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客》彩色莲花

8、试探

　　咸德三年，建兴王沈卫弃城自焚，导致中博兵败，三万军士被活埋茶石天坑，边沙十二部骑兵直逼皇城阒都。
　　幸得离北世子萧既明率领离北铁骑狼奔三夜，渡过冰河，击退边沙蛮子，解阒都危难。
　　危难既纾，罪人当诛。
　　侥幸存活的罪臣沈卫第八子沈泽川，被抓入锦衣卫诏狱，遭受严刑拷打，替父受过。
　　九死一生之际，被师父纪纲救下，随后又在昭罪寺遇到前朝帝师齐惠连，一番筹谋之下，沈泽川得以离开昭罪寺。

　　阒都的天似乎总也晴不了，雨下得像拉稀，让人极其难受。
　　乔天涯背靠在椅子上，闭眼假寐。
　　但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张纸，那纸飞啊飞啊，“啪”一下盖在他脸上……
　　“老乔，听说了吗？那沈卫的儿子沈泽川居然出了昭罪寺，还要来锦衣卫！”一个中年男子将雨笠扔在桌上，冲乔天涯说道。
　　乔天涯睁开眼，将腿从椅子上放下来，淡然道：“来就来吧，他是太后的人，出来是迟早的事。老胡，你怎么才来？又晚了啊，别让指挥使逮着！”
　　“哈哈，多谢你帮我画上值档。给，我新买的酒，富贵坊的雩香白。”老胡掏出个玉瓷瓶递给乔天涯。
　　雩香白，他最爱的酒！
　　乔天涯立马坐直了身子，接过雩香白，拔出塞子轻嗅了一下，“香！真香！老胡，够意思！谢了啊！”
　　老胡“嘿嘿”笑了两声，在乔天涯身旁坐下，小声问：“你打算将那小子放到哪个所？上次他还是锦衣卫大狱里的罪人，这会倒成了咱们的同僚，够讽刺的！”
　　乔天涯抿了口酒，心满意足地眯起眼，“他是太后的人，不可太过。我看驯象所缺人，他不是命硬嘛，让他去对付那些大个头。”
　　老胡一拍腿，笑道：“老乔，真有你的！那驯象所看起来是个闲职，实则累得很，这个职位好，嘿嘿，既不得罪太后，也让他出不了风头。妙啊！”
　　乔天涯又靠向椅背，嘴角往上勾了勾。
　　就沈泽川那手段，在昭罪寺他都能冒出头，小小一个锦衣卫驯象所，哪里能困得住他？更何况，他的老师可是太傅齐惠连啊！
　　前几日，有人送来纸条，上面写着：主子已到，请刀出鞘。
　　原来自己的卖身契在齐太傅手中……
　　“沈卫之子沈泽川？”
　　乔天涯万万没想到新主子是他。
　　听说他要来锦衣卫，乔天涯确实费了些心思，他想看看沈泽川如何从最没前途的驯象所往上爬。
　　新主是否配旧刀，需得试一试。

　　雨后天晴。
　　乔天涯带着两个锦衣卫办完事，走在神武大街上。
　　“镇抚大人好啊！”一顶轿子停在乔天涯旁边，里面的人拨开帘子朝他打招呼。
　　乔天涯停步一看，原来是八大营指挥使奚固安的胞弟奚鸿轩，乔天涯倒是认识。
　　纪雷和奚固安是老友，常常一起吃酒，乔天涯跟着纪雷参加过几次奚家的宴席，见过这奚家二少，他是个精明的商人，擅于处理场面上的事。
　　乔天涯拱拱手，笑道：“奚二少，幸会！”
　　奚鸿轩将肥胖的身躯挪出轿子，走到乔天涯身旁讨好道：“镇抚大人忙不忙？我在城东朝东楼攒局，请了些文人雅士清谈，想请镇抚大人赏光喝个茶。”
　　乔天涯知道这事，奚鸿轩为了攒这个局，还特意请来阒都神童姚温玉，为此才能请来阒都城中的才子新秀。
　　乔天涯心里笑了笑，自己也是个武夫，非文人雅士，去了怕是自讨没趣，更何况没酒的宴席有什么滋味。
　　“谢二少抬爱！今日还有公务在身，改日再聚。告辞！”乔天涯拱拱手，准备离开。
　　奚鸿轩急走两步说道：“乔大人难道不想去看看那阒都久负盛名的‘璞玉元琢’姚温玉？他可是真正的读书人！”
　　“璞玉元琢？”乔天涯哑然失笑，没想到这满肚子算计的世家纨绔公子，也很推崇姚温玉，莫非人就是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
　　乔天涯自然知道姚温玉是个风流人物，不过乔天涯不是乔松月，“道不同不相为谋。”
　　乔天涯没有转身，脚步依旧，朗声回绝：“多谢二少！改日再会！”
　　奚鸿轩撇撇嘴，暗骂一句：“真是个武夫！”转身返回轿子前往朝东楼。

　　乔天涯回到锦衣卫庭院，沈泽川还未来。
　　“沈泽川的腰牌给我。”乔天涯对档房管事说道，然后拿着腰牌坐在凳子上等他，“沈泽川？主子？报恩……好日子到头了！”
　　自从十年前跟着纪雷回到阒都，乔天涯在锦衣卫混得风生水起，凭的是真本事，他一步步走到锦衣卫镇抚一职，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平静生活下去了，直到—
　　卖身契的出现。
　　乔天涯翘着腿，仰靠在椅子上，望着房顶发呆。
　　齐太傅居然是装疯卖傻，这十几年可真是难为他，不过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想东山再起？可沈泽川只是个罪臣之子，身份卑贱，如何能封王拜将？
　　沈泽川，沈泽川……
　　沈泽川随着葛青青走进锦衣卫庭院。
　　众人瞩目，目光不善。
　　沈泽川拢了拢官服，颇有些不自在。
　　虽然齐太傅曾多次暗示过他，锦衣卫以后就是他手中的刀，但现在锦衣卫还是指向他本人的刀，他的内心依然潜藏着恐惧—五年前，他在锦衣卫大牢差点死掉！
　　既熟悉又陌生，这是沈泽川无法忽视的感觉。
　　沈泽川迈步进入档房，房间内顿时鸦雀无声，果然气氛不太融洽。
　　沈泽川轻轻一笑。
　　乔天涯从沈泽川进门起就悄悄打量着他，见他笑，心里顿时涌上一个词：“妖孽！”
　　“沈泽川？”乔天涯推开身前的册子，看得更仔细了，“就是你啊！”
　　沈泽川也仔细瞧着面前坐着的这个男人。
　　身型高大，形容落拓，下巴上还有青茬，不过目光澄澈，宛若二八少年郎，沈泽川暗暗吃了一惊，在这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居然还有眼神如此干净的人。何况他还穿着飞鱼服，那是锦衣卫参将以上品阶之人才能穿的官服。
　　沈泽川赶紧行礼，恭敬地答道：“卑职沈泽川见过大人。”
　　乔天涯心思微动：“眼力不错！”然后将桌上的腰牌扔给他，咧嘴一笑：“鄙人乔天涯！”
　　沈泽川接过腰牌，看到上面写着“驯象所”三个字，不禁哑然失笑。他连狗都没养过的，如今倒是要去养大象，这乔天涯可真是给他派了份“好差事”！
　　不过沈泽川并未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笑容真诚地向乔天涯道谢。
　　乔天涯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茬，暗道：“这主子似乎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