里,灯光拉长他的影子,像缕尖细的游魂。
那条过廊尽头是朗婶的房间。
傅琢并不确定朗婶有没有在房间里,回想起元宝说的话…她思忖片刻,直接抄近道,推开窗沿着墙面一路迅速而利索地摸到朗婶卧房的小窗子。
惨白月色下她身影仿佛一尾游移着的壁虎。
傅琢趁黑跳进去的瞬间,滴答一声满室骤亮,傅庭深立在灯下,微笑道:“阿琢?”
床上空荡荡的,朗婶不在这儿。
“姨嬷呢?”
“我也想问。”
傅琢又露出了那种目光紧锁的表情。
傅庭深步步逼近,傅琢仍然没有倒退,身高差的原因,仰望有些吃力,俯视却得心应手。
他动作轻柔地抚平她蹙起的眉峰,语调诡秘:“你有没有正视过自己,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又转过她肩膀,衣柜前有面镶嵌在门框里的梳妆镜,傅庭深看向镜中的少女,接着说道:“每当你看着镜子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傅琢知道自己该逃离的,该奔跑的,此刻双脚却像被湍急的漩涡吸引住,动弹不得,任由剖析。
她像是高热病人那样感到心窝炙热和难以喘气:“…我自己。”
“正是。你,你自己,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小姐,仅仅是你自己。”
“阿琢,只有当你彻底明白,你的身份只是一层坚硬的外壳,自由需要褪去外壳,也会产生代价,但你仍然有勇气为之付出时,你才是真正的…”
傅庭深贴在她耳畔,深邃的蓝眸依旧凝望着镜中的面庞,他唇轻启:“…长大了。”
“去发现吧,去找到它。”
阴冷的吐息吹过脖颈,游进了衣裳。
傅琢双腿有些无力,脚趾紧紧扣住鞋面,仿佛快要跌倒,不,是仿佛快要沉坠,坠入一个深渊,一场迷离的梦幻国度。
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脑海里始终轰隆隆地回响着一个声音——
“去发现吧,去找到它。”
去发现吧,去找到它。
去发现吧,去找到它。
去发现吧,去找到它…
……
傅琢刷的一声拉开窗帘,往下望去,老榕树下杵着一堆人,也许是殡仪馆的,也许不是,母亲和他们讨论着什么,傅庭深依旧陪在旁边。
“阿琢早,”元宝走进来整理她床铺。
“早,姨嬷还没回来么?”
“朗婶不回来了。”元宝叹气。
“不回来?”
“她在房间里留了封信,说是年纪大了,该回家养老了,反正…”元宝觑她一眼,接着说:“傅先生走了,有我们在,她也没什么可挂心的。”
“妈妈知道这件事么?”
“给她看过了信。”
元宝拿鸡毛掸子掸着被套,直犯嘀咕:“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也不跟大家打声招呼,光留个信…”
傅琢往窗外瞥去,人还在。她步履匆匆地下到三楼。
信还没看完。
然而翻来覆去也只是倾诉的情肠与愁苦的思念,最终将整只大信封袋兜了个底朝天,飘飘然落下几张相片。
她翻过一看——
砰!
