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渡余生》下坏佳佳

76、余生76

　　江窈的恐惧症最严重的那个时候，她忘记了很多事。
　　偶尔翻出初高中的毕业照，她模模糊糊已经念不出几个人的名字；复读那年，她需要比别人多出更多倍的时间，去记住同学的名字和公式知识；甚至最严重的时候，她忘记了她和林暮枝是怎么认识的。
　　但她从来都不在意。
　　那些不足轻重的人忘记就忘记了。而和重要的人有关的，她会在一步步的相处和他们的提醒中重新记起。
　　可是她现在站在夜色中，看着傅衍舟那张在逆光下几近神祇般的面容，第一次产生了类似懊悔的情绪。
　　“我们……”
　　江窈微蹙着眉头，带着犹疑。
　　“是不是以前见过啊？”
　　傅衍舟没有立刻回答她，反而转过头，像是故意般：“我们是高中同学，当然见过。”
　　“不是！”
　　江窈慌乱地否定着，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垃圾桶后面那个粉雕玉琢的男孩子的脸。
　　和面前精致清霁的脸逐渐重合。
　　江窈眼睫颤动着，看着傅衍舟轻叹息后转过视线看向她，眼中溢出的无奈像是在纵容。
　　傅衍舟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江窈一直都知道。
　　他就这样看着她。
　　似乎在安静地等她记起来。
　　明明此刻江窈最应该做的，是努力靠近那些零碎的画面，将他们拼凑完整。她却突然想起来，高二那年，她和傅衍舟的“初见”。
　　他们的第一句话。
　　是傅衍舟主动说出口的那句——“你叫江窈？”
　　后来她问傅衍舟为什么一直看她，那时候傅衍舟的回答是什么？
　　“认识你。”
　　他指向她的课本，她以为傅衍舟是通过她课本上的签名而初初认识她。
　　但是——
　　“高二那年……我们第一次说话，我问你为什么认识我……”江窈没说“第一次见面”，那几乎就要破土而出的真相告诉她，那绝对绝对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你，是不是撒谎了？”
　　江窈声音有些，这个几乎是明知故问的问题，可是此刻她也害怕傅衍舟说出不一致的答案。
　　“……”
　　“是。”
　　他们不知不觉中走回了他们的居所，在夜色中，古香古色的小院透着宁静的温馨。
　　江窈却心下巨震。
　　这些年在桐今生活的时间里，江窈即便没有刻意的去学过桐今地道的方言，却多多少少能听懂一些。
　　她无声看着对面的傅衍舟，许久之后，问。
　　“傅衍舟。”
　　“你为什么……”
　　“要教我勒蹦？”
　　明明是前言不搭后语又无厘头的问题，夜风吹过，傅衍舟却觉得眼底有些发涩。
　　-
　　“长时间的自我封闭会让她的记忆力变差，她忘了很多事。”
　　傅衍舟坐在王医生面前，记起当初在学校里碰到李兴睿时江窈真实的茫然，眉头轻皱。
　　“也许再也记不起来，也许不知道哪一天就能全部记起。”
　　“这是一个需要非常多非常多耐心的过程。”
　　“据我所知，在她身边，还没有这样的人出现过。”
　　“……”
　　王医生的话仿佛就在耳畔，傅衍舟清晰记得自己的答案。
　　“那我就做第一个。”
　　“等不等得到，又有什么关系。”
　　-
　　傅衍舟比江窈要高出大半个头，他低垂着眼皮看向江窈。一向淡然的五官，出现了类似苦尽甘来的神情。
　　傅衍舟一时沉默，没有回答。
　　江窈却以为他无声的沉默是在埋怨。
　　埋怨她的忘记。
　　江窈有些慌乱地去勾住傅衍舟的手指，温热相触，让她安心了些许。
　　“对、对不起，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傅衍舟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看不得一点她方才怯弱的解释模样。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记不起得起来又有什么关系。
　　那么小的孩子，恐怕除了他根本没几个人会一直记得小时候的一小段相遇。
　　方才江窈轻声问出的问题，像是落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
　　是他几乎不敢奢求的馈赠与惊喜。
　　“因为医院里没有人愿意跟一个小哑巴玩。”
　　“只有一个傻小孩，每次都不厌其烦地接受我的沉默。”
　　江窈窝在他颈侧，听着他回答她上一个问题时，胸膛处的轻微震颤，好像自己的心脏也共振起来。
　　他松开她，隔着沉寂的夜色，四目相对。
　　那些被遗忘的瞬间像是走马灯般，一幕幕接着一幕幕，在江窈脑海中播放着。
　　临城医院里的真正第一次相遇，到高二那年的‘重逢’。
　　那些她小时候觉得无所谓的瞬间，似乎被某人用心的串联起来，直到去年的那句“在这等我”。
　　“你好狡猾。”
　　这是江窈今晚第二次说出这句话，傅衍舟还是勾着唇角不否认。
　　他微微弯下腰，和江窈平视，手抚上江窈的侧脸。
　　“嗯，我是。”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处心积虑。”
　　江窈眼睛一闭，仗着如今消失的身高差，轻而易举地用唇堵住了傅衍舟的柔软。
　　夜色缱绻，昏黄路灯下，傅衍舟先是一愣，紧接着像是被打开了什么阀门，桎梏住江窈的后颈，立马反客为主。
　　他的呼吸微沉，与江窈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他颇有些强势地撬开江窈的唇瓣，不由分说地侵入牙关。
　　江窈被这反差下的侵略气息惊了一瞬，再加上寂静的夜晚中，令人脸热的绞缠水声，让她下意识像往后缩逃离。
　　傅衍舟却突然温和下来。不急不缓地去仔细亲吻吮咬江窈似蜜桃般甜蜜的唇瓣。男人的唇齿间清冽的气息无孔不入，让江窈心颤了又颤，直到缺氧双腿发软几乎在他怀中站不住，傅衍舟才好似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
　　怔愣间，傅衍舟一把捞起她腿弯。眼前的光景迅速转换，几乎是江窈刚刚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和傅衍舟双双陷进了柔软的大床之上。
　　傅衍舟轻轻支起手臂，覆在她上方。动情的眸色微暗，和那天晚上初尝滋味时一模一样。
　　他们没开灯，接着昏暗的月色和院外的路灯，江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轻微起伏的胸膛和喷洒出的呼吸。
　　如果说那天晚上，是江窈故意设下的圈套。
　　那么今晚的此刻，便是傅衍舟情难自禁的明晃晃的无声邀请。
　　“可以么？”
　　他的嗓音微哑，原本清冽好听的声音，更加添上几分旖旎意味，让江窈在暗色中红了双颊。
　　江窈没直接回答他。
　　少女沉默着，在他的怀中挺起头来，毫无预兆地含住傅衍舟突起的喉结。
　　男人身形顿时僵住。
　　随即，像是挣脱了束缚的凶兽，失控地拉着亲手解开桎梏的少女堕入深渊。
　　……
　　尽管是在灼热的暑天，院里的温泉却依旧蒸腾着热气。夜风拂过温泉水面，惊起一阵阵波澜涟漪。一旁的树木在风的吹拂下，颤颤巍巍地落下几片碎叶，掉入水中很快被温泉包裹，轻颤着似乎在发出愉悦地谓叹。
　　夜间风似乎大了些，透过落地窗的缝隙狡猾地钻进屋内。
　　落在蒸汽氤氲的浴室洗手台、扫过温馨昏暗的客厅沙发、拂过衣帽间整齐规整的穿衣落地镜。
　　处处留下夏日的灼热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