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灰姑娘她姐》烟雨渡

3、终止符 曲终人散不

　　一个礼拜之后，舒欢回到北城，养精蓄锐两天，这才迤迤然去赴约。
　　菜堪堪上齐，宁茜瑶从手提包里取出大红喜帖递过来，舒欢面无表情接过，打开扫了一眼——时间一月二十八号，地点春风满园大酒店。
　　这都过去四年多了，宁茜瑶和梁昱景谈了有六七年恋爱吧？她还以为这对有情人早成眷属，结果只是订婚而已。
　　“这年头还流行订婚？”舒欢意有所指地问。
　　宁茜瑶似乎并未察觉到姐姐话里的讽刺之意，脸上洋溢的喜色丝毫不加掩饰，解释道：“阿景还要出国留学几年嘛，他说先订婚，算是给我一个正式的承诺。其实我对阿景很放心的啦，毕竟我们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基础。”
　　什么鬼逻辑，直接结婚岂不更好？还放心他？这小白花该不会直到现在都没发现她男朋友劈过腿吧？
　　“姐姐会去祝福我和阿景的吧？”
　　“当然了。”舒欢合上请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得到想要的答复，宁茜瑶明显很开心，夹了块鱼肉放在舒欢碗里，一脸乖巧的讨好：“我记得姐姐最爱吃鱼了。”
　　那也要看和谁一起吃。
　　舒欢拿起桌上的手机扫了一眼，淡淡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出了饭店，拦了辆计程车，舒欢拨通号码：“我心情不怎么好。”
　　听筒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姑奶奶，求您别闹行不，直播通告都发出去了，您不能总鸽粉丝啊！”
　　“可我心情不好！”
　　司佩佩耐心哄劝：“宝贝儿啊，你只要美美的往镜头前一坐，随便抽几个粉丝回答几个问题就行，半个小时而已，很快的。”
　　沟通失败，舒欢直接掐断了通话。
　　直播期间，舒大小姐全程不配合，只管低头摆弄手机。
　　得亏“肠粉”们早已被女神磨炼出良好的心理承受力，再加上司佩佩一直在公屏上解释老板每天日理万机都熬出胃病住院了，出院后又去榆市拍了几天外景，刚回到北城还来不及好好休息，这才糊弄过去。
　　直播结束，连续打了半小时字的司佩佩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倒不忘例行抱怨：“宝贝儿，要不你还是换个网名吧，你看别家粉丝团名字多好听啊，什么果粉、蜜粉，咱家肠粉！你说你当初怎么就取了个这么晦气的网名呢？”这不是咒自己吗？
　　实在是被太多粉丝提问过，导致司佩佩也迷信起来，总认为她家宝贝爆红不了是因为网名太过晦气。
　　舒大小姐头也不抬解释道：“因为我老公名字里有个‘景’字啊。”
　　当初那幼稚的家伙非要用情侣名，让她取什么“好景常在”，信誓旦旦地说会一直陪着她。她偏不顺他意，随手打了个“好景不长”，哪承想莫名其妙红了。
　　司佩佩翻了个白眼：“少拿这话糊弄人，我俩在一起三年多了，你有没有老公我会不知道？”
　　舒大小姐只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在手机上码字。
　　云华医院神外办公室里，宁茜瑶双手撑着下颌，看着低头写病历的男朋友，突然开口：“我今天和姐姐一起吃的晚饭。”
　　一心投入工作中的男子好似没听到一样，笔锋不曾有片刻停顿，写完最后一行，“哗啦”翻过一页继续。
　　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宁茜瑶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我把请帖给姐姐了，她答应会来参加我们的订婚宴。”
　　笔尖顿住，梁昱景终于抬起头，温声开口：“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宁茜瑶扯着男朋友的衣袖撒娇：“我想再陪你一会儿嘛。”
　　“我在上班。”
　　“值班而已，又没什么事。”
　　“影响不好，回去吧。”梁昱景温和的语气中隐隐透着一丝强硬。
　　宁茜瑶垮下脸，满腹委屈，可瞪了男朋友半天也没能换来他的妥协，只好依依不舍地走了。
　　梁昱景丢下笔，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再次提起笔却写不出一个字来。
　　脑海里莫名蹦出一段对话——
　　“阿景，等你和宁茜瑶结婚，我送你们一个超级大的惊喜好不好？”
　　“你希望我和她结婚？”
　　“嗯，如果你和宁茜瑶结婚的话，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不好吗？”
　　一家人吗？她分明处心积虑想要毁掉那个家，把家人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回过神来，纸上已多出个“白”字，笔势太过犀利，几近穿透纸张。
　　心情莫名烦躁，用涂改液盖上那个不该出现的字，顺便把脑海里那个同样不该出现的人影一并抹去。
　　办公室里寂静无比，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嘀嗒、嘀嗒”的走动声，保持着长久不变的频率，提醒人时间在缓慢流逝。
　　人生还有多少个一分一秒？
　　漫长到令人疲惫，漫长到总拿苍白的回忆来打发寂寥的余生。
　　天空开始飘起雪，梁昱景伫立窗前，与夜色沉默对峙……
　　“又下雪了啊。”舒欢趴在自家阳台上喃喃自语，掏出手机选了个角度，为自己照了张美美的自拍，点开WB，编辑文字，发送——“今年的第一场雪。”
　　听到提示音，梁昱景划开手机屏幕查看消息，清冷的眸中不自觉柔和几分，仿佛冰雪无声消融。
　　收起手机，坐回办公桌前点开电脑。
　　在舒欢发出WB一分钟后，收到司佩佩的信息：【我的小祖宗，赶紧回屋睡觉吧！咱生不起病！】
　　舒欢：【哦】
　　人生无趣，寂寞如雪。
　　一月二十八日，舒欢换回原来的发型，一头黑直长发染成深棕色，烫成微卷披散下来，遮住小半光滑圆润的香肩。
　　修身的单肩红色长裙，配以雪纺点缀，收紧的腰身，剪裁不规则的裙摆，整体显得轻盈飘逸。隐藏在裙下的双腿，走动间隐约可见一小截白皙脚踝，令人遐想无限。
　　礼服是司佩佩挑的，舒欢不怎么满意，只是参加一场订婚宴，又不是走红毯，也不是女主角，穿这么喜庆干嘛？
　　结果司佩佩还觉得太过单调，硬是在舒欢头上加了条红绸丝巾，顿显妩媚。
