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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两年光 ...

  •   两年光阴,倏忽而过。

      沈云舟当初救下的商人安集海果然不负他所托。

      有了赵云旌的武力支持,他带着商队辗转跋涉,周旋于各部族与关隘之间,一次次带着货物往返试探,疏通阻碍、立好互市的规矩,顺利打通了连通燕云内外的商路。

      商路一开,闭塞的燕云便活了。

      车马驼队日夜不绝,南北物产互通有无,中原的绢帛茶瓷、塞外的皮毛矿石,源源不断集散于此。

      繁盛程度,已经远超胤朝治下诸地。

      赵云旌陪着沈云舟站在城楼之上,一同俯瞰城下热闹盛景。

      沈云舟趴在城垛上,下巴搁在手背,看得入神。底下有个卖糖画的老人刚浇出一只凤,一群孩子哄抢着伸手去够,铜板叮叮当当掉进木匣。

      刚嫁过来时,他就听说老人说,一辈子能出三次山就算有福气,一次回门,一次送葬,一次逃难。

      “你看,”他拿胳膊肘碰碰赵云旌,“燕云终于不必困在这三十万大山里头了。”

      说这话时,他是笑盈盈的,赵云旌却看见他侧脸被晚风吹得泛红。

      赵云旌没接话,他悄悄盯了沈云舟一会儿,目光沉沉。

      “可唯独你,沈云舟,”他说,“你被困在这里了。”

      沈云舟扭头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我夫君孩子皆在此处,家便在此处,何来被困一说?你今日怎么酸起来了?”

      赵云旌话在唇边转了一遭,笑着改口道,“其实我想说,你被我的爱困住了。”

      沈云舟打了个哈欠,激得眼泪汪汪,斜他一眼,“公文看完了么?扶摇央你做的木剑做了吗?就在这里闲扯?”

      赵云旌,“……抛媚眼给瞎子看。”

      ……

      风声掠过城楼,茶肆客商的闲谈随风消散,千里之外的胤朝朝堂,气氛已是全然另一番模样。

      御案之上,摆着边关快马加急递来的密报。

      上面写着燕云商路大开、商贾云集、财货辐辏的景象,更提及胤朝境内不少商户舍本土集市,转赴燕云贸易,赋税随之流失。

      奏本由御史持笏躬身呈上,声音肃穆,“君上,燕云之地本是荒僻边隅,如今富庶已压过我朝诸郡。长此以往,民心、财帛皆向彼处流去,后患无穷啊!”

      殿内文武朝臣交头接耳,议论纷起。

      有老臣蹙眉进言:“燕云之主赵振素称好战,不谙农桑商贾之事。臣料燕云近年改革,必出自沈云舟之手。依臣之见,不如拘其父母,迫令还朝,幽禁家中,掣肘燕云。”

      话音刚落,便听镇北侯上前,持重劝阻:“此法不妥。若贸然扣押其父母亲眷,恐怕会激怒沈赵二人。一旦引动兵戈,边境烽烟再起,黎民百姓必遭涂炭。”

      殿中一时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的说燕云本就是癣疥之疾,趁早拔了干净;主和的说北边商路一断,朝廷每年的税银要少三成,到时候拿什么养兵?

      萧彻没说话,他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不疾不徐。

      他听着臣子们吵,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十七岁那年,他在大儒陆子惠门下读书。萧彻是皇子,身份摆在那里,同窗们见了他不是跪就是拜,连先生讲课时目光扫过来,都要先欠一欠身。

      他习惯了高高在上,被人捧着的滋味。

      只有一个人不怎么搭理他。

      那人叫沈云舟,家境贫寒,一身粗布衣衫,和一屋子世家子弟坐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平日里行止比他还孤家寡人。

      学究给他安排的座位靠窗,冬天漏风,夏天西晒,没人愿意坐。沈云舟倒没觉得受欺负,他的理由是“光线好,看书不费眼”。

      他从不跟萧彻说话,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下了课就趴在桌上睡,睡得袖子沾了墨也不醒。

      有一回萧彻实在忍不住,找个由头坐在他身后,拿笔杆戳了戳他后背:“你见了我,为何不拜?”

      沈云舟头都没抬,含含糊糊说了句:“拜了你又不给我加学分。”

      说完又趴回去睡了。

      萧彻气笑了,竟有人不巴结未来的天子,只惦记那点学分。

      那天下午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觉得这人脑子缺根弦。

      后来他授意学究,将沈云舟的座位调到了他身旁。理由是沈云舟话少,消停。

      有一回岁试,题目难,满堂哀嚎。萧彻自诩天赋卓然,答到一半也卡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他余光瞥见沈云舟写完了,正百无聊赖地拿草稿纸叠兔子。

      叠完一只搁在桌角,又叠一只,越叠越小,最后一排小兔子整整齐齐摆在砚台边上,像一列兵。

      萧彻心里烦,低声说了句:“这傻子到底在得意什么?”

