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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为了神明 引火虫与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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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当当的银铃声混杂在脚步声中。女孩们紧张得屏息后退,害怕直面绑匪。乔息心脏怦怦跳,也忍不住后撤几步。
木门外,一只手捡起地上的火把。
那只手苍白素净,像是女人的手。
银铃声停了。门外火光灿烂,一个衣着华丽张扬的女人拾起火把,手指轻点,火焰缓缓熄灭。那条盘在火焰根部的虫子活动起来,游移到女人接住它的另一只手的掌心中,顺着手腕爬进女人的衣袖里。
虫子诡异地听话,乔息屏息,害怕地往后退。
女人看向门里的她,微微一笑。旁边五大三粗的男人打开木门,女人走了进来。
银铃声来自女人头顶,一大顶银质发冠戴在她的头上,灿灿地反射火把光芒。
女人面庞年轻,一袭火红衣裳,手持一根细拐,身量极高。乔息要把头抬得高高的才能看见女人的脸。
女人穿的衣服她没见过,上衣与下裳是分开的,衣上有很多花草木叶的装饰,下裳竟是圆筒直裤,不像是大楚的衣着习惯。
乔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扑通扑通跳,什么话都忘记了说。
“去里面坐吧。”女人和蔼笑道。
女人往洞内深处走,一步一步把女孩们往里逼。数个男人围着女人高举火把照明,还给女人搬来了凳子,其余男人拿着木棍把守木门内外。
女人就凳坐下,左耳鬓边发丝微动,一条小蛇从女人左耳后方爬出。
女孩们惊呼一声,那条蛇比手指还细,短短一条,高高地立在女人耳尖上,扫视着她们。
乔息害怕,和身旁的路楸她们抱成一团。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女人轻柔地笑道。
竟是极其标准的官话,没有明显口音。乔息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怎么将我为你们准备的火把扔了?”女人一手持拐,一只拿着熄灭的火把,笑得很温柔。
像个笑面虎。乔息心里愈发警惕。
“也罢,你们是看到火把上的虫子,害怕了吧。”女人道:“那是引火虫,它的触角可以和木头擦出火星,自身能够沐浴火焰而不死,是一种十分温顺的蛊虫,不会害人的。不要害怕。”
胡欣顿时瞪大眼睛,“蛊虫!你们竟然养蛊!”
胡欣和江下衣几人紧紧抱团,用益州话耳语,江下衣她们听见了都神色惊讶起来。
“啥东西?”老大听不懂。
胡欣和她们喊道:“那不是普通虫子,那是蛊虫、是巫蛊!他们在养蛊!”
女人笑容微敛,等胡欣喊完,慢慢道:“巫蛊也有不会害人的蛊虫,引火虫就是一种。引火虫引燃的火焰不易熄灭,光照、温度比寻常火焰更强,放几只在这石室内你们不容易受冻。冬季即将来临,我担心你们患病。”
没人理解女人的好意,来自益州郡的几个女孩用一种十分危险和排斥的眼神瞪着女人。
“既然害怕引火虫,那就换一个吧。”女人抬手示意,“这是我的见面礼,一人一个。”
旁边的男人将一只木筐放到女孩们的面前。
女孩们没人敢上前去看,全都缩着不动。
女人站起来,拄拐道:“这里是白牢境内的独瞳山,第三峰。我是这里的首领,你们可以叫我祭司,也可以叫我只眼婆婆。”
乔息大惊,女孩中好几人都是一惊。
白牢,这里竟然是白牢。
大楚最西南部的郡城是益州郡,益州郡边境紧邻的便是异族小国白牢。
乔息根本没有想过,她们已经不在大楚境内了。
“找你们来,是有事想请你们帮忙。”自称祭司的女人道。
沈微因红了眼睛,站出来不顾礼仪地怒斥:“你们不是请,是把我们绑来的!我告诉你,立刻放我们回去,不然我爹很快就会找到你们,到时一纸诉状递京,势必惊动大楚朝廷!”
沈微因怒道:“白牢不过是大楚的手下败将!你们敢抓我,我爹定会命蜀郡太尉派兵攻打白牢!快把我们放了!”