房门合上,傅琢逃也似的飞奔下楼梯,小皮鞋发出清脆响亮又富有节奏的哒哒声。见她旋风般刮过,险些撞掉自己正准备拿出去晒的被褥,元宝喊:“阿琢——”
头也不回。
从厨房后门跑去了马棚,柏叔正在给lucky刷毛,刷到屁股尾巴处,有块方帕大小的红污,是什么还没来得及看清,马鞍上的缰绳被一把拽过,傅琢二话不说跳上马,两腿一夹马肚,毛色滢亮的小白马转瞬在晨色中疾走。
柏叔满头雾水。
山林间,傅琢骑着马儿奔腾,照片上的内容像大雨雷鸣,闪电交加,在脑海中一幕幕地回溯,印现。
鲜血淋漓的脖颈,光/裸的背脊,苍白的脸庞,瞪如铜铃的眼珠子,惊恐绝望的表情…
死人,死人…
去发现吧,去找到它…
傅琢心胸中仿若翻江倒海,卷起一阵难以名状又吞肝噬髓的激流。
她在恐惧。
可她分不清这股恐惧到底是源于那些照片,那傅庭深,还是源于她自己。
及至山林深处,她下了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一颗树前,撑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抬手一抹,全是汗。
良久稍微平缓,lucky在旁边低头啃食草叶,啃着啃着莫名变得躁动不安,鼻孔喷出阵白汽。
傅琢留意到那片草丛颇为凌乱,像被什么物体拖拽碾压而过。
她满腹狐疑地走过去,扒拉开草丛一看,居然有口废弃的古井,人类天生的好奇心驱使她探出脑袋往下瞧——
清潋潋的水影中,冷不防和姨嬷的苍白脸庞打了个照面。
傅琢猛地倒退,跌了个屁股墩儿。
心弦紧绷拉扯到每一根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撑在地面上的五指渐渐收拢,身体一截截地扳正,最终屏着呼吸趴到古井边缘,她幽深的目光霜雪一样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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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有片湖泊,傅琢牵着lucky往回走的时候,撞见俞思远和杜晟在接吻。
杜晟率先看到她,抹了下嘴角笑:“阿琢。”
他们出来游玩约会,湖边支起两架折叠椅,地面铺了层黄白相间的格子桌布,冰镇啤酒盛在小桶里,烤好的曲奇饼干散落一地——大抵是被他俩刚才滚来滚去时弄乱的。
天热,俞思远只穿着泳衣,杜晟更是只剩条泳裤。他捡起打火机点着烟,大喇喇地往折叠椅上一靠,意味不明地笑看她。
“阿琢,你也来游泳吗?”俞思远跑到她旁边摸了摸lucky。
“不是的。”
“那也没关系呀,不用急着回去,过来玩会儿。”
傅琢木讷地跟着走,眉眼似乎被乌云覆盖,尽是阴影。
俞思远见状问:“阿琢怎么了?”
话一出口她就懊悔不迭,还能怎么,人家亲爹都死了,能不失魂落魄的么?
果然,傅琢轻轻摇头说:“爸爸死了。”
她纵身跃入湖泊,人鱼般的轻盈姿态激起一朵漂亮的水花。
阳光从枝桠间洒下来,湖面波光粼粼,闪闪发亮,那尾游动着的清影漾开层层涟漪,时而浮出水面的臂胳白到反光,如同一柳轻拂的芽,很挠人。
四周阒寂,只有水流波动的汩汩声,杜晟余光追随着涟漪荡开处,问:“你觉不觉得阿琢有点怪?”
俞思远嚼着饼干说:“傅伯伯的葬礼才过去多久?能指望她好吗?”
杜晟想说他不是指这种意义上的怪,偏生嘴巴笨拙说不拎清,看俞思远一幅富贵千金不谙世事的模样,八成是即便他说清了对方也理不明白。
干脆就不说了。
反正不妨碍他对傅琢皮囊的欣赏。
又看过去,少女换了仰泳,双臂像白色的船帆,缓缓划过清湛的湖水。她在发呆,心思像风一样捉摸不透。
林中宁静幽谧,傅琢望着一碧如洗的蓝天白云,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流逝,死在了最灿烂的夏天。
游了半刻钟,一上岸,俞思远惊声尖叫,杜晟也忍不住皱眉。
傅琢低头,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爬满漆黑又黏滑的水蛭。
活像具人性蛊。
撕下条蠕动着的水蛭,轻微的刺痛,她盯着晕开的血痕低道:“就连你们…”
俞思远吓得捂住眼睛不敢看,一个劲拍杜晟:“你快去帮帮阿琢呀!那么多蚂蟥!妈呀,幸好我俩还没下过水…”
杜晟咽了咽口水,强忍住恶心感,拎着条开啤酒的起子道:“你别动啊,我帮你弄掉。”
他说着,脚站在半米开外,伸长胳膊去划走黏在她肩胛处的一条。
傅琢道:“打火机给我。”
“打火机?”
“给我。”
杜晟连忙跑向折叠椅,取了打火机递给她。只见她摁出一长串火苗,对准了一条条软体动物,没几秒水蛭被高温烤得蜷缩,还流脓,黏稠的绿色液体顺淌而下。
杜晟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傅琢从始至终面不改色,杜晟道:“你怎么那么淡定啊。”
全部处理完毕,鲜红的咬痕遍布她四肢,显得有点恐怖。
俞思远还在那战战兢兢地捂眼不敢看,杜晟绕到她身后,在背脊上挑了块不那么恶心的痕迹,抬指轻轻抹去,问道:“得抹点药吧,用我送你回去么?”
傅琢奇怪地瞥向他,他嘴角一勾,露出个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