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夏天 ...

  •   六月里,桐川度过了阴雨连天,就是一片炙热。
      每日出门时头顶烈阳,归来时,太阳公公只会稍微怜惜一点外出人的辛苦,然后以更加明媚的光迎接他。

      祁蕴一脚踏进屋里,就感受到了半身清凉。
      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镀上了一层空调的气息,叫人胸闷。

      作为这间屋子的常驻者,祁蕴很快就习惯这种几近喘不过气的沉闷。
      这间屋子是祁蕴一年前买的,地处于桐川郊外,是个养人的安静地方。

      “陆熹。”祁蕴对着屋里唤道。

      屋子没有人应答他。

      他再次开口:“陆熹。”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早晨,陆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长出了一道明显的皱纹,于是转头勒令祁蕴不许再叫她“姐姐”了。
      那时祁蕴只是笑了笑应付过去,没过几天又恢复了“姐姐”这个称呼。
      但那次,陆熹是很认真的。

      等陆熹再次开口提及这事,祁蕴也很认真地答应下来。
      后来,他再也没有当面喊过“姐姐”。
      直至今天。

      ……

      祁蕴在客厅里呼喊了半天,坐在阳台上的人才慢悠悠应了他一声。

      陆熹:“在呢。”
      声音里满是沧桑沙哑。

      阳台那处有个半边遮阳的顶,太阳光并不是很充沛。而且现在日近天边,太阳渐渐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看上去是适合小睡的氛围。

      陆熹听见了祁蕴的声音,才从阳台的躺椅上慢慢坐起来。她想伸手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薄毯,一抬手,发觉根本没有力气。

      于是她静默着一张脸,双眼无神地望向前方,等着祁蕴走到她身侧。

      祁蕴现在的相貌是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但这只是表象。
      约莫是陆熹四十五岁生日过后的没几天,她对祁蕴抱怨自己老了,祁蕴却还像个年轻小伙子,两人走在街上很不搭调。
      当时,陆熹只是随口一说,却被祁蕴记进了心里。
      他一直耿耿于怀那句——“不搭调”。

      于是,在深夜人静的某一时刻,祁蕴睁开双眼,看向身侧。他确认了身旁的人早已陷入熟睡,才伸手对自己施了个法术。
      这个法术的大致作用是——让他的长相随着时间,慢慢变化。

      一夜过后,祁蕴不再是“男大学生”的模样了。

      历经半天,陆熹才看出了祁蕴的变化,两手捧着他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
      她蓦地发出一声笑,手上用力,挤了挤祁蕴脸颊两侧已经有些松弛的皮肉。

      陆熹对着他的脸玩闹了三分钟,才略带留恋地放开祁蕴。
      她的脸上始终扬着笑,没多说什么。似乎祁蕴的变化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

      陆熹满脸都是似有似无的笑意,一双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紧紧看着渐渐向她走来的人。

      最后的两部距离,祁蕴刻意放慢了脚步,在躺椅旁边蹲下来。
      祁蕴身在外面的时候,还会因为自己身上的小老头模样,装一装老年人的气质。一回到家里,他就放开了动作,举手投足间仍旧像个年轻人。
      是个活泼的、半头白发的老爷爷。

      祁蕴蹲着身子,伸出一只不安分的手,撩起一丝陆熹的花白头发,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起,陆熹的头发就失去了润泽,干枯毛躁到像是荒野里的一株乱草。
      以前陆熹身体尚好的时候,还能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外在。
      如今身体日渐衰弱,既失了模样,也失了精神气。完全分不出心思去打理她的头发。

      陆熹也没和祁蕴说起过这些事。
      她的身体坏得很突然,先前没有多少征兆。
      或许只是因为,到年纪了。

      陆熹现在正是九十八岁,再有两年,就能迈如三位数的行列了。
      可惜的是,她好像等不到了。

      陆熹是一个月前出院的。
      她在医院里住了将近半年,每日面对着病房里洁白如新的墙壁,还有医院门前常年碧绿的草地,觉得日子越发无聊——她待不住了。

      陆熹住院期间,自然有祁蕴时时在身侧陪伴。

      这次出院,还是陆熹一嘴一嘴磨来的。
      陆熹每日一睁眼看到白墙,就转头对祁蕴说出院。

      这样硬生生磨了半月之久,祁蕴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出院后,祁蕴就带着陆熹搬进了这栋房子。
      这里是祁蕴三个月前买入的地方,就是为了调养陆熹的身体。房屋是红瓦白墙的外表,周围的绿化也丰富,是万千绿浪中的一点罕见色彩。

      搬进来一个星期后,祁蕴恍然笑说哪里都一样,陆熹根本不会走出房门。
      陆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木讷地接下他的玩笑,也没反驳。
      她确实,没什么力气走动了。

      昨天,陆熹少见地搬了把木凳子,坐在门前等着祁蕴归来。
      路上那个漫步的小老头远远望见了门前的人,愣住一下,随后丢去他苍老的掩盖,拔腿冲了过去。
      门前栏杆上,停着一只慢慢爬动的天牛。
      它不烦不燥,像是在用0.25倍速挪动身体。
      就算是这么慢的速度,也被忽然扬起的一阵风打断了——祁蕴飞速跑到门前檐下,直接弯腰伸手,把还在发呆的老太太挪进屋里。
      他没打算问陆熹,也没给她开口解释的时间。

