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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两年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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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光阴,倏忽而过。
沈云舟当初救下的商人安集海果然不负他所托。
有了赵云旌的武力支持,他带着商队辗转跋涉,周旋于各部族与关隘之间,一次次带着货物往返试探,疏通阻碍、立好互市的规矩,顺利打通了连通燕云内外的商路。
商路一开,闭塞的燕云便活了。
车马驼队日夜不绝,南北物产互通有无,中原的绢帛茶瓷、塞外的皮毛矿石,源源不断集散于此。
繁盛程度,已经远超胤朝治下诸地。
赵云旌陪着沈云舟站在城楼之上,一同俯瞰城下热闹盛景。
沈云舟趴在城垛上,下巴搁在手背,看得入神。底下有个卖糖画的老人刚浇出一只凤,一群孩子哄抢着伸手去够,铜板叮叮当当掉进木匣。
“你看,”他拿胳膊肘碰碰赵云旌,“燕云终于不必困在这三十万大山里头了。”
说这话时,他是笑盈盈的,侧脸被晚风吹得泛红。
赵云旌没接话,他悄悄盯了沈云舟一会儿,目光沉沉。
“是啊,”他说,“不过云舟你,被困在这里了。”
沈云舟扭头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我夫君孩子皆在此处,家便在此处,何来被困一说?你今日怎么酸起来了?”
赵云旌话在唇边转了一遭,笑着改口道,“其实我想说,你被我的爱困住了。”
沈云舟沉默了两秒。
然后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又长又实在,激得他眼泪汪汪,他泪眼朦胧问,“你公文批完了么?扶摇央你做的木剑做了吗?上回说好的陪阿吉看㘱戏,去了吗?还有空在这里闲扯?”
赵云旌:“……”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一脸正色:“沈云舟,别人认真的时候,能不能别煞风景?”
沈云舟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片柳絮摘了,往风里一扬。
“嫌我煞风景是吧?”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温柔神色,含情脉脉地看向赵云旌,开口道:“王上您今年贵庚?”
赵云旌被他这变脸弄得一愣,下意识答:“二十,有何见教?”
“二十啊,”沈云舟点点头,语气沉痛,“我还以为三岁呢,站城楼上跟人说什么‘被我的爱困住了’,你自己听听,像话吗?”
……
风声掠过城楼,茶肆客商的闲谈随风消散,千里之外的胤朝朝堂,气氛已是全然另一番模样。
御案之上,摆着边关快马加急递来的密报。
上面写着燕云商路大开、商贾云集、财货辐辏的景象,更提及胤朝境内不少商户舍本土集市,转赴燕云贸易,赋税随之流失。
奏本由御史持笏躬身呈上,声音肃穆,“君上,燕云之地本是荒僻边隅,如今富庶已压过我朝诸郡。长此以往,民心、财帛皆向彼处流去,后患无穷啊!”
殿内文武朝臣交头接耳,议论纷起。
有老臣蹙眉进言:“燕云之主赵振素称好战,不谙农桑商贾之事。臣料燕云近年改革,必出自沈云舟之手。依臣之见,不如拘其父母,迫令还朝,幽禁家中,掣肘燕云。”
话音刚落,便听镇北侯上前,持重劝阻:“此法不妥。若贸然扣押其父母亲眷,恐怕会激怒沈赵二人。一旦引动兵戈,边境烽烟再起,黎民百姓必遭涂炭。”
殿中一时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的说燕云本就是癣疥之疾,趁早拔了干净;主和的说北边商路一断,朝廷每年的税银要少三成,到时候拿什么养兵?
萧彻没说话,他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不疾不徐。
他听着臣子们吵,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十七岁那年,他在大儒陆子惠门下读书。萧彻是皇子,身份摆在那里,同窗们见了他不是跪就是拜,连先生讲课时目光扫过来,都要先欠一欠身。
他习惯了高高在上,被人捧着的滋味。
只有一个人不怎么搭理他。
那人叫沈云舟,家境贫寒,一身粗布衣衫,和一屋子世家子弟坐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平日里行止比他还孤家寡人。
学究给他安排的座位靠窗,冬天漏风,夏天西晒,没人愿意坐。沈云舟倒没觉得受欺负,他的理由是“光线好,看书不费眼”。
他从不跟萧彻说话,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下了课就趴在桌上睡,睡得袖子沾了墨也不醒。
有一回萧彻实在忍不住,找个由头坐在他身后,拿笔杆戳了戳他后背:“你见了我,为何不拜?”
