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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向南之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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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倒下后,容不得景时多想,他急忙扶住对方即将下坠的身体,费力把人拖到一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人措手不及,郁福舟才刚醒,腿还站不稳,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帮他。
“这又是怎的了?!谢仙君他没事吧?”
景时支撑起谢玄的上半身,让人靠在墙上,又伸手按在其胸口,仔细感受。
好半天,他才慢悠悠收回手。郁福舟见状立刻问:“诊出什么来了?可有恶疾、或者沉伤?”
景时言简意赅:“不知道。”
他尝试将灵力渡进谢玄体内,但受其真气护体阻碍,能突破灵障的灵力少之又少,根本探查不出什么。想来这人虽然晕着,可力量仍然活跃,时时刻刻对外界保持着警惕。
郁福舟彻底垮了一张脸:“这可怎么是好……要、要不我来算一卦吧。”说不定还能算出来什么时候醒。
“……你真的很喜欢给人算大限。”景时吐槽。
他抬手摸摸谢玄的额头,手指尖只能感受到不祥的冷意,他想既然没有发烧,那应该不会是魔气入体,说不定只是灵力不足。
回忆起他们来地下这么久,谢玄完全没有打坐运功过,灵力得不到补充,自然会体虚乏力。
但没想到人居然会因此直接晕过去,这还是书中驰骋天下的问灵第一剑吗。
“我记得刚刚路过了水缸,我去弄点水来给他擦汗,你在这里看着。”
景时说着就要起身,结果被郁福舟抱住了大腿。
“你、你给我留点符纸啥的,就那种能退魔的。”
景时叹了口气,敷衍地用灵力在地上画了个圈:“别出来,否则神仙都救不了你。”
“那谢仙君……”
“他有真气护体,你好好呆着吧,二师弟。”
郁福舟一头雾水:“二师弟……谁是二师弟?”
景时没再过多解释,径直按原路返回。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他们来时经过的水缸。
半人高的缸已经破裂,只剩下还算完整的底座盛着一点水。景时凑近搅了搅,在混浊的冷流中嗅到些许酒味。
原来是酒,不是水。
他原本想要浸湿衣角的动作被收了回去。
想想也是,知春馆这样的地方,连池塘里都是美酒,缸又怎么会用来盛水。
虽说酒精的降温效果更好,但谢玄现在需要的并不是降温,他已经够冷的了,还是点团火更靠谱一些。
正当他要起身离开时,脚边的酒水竟突然冒出一阵阵气泡。
景时心生奇怪,低头一看,却发现那口缸的缸底不知何时变成了全然的昏黑。
他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进去,摸了个空。水缸里是深不见底的暗流,冷意自下而上,悄然无声侵占着皮肤。
缸底竟别有洞天?
难道也像他们来时的池塘那样,能投入另一个地方吗?
摸来摸去也没摸到什么门道,于是景时犹豫着要不要想办法下去看看,说不定这就是他们一只在找的出口。
正踌躇着,鼻尖萦绕出些甜味。
酒缸已经碎裂,其中的酒也都白白浪费在地里,但酒的味道还持之以恒地撩拨着。那一点甜味弥散在空气里,平白无故让人想起草木绞碎的香气。
这股香气他曾经闻到过,而且很熟悉,就在前不久还……
“景先生?你好了没?”
郁福舟颤颤巍巍的声音一下子把他打回现实。
景时晃晃脑袋,急忙收手应了一声。
他总不能自己一个人下去,还是等谢玄醒了再说。
动作间,酒水顺着衣袖流淌下来,滴滴答答落进泥地里,钻浸出深痕。
景时还没能完全站起来,深邃的缸中就猛然伸出一截手臂,抓住他的腕骨。
他整个人毫无准备,被拽得一个踉跄,重新倾向水缸。
酒水哗啦一声沾了半边身子,残存的缸底坛片划开衣服扎进肉里,疼得让人头皮发麻。他竭尽所能去摸胸口夹着的符纸,未曾想又被人擒住了另一只手。
这双手臂生硬有力,无法挣脱,骨节握着的皮肤逐渐发烫。景时一颗心悬在喉咙,口中空气被挤压出去,胡乱逃逸成一串灼热的气泡。
大量的酒水混合着甜香吞下,如同烧进了火种,蔓延在肺腑。
他这才后知后觉:这哪里是掉进了什么酒缸,这分明是片活水!
