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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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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3日。
天气小雨。
回想往事,我和妻子之间的交集多了起来,大概是从那一杯热豆浆开始的。
她说她在海边站了很久,我是第一个过来关心她的人。
我大胆地问她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她说她不会有朋友的。
我不大明白。
我经常找机会和她偶遇,我知道她喜欢在情人湖岸边的长椅上坐着。
我经常能在那里见到她。
我在学校食堂偶遇她,我知道了她最喜欢的菜是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
我知道她喜欢芒果汁,不喜欢橙汁,喜欢果茶,不喜欢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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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4日。
天气阴。
我总是会回想起我们在一起时的场景。
我觉得我追了她很久,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和她表白。
我知道她的性格不喜欢大张旗鼓,于是我把她约在了海边。
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唯一能给的就是我的承诺,我是真的喜欢她。
我说我喜欢她,我问她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她突然顿住了,像是很迷茫。
她沉默了。
片刻她终于开口。
她说:我有双相情感障碍,这样你也喜欢我吗?
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我觉得她和正常人差别不大,只是情绪起伏大了些,有的时候很开心,但是有的时候又很难过。
我不明白这个为什么会成为我们在一起的阻碍。
我很坚定地对她说:是的,我喜欢你。
她突然笑了,她说:那我们在一起吧。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后来她好像还是很顾虑,给我解释了双相情感障碍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说得很清楚明白。
那也是我第一次了解这个病。
或许不能称之为病,因为她的身体没有任何的生理性疾病,她只是情绪出了些问题。我想的是我喜欢她,我爱她。
我就是要和她在一起的。
她对我说要是哪一天后悔了可以立马分开。
我说不会,我们不会分开。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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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5日。
天气晴。
关于我妻子的家庭。
她是单亲家庭,父亲酗酒,常年家暴,母亲离婚匆匆带她离开。
后来母亲再婚,再婚家庭容不下她,她只能又回到了亲生父亲那边。
关于我的家庭。我也并不是有一个很好的家庭,也是父母离异,但是我跟着外婆生活,从小也算是衣食无忧,没有受到什么挫折。
后来我常常会想,幸好外婆不干预我的婚姻,幸好我的父母对我不管不问,这样我才能没有任何阻碍地和我的妻子在一起。
在一起之后,她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我会给她买早餐,接送她上下课,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我给她拍照,她是我的专属模特。
她有的时候也会发病,我没有办法,只能紧紧地抱住她,不停地告诉她,她还有我,我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她对我说她只有我了。
每每这个时候,我总是会庆幸,庆幸我在她的身边,因为我无法想象,无法想象之前那些我不在她身边的日子,她是如何度过的。
后来我见到了她的主治医师。
医生告诉我,我们常人根本就无法理解这种患者的痛苦。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感同身受。
医生说救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双相情感障碍是最难救赎的,他们对爱已经是绝望的状态。
这种必须从根源上来寻找,但是究其根本,她的根源亦是能救赎她的,但是她的根源却是造成她这样的原因。
所以她很难被拯救,很难被救赎。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觉得医生说的话是绝对的。
我认为,我是能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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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6日。
天气晴。
今天翻相册,翻出了我和妻子结婚时拍的照片。
她喜欢红色,她穿的是一件红色的复古礼服。我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配合着她裙子的颜色,选了红色的领带。
她是双相情感障碍,人情道德上是不建议结婚的,但是法律上却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不能结婚。
所以我们结婚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看过很多关于双相的书籍,我学会了应该如何与她相处,如何稳定她的情绪。
婚后她的情绪出现过一段时间的稳定。
其实双相这种东西,是无法彻底稳定下来的,情绪起伏没有规律,抑郁和躁狂交替发作。一定时间内,时而兴奋,时而沮丧,情绪像是坐过山车一样。
她有的时候不爱吃东西,有时胡思乱想,敏感多疑,爱哭,又爱笑。
她情绪失控,我怕她会伤害自己,只能紧紧地抱住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我恨不得将她按进我的身体里,我的心里。
我想告诉她,我爱她。
我带着她去吃好吃的,去看海,去旅游,去做一切能让她开心起来的事情。
我只是想要告诉她,我一直在她的身边。
医生说双相情感障碍最大的痛苦就是对爱的绝望。
我只是想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是有人爱她的,最爱她,只爱她。
后来有一段时间,她平静下来,主动要求住院治疗。
我联系了医生。
她一直配合治疗。
她说她想要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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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7日。
天气阴。
我突然想起来,我的妻子,辛然,于2021年12月1日已经去世了。
自杀于我们的家里。
在我们的卧室。
在浴缸里。
她将那满浴缸的水给放掉了,将浴缸擦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一丝水迹。
她穿着一身红色长裙,头发梳得整齐,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安静地躺在浴缸里。
她自杀了。
割腕。
左手手腕上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鲜红色的血不停地溢出来。顺着手腕落到红裙子上,血液渗进布料。
红色的裙子,红色的血。
裙子和血的颜色一样,鲜血渗进衣料,就好像是红裙子被水打湿了似的。
她很安静,脸上甚至是带着些笑容的。
浴室有一扇小窗,百叶帘没有拉上,窗外的夕阳透过这扇窗洒进来,没有落到别的地方,而是直直地落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脸上。
那一刻我觉得,她对于此,是开心的。
离开了这个世界,是她解脱了。
我知道她一直都是在强撑着,因为我,她知道我爱她,她知道我想让她活下来。
我也知道,她尽力了。
我救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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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放下手中的笔,看向窗外,阴天,完全不见太阳。
拿起放在手边的那封信。
字迹潦草,话语凌乱,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书写。
是妻子辛然写的。
像是自白,又好像是告别——
我叫辛然,是一名双相情感障碍患者。
我的丈夫叫顾随,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我爱我的丈夫。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想要为他活下来,但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没有必要的事情。
因为我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是个沉重的累赘。
我早晚会伤害到他的。
他想要救我。
但是我知道,谁都救不了我。
他的爱于我来说,像是一个非常沉重的压力。
我想爱他,但是我好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我熬过了很多的煎熬,一次又一次在深夜里自我拯救愈合,一次又一次,折磨着自己死去,却又因为他又活了过来。
他于我来说是救赎,但是我于他来说却是深渊。
谁都救不了我,谁都不行,而我,也不允许任何人试图拯救我。
我想要离开了,身体放松,灵魂轻松,唯有死亡。
顾随,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们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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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放下手中的信,走出书房,打开房间的门,进到卧室,拉开浴室的门。
浴缸非常干净,就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脱下鞋子,迈进浴缸,安静地躺好,双手交叉放在小腹的位置。
这天是阴天,在这一刻却突然有一束光从小窗照进来。
那是一束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脸上。
他闭着眼,嘴角微扬,是在笑。
“辛然,或许你不知道,我唯一想要做的,只不过是和你永远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