沈云舟头都没抬,含含糊糊说了句:“拜了你又不给我加学分。”
说完又趴回去睡了。
萧彻气笑了,竟有人不巴结未来的天子,只惦记那点学分。
那天下午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觉得这人脑子缺根弦。
后来他授意学究,将沈云舟的座位调到了他身旁。理由是沈云舟话少,消停。
有一回岁试,题目难,满堂哀嚎。萧彻自诩天赋卓然,答到一半也卡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他余光瞥见沈云舟写完了,正百无聊赖地拿草稿纸叠兔子。
叠完一只搁在桌角,又叠一只,越叠越小,最后一排小兔子整整齐齐摆在砚台边上,像一列兵。
萧彻心里烦,低声说了句:“这傻子到底在得意什么?”
声音不大,但沈云舟听见了。
他没抬头,只是唰唰提笔,不一会,一只纸折的兔子悄悄递过去。
萧彻拆开一看,里面用针尖大小的字写的密密麻麻,全是答案。
他愣了。
沈云舟还是没抬头,又把第二只兔子悄悄塞过来,里面写着“最后一题破题关键在‘民为邦本’四字。”
萧彻盯着那两只纸兔子看了好一会儿,闷声写起来。
交卷时他从沈云舟桌边过,脚步放慢了些。
沈云舟慢悠悠笔墨纸砚,桌子上的纸兔子也被他挨个收进衣袖里。
萧彻脚步一顿。
“喂……”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云舟扭头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殿下有事?”
“没事。”萧彻把袖子里的两只兔子往里放好,面无表情地走了。
同窗两年,他们就说了这一回话。
后来萧彻登基,沈云舟殿试第一,本是状元,萧彻想把他调到身边来,便钦点了探花。
结果还未付之行动,先帝旧臣们已经拟好了和亲的名单
燕云赵振屡战屡胜,需要朝廷拉拢,沈云舟出身清贵、才貌双全、家中无权无势,是最好拿捏的棋子。
萧彻当时年轻,刚坐上龙椅,根基不稳,朝中老臣说什么他只能点头。
他记得自己朱笔批下去的那天晚上,在御书房坐了一宿,把沈云舟从前悄悄塞给他的那两只纸兔子从匣子里翻出来,挨个摆在案上。
他盯着看了很久,觉得沈云舟要是当年肯多看他一眼,多跟他说句话,他大概也不至于连保个人都保不住。
后来听说沈云舟和慕珩还有一段过往,他更要将沈云舟嫁到燕云去。
他讨厌慕家,讨厌慕狄战功赫赫,受百姓爱戴,讨厌慕珩流连烟花柳巷,却偏偏文韬武略……
他得不到的,凭什么便宜慕珩?
……
如今朝堂上吵得热闹,主和派的声音渐渐压过了主战派。
镇北侯一番话说完,几个老臣还在嘴硬,说什么“扣他爹娘怎么了,一个和亲的玩意,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主和派这边立马有人顶回去:“你动他爹娘试试?赵振岂是好惹的?前脚动沈家,后脚他就敢点兵,到时候烽火连天,尸骸遍野,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够了。”萧彻冷声道。
殿中一静,继而有人跪地询问:“请陛下定夺……”
萧彻目光沉沉,盯着密报上“燕云商贸盛于胤朝诸地”一行字,眼底翻涌着忌惮与阴翳。
“好一个沈云舟,朕小瞧他了。”他缓缓开口,寒意刺骨,“原以为舍弃一个小小探花郎,换来几年社稷安稳,不曾想短短两年,他竟与赵振将燕云发展成这般气候。”
阶下有人应声领旨。
萧彻抬眼扫了一圈殿中诸臣:“沈云舟父母先派人盯紧,送人和亲本是为了社稷安稳,朕若再以人父母要挟,史书上不免写朕刻薄寡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沈家父母。”
“燕云那边不可任由他们继续壮大,先传令,封锁边境次要隘口,严查往来商货,抬高过境税。”
“另外,”他顿了顿,“传信给慕珩,叫他暗中联络沿途依附的部族,许以好处,叫他们给燕云的商队添些阻碍。”
底下议论纷纷,通通被萧彻无视。
他站起来,手按在御案上,微微俯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朕倒要看看,这条耗费心血铺出来的商路,他们还能安稳走多久。”
殿内群臣齐齐躬身领旨,一道道阴鸷的算计,向着千里之外的燕云大地,无声席卷而去。
……
边关平遥,朔风猎猎。
演武场上,慕珩一身玄色劲装束得利落挺拔,墨发高束,身姿矫若惊鸿。
长银枪在手,寒锋划破凛冽长风,一记利落凌厉的回马枪横扫而出,枪尖破空,银光灼灼,震慑四方。
他枪势未收,远处便有一骑黑甲信使踏破风沙,疾驰而来。
“慕将军,圣旨密谕!”
高亢的传报声穿透风啸,划破演武场的肃静。
慕珩收枪立定,身姿挺拔如松,凛冽眉眼间的杀伐之气暂且敛去。
“臣接旨。”
信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呈上烫漆密信。
慕珩伸手接过,犹豫片刻后拆开。目光逐字扫过,原本沉敛淡漠的神色,一点点覆上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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