      等陆熹被祁蕴放坐在躺椅上,心头才漫上一股怒气。
      人老了,连生气都迟缓了。

      ……

      此时,陆熹看着祁蕴用手指卷着她的发丝,心头又漫上一股气。
      但是这股气漫涨到不知哪一点,忽然消散了。

      就是,生气不起来了。

      陆熹用了几乎半身的力气,才碰掉祁蕴作乱的手掌,气若游丝地对他说:“不许动了。”
      祁蕴这人总是认错很快,“好,我错了。”
      说完,他就放下手了。

      祁蕴抬眼看向窗外。
      外头昏黄的光晕染了一切可见之物,也分了一点落在陆熹的脸上。凑巧有一道光,落在陆熹眉眼之间,刺得她睁眼苦难。

      陆熹受不住,闭上了眼睛。
      阖眼之间,竟挤出了一行泪。

      一行泪才滑动了两个指节的距离,就被祁蕴截住了。

      他低声问:“难受了?”
      陆熹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细声应了句“嗯”。

      祁蕴站起身,把陆熹,连带她身下的躺椅,往屋里挪了一寸距离。
      做完这些,他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打开了一扇窗。

      下一秒,夏日傍晚留有余温的暖风吹了进来,带着自然的气息。

      这一点气息扑到陆熹面上,倒是唤醒了她一点精神。

      陆熹努力睁着眼睛,仔细看着站在窗边的人。

      在她看来,祁蕴一点不适合现在这具苍老的皮相。
      你见过哪一位老公公,走起路来脚步悠荡,脊背不见一点儿弯曲,仍是挺拔的模样。

      说起来,陆熹已经好久没看见过祁蕴年轻的模样了。
      她有点想,再见一见了。

      耳边,祁蕴忽然说:“年年,你听,还有蝉鸣。”

      陆熹闻言,把剩余的精神气全都放在了耳朵上,细细听着外面的声音。
      确实有道道蝉鸣入耳。

      说起“年年”这个称呼,是在祁蕴不喊“姐姐”以后,改口成了这样。
      祁蕴是在周和月口中听到的这个称呼。
      他起初觉得好听,就随口问了一句称呼的来源。

      小名嘛,一般都是家里的大人为了图吉利,或是应景起的。

      结果这样一问,周和月倒是沉默了半晌。

      祁蕴见她不对劲,于是就抓紧了这个问题不放。磨磨蹭蹭了许久,祁蕴才从周和月口中知道——“年年”这个名字是陆熹的母亲起的。
      因为陆家夫妇捡到陆熹那一天,恰巧是过年时候。
      他们也希望陆熹,年年岁岁都开心。

      可如今时间错乱之下,已经没有了那一年春节,也没有陆家夫妇捡到陆熹的那一天。
      于是这个称呼,就成了祁蕴专用的。

      祁蕴再次唤道:“年年。”
      陆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答了他一句:“在呢。”
      “听见声音了吗?”
      “听……见了。”

      但是她回应的这句话,祁蕴几乎要听不见了。

      祁蕴咬着牙转身,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回到陆熹身旁,握上她一双逐渐失去温度的手。

      祁蕴问:“还听得见我吗?”
      陆熹没回答。
      祁蕴:“还看得见我吗?”
      陆熹好似是听到了声音,眼睫颤颤巍巍抖动着。

      祁蕴握住陆熹的手寸寸收紧,像是在握住毕生都不想放开的人。
      但还是收敛了一些力道,他有点怕把人握疼了。

      陆熹动了动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唤了声:“……祁蕴。”
      “……”

      过了很久,祁蕴才张开口,撕开紧绷的喉咙,哑声说:“我在……”
      他看着眼前分毫不动的人,模糊了眼眶。
      他知道,这个人再也听不见了。

      “年年。”
      “……”
      “陆熹。”
      “……姐姐。”

      祁蕴一句句喊着,却没有得到一声回应。
      窗外,蝉鸣的声音还在继续,屋里却是分外安静。

      祁蕴再次收紧手,紧紧握住。这回,他用了十分的力道,不怕把人握疼了。

      蝉鸣在无声中越发躁动,响彻了远天。

      祁蕴放开自己情绪的那一刻,也再控制不住一身灵气。
      夏日里,黄昏下,有一双紧紧交握的手。一只手苍老斑驳,已经没了生气,再也不会动了。而另一只手,穿越了时光,从垂暮残年,慢慢回到年轻。
      祁蕴又是从前的模样了。

      祁蕴抬眼,看向闭着双眼的陆熹,却看不清晰。
      他伸手在眼前一抹,吸着鼻子站了起来,又俯身盖好陆熹身上的薄毯。
      然后又觉得薄毯的边角不平,再次伸手整理。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同样的动作。

      但万千动作之后,他的目光还是回到了陆熹脸上。
      祁蕴一寸寸记着她的模样,不想放过分毫。

      他知道,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夏天了。

      祁蕴听到过人世间的一句话,是说:
      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遗忘。

      所以,他要好好记得。
      ……
      他记得很多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夏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