祭司面不改色,似乎一点也不怕。
沈微因的声音发了抖,朝廷都搬出来也没有影响祭司的半点情绪。
祭司道:“在这里,你们每个人都只是漂亮的小女孩,没有谁是郡守之女,也没有谁是乞丐。”
沈微因闻言双眼红得厉害,风荷和琼丹扶住她的手臂,安抚沈微因情绪。
“你们已经来了,我就不会放你们回去,安心待在这儿吧,你们不会过苦日子的。”祭司道:“你们没有选择。”
乔息攥紧手指,冷静道:“你要我们帮你做什么?”
祭司看着乔息,露出笑容,道:“我要你们重现我族的神明。这一切为了楼梭。”
神明?
祭司对众人道:“人齐了,明日起我会带你们进山采药,学习白牢语,你们只需要乖乖听话,知道了吗?”
女孩们不敢发声。祭司满意地笑了笑,最后瞧了沈微因一眼,柔声道:“多漂亮啊,你们每一个。”
祭司像是忍不住,俯身摸了摸离她最近的江下衣的头顶,目光深深地认真注视着江下衣,低声道:“你们是最漂亮的一批,是最好的一批。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能让你们变得更漂亮。”
江下衣被她摸得害怕,不断缩头躲避。祭司耳尖的小蛇信子一吐,江下衣尖叫着往后躲。
沈微因通红着双眼,“我爹我娘会找到我,抓住你们!”
祭司微笑,手指扫过女孩们,“今夜好好睡,记得多吃点儿。”
说完,祭司离去。几个男人收走房内剩余的火把跟着走了。
洞里骤然暗下来,烟囱外点点星月之光完全起不到照明作用。
江下衣被吓哭了,低低啜泣起来,其她女孩们不由自主也跟着哭。
“我们竟然是被白牢人抓了,这怎么办啊?我们县里会不会管啊?”
“不知道......”
“会管的吧?会有人找我们的吧......”
“县里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爹娘肯定会报官......”
老大一脸懵,“说的什么东西,我没懂。”
黢黑的山洞内发出一阵柔和明亮的光芒,像是一轮月光。
老大眼睛一亮,看向男人留下的那个木筐,拿起里面的东西来,“这是什么?石头?”
筐里有数十枚巴掌大的石块,形状不一,每一颗都散发着近似月亮的光芒,亮度足以替代火把作照明用。
光芒总能在黑暗中驱散恐惧,女孩们渐渐停止哭泣,但是对那个女人留下的东西不敢靠近。
乔息大胆走近,拿起一个细看,石头表面布满晶晶点点闪闪发亮的东西,摸起来不糙手,却也不算光滑。
沈微因看着有点眼熟,也拿了一个,道:“这光像是我家的夜明珠,但我家的不长这样。”
“这石头可能是夜明珠的原石。”乔息道:“敲去杂石,把里面的芯子打磨一番就成了夜明珠,是十分昂贵的石头。”
夜明珠论照明比不过蜡烛,但是比蜡烛持久。乔息将筐里的石头全拿出来,一数,刚好二十七个。
“有多昂贵啊?”老大拿起了两个。
“带两三颗出去,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乔息道。
老大瞪大了眼睛,伸手就多拿。听懂的女孩们一哄而上,迅速将石头抢光了。
“不许多拿,一人一颗!”胡欣拍了老大一脑袋,夺了老大怀里多余的石头分给其她女孩。
胡欣清点一番道:“一人一颗,刚刚好。”
女孩们捧着石头细瞧,照出一张张充满月光的脸。
“这么多的原石,难道白牢境内有夜明珠的矿山?”乔息道:“难怪发生了黑巫蛊事件,朝廷也不和白牢中断贸易,恐怕是因为白牢的东西实在珍贵。”
沈微因认同道:“那个祭司身上穿的衣裳相当华贵,我都没见过那样染色混杂却统一,还能有暗光流转的料子,而且有股香气。”
乔息点头,“我也看出来了。”
齐郡盛产丝织品,乔息对织物了解还算丰富,一眼能看出祭司穿的衣裳料子针脚细密却轻薄,绝无仅有,极其优质罕见。
风荷稀奇道:“白牢人还真有几样好东西啊。”
“这下我们必须要逃出去了。”老大紧紧攥着石头,“我不能拿了这石头没地方花。”
风荷咯咯笑,“不一定是给了我们呢,说不定要拿回去的。”
老大震撼地摇头,“到了我手里那就是我的了。”
沈微因道:“我以为绑匪会说益州话。”
沈微因的脸被夜明石照得有些惨白。乔息认同道:“我也以为,没想到说的是官话,还说得那么标准。他们在大楚各地抓人,恐怕是专门学的官话。”
琼丹惊魂甫定到:“她耳朵上的是什么?是蛇吗?”