　　临出门时，舒欢斟酌再三，还是换了件黑色蕾丝连衣裙，外面套件皮粉色呢子大衣，丝巾也被她解了下来。
　　司佩佩无语至极，她倒想穿，可惜没那个外形条件，偏偏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从来都是一副美不自知的样子。
　　舒欢哪里是美不自知，她分明是太自知了，觉得自己哪怕套个编织袋也能走出T台的范儿！
　　可不是，即便穿着简单，舒欢的入场也一如既往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五官精致，身姿曼妙，气质出尘，仿佛自色彩艳丽的油画中走出的窈窕佳人，一笔一画都勾勒得恰到好处，美得不可方物。
　　大厅里足足安静好几秒，交谈声才重新恢复，来宾们纷纷向身边的人打听美女的身份。
　　对于各种探究、惊艳的目光，舒欢早已司空见惯，在大厅里随意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两位主角的身影，气定神闲地从侍者手里拿了杯鸡尾酒，径直往里走去。
　　这家酒店舒欢来过多次，知道从大厅后门出去的走廊尽头有扇暗门，门外有个小露台，用来观景挺不错，她曾在WB里发过照片。
　　不承想露台上站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伫立在护栏前不知在看什么。应是听到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男子转身回头，脸上闪过一抹诧异。
　　看清楚是谁，舒欢也怔一瞬，原已收回的脚又迈了进去，关上门，随手把酒杯放在小圆桌上，缓步走到男子面前，站定。
　　目光缓慢而仔细拓过男子的脸——眉目浓深，面容清俊，轮廓比几年前更加硬朗，添了几分锋利，也多了些成熟的男人味。
　　只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过于冷肃，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眸子直视过来，平静中透着一丝凉薄。
　　啧，这人怎么愈发正经无趣了？
　　可越是如此，越能激发起舒欢逗弄的兴致，念头一起，手便朝男子脸上摸了过去。
　　男子头一偏避开，后退一步，沉声开口：“白小姐，请自重。”
　　舒欢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几乎发出颤音，上前一步，“阿景，几年不见，你就不想我吗？”
　　他又退后一步，她再前进一步，就像蜘蛛缓缓逼近落在网上挣扎不已的猎物。
　　背部已贴上栏杆，退无可退，梁昱景脸色微变。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近到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潮湿，灼热。
　　还没等他作出反应，带着凉意的手指已挑起他紧绷的下颌，她的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唇角有一对浅浅梨涡。
　　停留在梨涡上的眸光微动，封印的记忆犹如开了闸的洪水冲出来，几乎要将他高高筑起的防御墙冲垮。
　　可她眼中轻佻的笑意又在提醒他——不要再被表象迷惑，褪去美艳的皮囊，内里充满麻痹人心的毒液，她就像一朵食人花。
　　捏住那白皙的手腕，梁昱景将面前的人轻轻推开，语速平缓：“白小姐，你我早已毫无关系，请注意分寸。”
　　“呵，好一个毫无关系。”舒欢唇角缓缓掀起一丝冷笑，“喜帖可是你未婚妻亲自送到我手上的。你再清楚不过，我不想承认这个妹妹，可你未婚妻口口声声喊我姐姐，请求我来祝福你们，那我只好来祝你们永结连理，百世修好。”
　　眼见梁昱景强装镇定的表情似有裂开的迹象，舒欢轻叹一声，指尖抚上他紧蹙的浓眉，“别不开心呀，阿景，今天可是你的良辰吉日。”
　　梁昱景再次别过头，耷拉下眼帘，有些无力地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不待舒欢作答，梁昱景抬起头，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是我忘了，你又没有心，怎会在意他人的感受？”
　　啧啧，还挺记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舒欢心里掠过一丝惆怅，表面却故作惊奇：“阿景，你该不会对我余情未了吧？”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径自说下去，“哎呀，在我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大不了我们还像从前那样——”
　　“白舒欢！”梁昱景咬牙切齿喊出这个名字，“你真是……”
　　“不要脸吗？”舒欢接过他说不出口的话，戏谑中带着轻佻，“你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到我的‘不要脸’，至于这么大反应？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不正是你吗？”
　　同样的，舒欢也了解梁昱景，自然清楚以何种方式可以激怒他。
　　梁昱景一把拨开她，直接离开。
　　门板砰然合上，走廊里隐约传来梁昱景和一个男人的对话，紧接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舒欢拿出烟点上，吐出的烟雾被风迅速撕散。
　　气到他又如何，自己又不会开心一点。
　　到底有多久没有感受到开心的情绪了，她好像早已习惯到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回到大厅时，订婚礼已在举行，梁昱景正为宁茜瑶戴订婚戒指。
　　郎才女貌，一对璧人紧紧相拥，将气氛推上高潮。
　　宁茜瑶笑靥如花，挽着未婚夫的手臂，接受所有人祝福的掌声。
　　灰姑娘终于如愿以偿和她心目中的王子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样想着，舒欢对上梁昱景投射过来的视线，莞尔一笑，转身离场。
　　曲终人散不过如此，何况那些过往早已画下终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