      声音不大,但沈云舟听见了。

      他没抬头,只是唰唰提笔,不一会,一只纸折的兔子悄悄递过去。

      萧彻拆开一看,里面用针尖大小的字写的密密麻麻,全是答案。

      他愣了。

      沈云舟还是没抬头,又把第二只兔子悄悄塞过来,里面写着“最后一题破题关键在‘民为邦本’四字。”

      萧彻盯着那两只纸兔子看了好一会儿,闷声写起来。

      交卷时他从沈云舟桌边过,脚步放慢了些。

      沈云舟慢悠悠笔墨纸砚,桌子上的纸兔子也被他挨个收进衣袖里。

      萧彻脚步一顿。

      “喂……”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云舟扭头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殿下有事?”

      “没事。”萧彻把袖子里的两只兔子往里放好,面无表情地走了。

      同窗两年,他们就说了这一回话。

      后来萧彻登基,沈云舟殿试第一,本是状元,萧彻想把他调到身边来,便钦点了探花。

      结果还未付之行动,先帝旧臣们已经拟好了和亲的名单

      燕云赵振屡战屡胜,需要朝廷拉拢,沈云舟出身清贵、才貌双全、家中无权无势,是最好拿捏的棋子。

      萧彻当时年轻,刚坐上龙椅,根基不稳,朝中老臣说什么他只能点头。

      他记得自己朱笔批下去的那天晚上,在御书房坐了一宿,把沈云舟从前悄悄塞给他的那两只纸兔子从匣子里翻出来,挨个摆在案上。

      他盯着看了很久,觉得沈云舟要是当年肯多看他一眼,多跟他说句话,他大概也不至于连保个人都保不住。

      后来听说沈云舟和慕珩还有一段过往,他更要将沈云舟嫁到燕云去。

      他讨厌慕家,讨厌慕狄战功赫赫,受百姓爱戴,讨厌慕珩流连烟花柳巷,却偏偏文韬武略……

      他得不到的,凭什么便宜慕珩?

      ……

      如今朝堂上吵得热闹,主和派的声音渐渐压过了主战派。

      镇北侯一番话说完,几个老臣还在嘴硬,说什么“扣他爹娘怎么了,一个和亲的玩意,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主和派这边立马有人顶回去:“你动他爹娘试试?赵振岂是好惹的?前脚动沈家,后脚他就敢点兵,到时候烽火连天,尸骸遍野,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够了。”萧彻冷声道。

      殿中一静,继而有人跪地询问:“请陛下定夺……”

      萧彻目光沉沉,盯着密报上“燕云商贸盛于胤朝诸地”一行字,眼底翻涌着忌惮与阴翳。

      “好一个沈云舟,朕小瞧他了。”他缓缓开口,寒意刺骨,“原以为舍弃一个小小探花郎,换来几年社稷安稳,不曾想短短两年,他竟与赵振将燕云发展成这般气候。”

      阶下有人应声领旨。

      萧彻抬眼扫了一圈殿中诸臣:“沈云舟父母先派人盯紧,送人和亲本是为了社稷安稳,朕若再以人父母要挟,史书上不免写朕刻薄寡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沈家父母。”

      “燕云那边不可任由他们继续壮大,先传令,封锁边境次要隘口,严查往来商货,抬高过境税。”

      “另外,”他顿了顿,“传信给慕珩,叫他暗中联络沿途依附的部族,许以好处,叫他们给燕云的商队添些阻碍。”

      底下议论纷纷,通通被萧彻无视。

      他站起来,手按在御案上,微微俯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朕倒要看看,这条耗费心血铺出来的商路,他们还能安稳走多久。”

      殿内群臣齐齐躬身领旨,一道道阴鸷的算计,向着千里之外的燕云大地,无声席卷而去。

      ……

      边关平遥,朔风猎猎。

      演武场上,慕珩一身玄色劲装束得利落挺拔,墨发高束,身姿矫若惊鸿。

      长银枪在手,寒锋划破凛冽长风,一记利落凌厉的回马枪横扫而出,枪尖破空,银光灼灼,震慑四方。

      他枪势未收,远处便有一骑黑甲信使踏破风沙,疾驰而来。

      “慕将军,圣旨密谕!”

      高亢的传报声穿透风啸,划破演武场的肃静。

      慕珩收枪立定,身姿挺拔如松,凛冽眉眼间的杀伐之气暂且敛去。

      “臣接旨。”

      信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呈上烫漆密信。

      慕珩伸手接过,犹豫片刻后拆开。目光逐字扫过,原本沉敛淡漠的神色,一点点覆上寒霜。

      萧彻这个狗皇帝,一如既往的没品,一碰到脏事,就想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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