他本能开始挣扎,那双手似乎感觉到他的排斥,再次捉紧了他的肩膀,用力向下拉。
身体被拉扯着不断下沉,回头望去,缸底拘泥的一方天地正在快速缩小。他像是被捆绑在落石上的沉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渺小的暗光渐渐被泡沫搅碎吞噬。
冷意在水底晃晃悠悠的,草木香沉、雪绣交叠,仿若拨云见月,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浑身灵脉顿时失了气力。
叮当一声,玉石重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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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时猛地睁开眼睛。
脸上蒙着层布,湿漉漉的,药香扑鼻。
他取下白布,眨巴两下眼睛,待得视野恢复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四周昏暗宁静,头顶甬道天花板已然不见,只能瞧出石块累累堆砌在红柱上高耸入顶的轮廓。天幕幻成彻底的黑夜,看不出尽头的锁链攀着红柱,将那沉甸甸的雾霭尽数囚入。
耳畔流水潺潺,溪石叠溅,疏风带来的冷意难得吹出一丝清明。
景时揉揉太阳穴,脑中胡乱思考着昏迷前发生的事,终于想起来自己经历了什么。
去给人打水,然后掉进水缸,结果被不知名的妖魔鬼怪拉下去。
这世上还有比他傻的人吗?这又是掉到哪去了?
往旁边看,景时发现不远处正坐着个模糊的身影。他缓慢走过去,看见那人的脸,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放松。
“谢兄,你醒了?”景时轻声道。
这句招呼其实有点不合时宜,因为景时自己也刚醒来,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状态。
而谢玄没有回应。他侧身笼罩在火光里,下颌被火光描摹得透亮,神情却难以辨析,气息似乎也比平时更冷一些。
景时只当他心情不佳,自顾自地转动快要麻木的脖颈,慢慢地想:这附近也太安静了,就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连那些妖邪的气息都未曾存留。
“我方才掉进水缸,那底下似乎有点古怪。你把我拉出来时应该也看到了,里面就跟咱们来时的水塘一样,是连同另一界的通道……话说,郁福舟呢?还有那只狐狸……”
怎么一觉醒来大家都不见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好像已经不在知春馆了。
知春馆下只有数不清的甬道和长廊,可现在迷宫般的景象全部都不见了,那些坍塌的砖石也被一座座矮石柱所代替。他们脚下踩着的是片空旷而幽静的石台,不知是真是假,但比起知春馆,这里倒更像是他之前邪气侵体时误入一瞬的幻境。
幻境……幻境?
景时揉脖子的动作停住。
他突然反应过来,转头去看谢玄。
谢玄仍是面色平静,目光专注地落在脚边卧爬的火堆上。他的剑就稳稳放在身侧,剑鞘流转着寒芒,是一伸手便可出招的距离。
火光映在地上,将对方的影子拉得纤长,末端快要触碰到脚尖,景时下意识后退一步,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他感觉非常、非常的不妙。
这个人不是谢玄。
景时在心里断定。
这人绝对不是他所熟悉的谢玄。
他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好像又陷入了妖邪浓雾的侵袭之中,那个曾在幻境危机中现身一瞬的“谢玄”此时此刻却以绝对真实、完整的姿态出现在面前。
这个人说过,要杀郁福舟,还不分青红皂白捅了自己一剑。
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跟谢玄从头到脚毫无差别?
景时全身紧绷,尽可能冷静地去摸自己怀里仅存的符纸,但什么都没找到。
余光一瞥,他看到火堆里零星亮着点符纸的灰烬。
这人搜过他的身。
那他落水的事,也是眼前之人搞的鬼吗?
“扇子,是你从哪里得来的。”谢玄突兀开口。
景时戒备:“什么扇子?”
谢玄垂眸,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物件,正是他为了救郁福舟丢掉的玉扇。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捡起来,但景时如今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下意识觉得,实话实说绝对不会是对方想要的答案。
“哪得来的?”谢玄又问了一遍。
但从其微微蹙起的眉头来看,他应当是已经失去了耐心。
“这就是我的扇子。”景时慢吞吞地说,“你又为什么要在意这是谁的?”
不会是要杀他灭口吧……可他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可灭的?
意料之中的,谢玄不愿理会他的问话,只低头盯着玉扇,手指放在末尾的棱角处磨了又磨。
景时站在原地等了半天,等的身体都因为过于紧张而逐渐发酸,仍然不见这人再有所动作。于是他悄悄退开一些,眼睛瞥向别处,想要找寻出路。
“出口向南。”
谢玄忽而道。
景时怔住。
眼睁睁看着谢玄将扇子收入囊中,其神色也变得淡漠森凉。再开口时,男人终于肯看他一眼,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异常: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