“那么细那么小,真吓人。”风荷也在后怕,瞧着胡欣道:“蛮夷之地的人难道爱养蛇?”
“你们有人知道刚才那人到底在说啥吗?”赵雅珊这时出声喊怒道:“一个人在那里叽里咕噜的,谁知道她说的什么!”
沈微因擦了擦脸,道:“白牢是我朝西南边境外的异族,类似北方匈奴,但是没有匈奴那么强大。”
她道:“白牢族久居群山之中,缺乏与外界沟通,自身力量弱小。大楚建立之初与白牢建交,每年受白牢朝贡,但在几十年前,黑巫蛊祸乱之后,大楚与白牢交恶,两边决裂。”
老大撇嘴,“没懂。”
“就是像匈奴一样的人吗?”赵雅珊挥拳道:“那该打啊!别管什么人,非我族类,就该打!”
乔息解释道:“可以说是像匈奴一样的异族,很弱,几十年前被我们的皇帝收服了。”
“也就是手下败将咯。”老大道:“抓我们干嘛?”
琼丹问道:“那祭司说的神明是什么意思?”
沈微因摇摇头,“我不知道。白牢人信奉万物有灵,那女人说的神明应当就是她们信奉的各路神仙吧。”
胡欣道:“我听我爹娘说过,白牢人很会下蛊害人,蛊虫都是害人的东西。”
巫蛊在大楚是禁忌,越是靠近白牢边境的郡县,听说的巫蛊传闻就越多。
“巫蛊是白牢人的东西。”胡欣用双手比划道:“他们会将好几种毒虫放进罐子里,将罐子埋入地下,毒虫会互相攻斗,过一段时日再挖出来,罐子里就只剩下一只毒虫。剩下的这只毒虫斗赢了,吃掉了其它毒虫,被它吃掉的毒虫会生怨气,好几种怨气聚在这只毒虫身子里,这只毒虫就会变成蛊。”
赵雅珊一脸诡异又惊讶的表情。
“好像很厉害,可以用来打匈奴。”赵雅珊起劲道:“我们可以抢了蛊虫,去害这些绑匪,然后我们就能逃出去了。”
胡欣大惊,连忙摆手,“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碰蛊,会害人命的!”
胡欣说得很认真,“巫蛊会让人死掉!我爹娘告诉我的,用蛊的人都是坏人,所以遇见白牢人都要避开,平日也别往更南方的林子里去。”
“祭司会对我们下蛊吗?”风荷担忧道。
“我不知道。”胡欣声音小小的,“我觉得他们会。白牢人最会用巫蛊害人的。”
北方人不太了解南方边境的白牢,相关传闻很少传到中原地区。但因长安有朱真阁的存在,乔息从小听说过一些有关白牢巫术的说法。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些传闻。”乔息道:“说是白牢的巫术分为黑白二术,白巫术是通神禹步;黑巫术包括巫蛊和压魂术,多的不知道了。”
沈微因蹙眉,“朝廷封巫蛊为禁忌,还会出现这种传闻?我都没听说过。”
胡欣想起来了,抬手在头顶比出一个银冠,“那个祭司头顶戴的东西是银的,银能照蛊,能帮助他们辨别蛊虫。我们县里富裕的人,家里都会备一张银片。”
“我们有银片吗?”风荷托着脸茫然问。
“没有。”胡欣丧气地垂下手。
“小心些吧,他们如果真的要对我们下蛊,那我们也只能......”乔息说着发现她们没什么能做的,也丧气道:“总之小心些吧。”
“看看那个女人明日要我们做什么。”沈微因脸色沉着道:“无论如何,只要撑到我爹爹和娘亲找到我就好了。”
今夜女孩们都很沉默,乔息临睡前躺在床上研究石头。
越是暗的地方,夜明石的光线就越强烈,但无论怎么强都不刺眼,往枕头或是毯子下一塞,光就遮没了。
这行为在她眼里是收买。祭司收走了火把,更换为夜明石,既安抚了女孩们对虫子的畏惧,又满足了她们求富的心理。
抓她们是为了采药?如果缺人手,何必远至大楚北方边境抓人。
乔息觉得不简单,也不认为祭司对她们当真持友好的态度。
石头塞到枕头底下,乔息闭上眼,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