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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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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乱葬岗，两个黑点由远而近一点点变大，待得无聊的姜慕莉飘起来张望。
只见两个家仆打扮的男人，正扛着个草席子走来。姜慕莉好奇地睁大眼睛，脚不沾地，漂浮着凑过去看。
乱葬岗这地方荒凉又阴森，生人没事儿是不可能过来的。
看那草席的形状，再想生前从各种散书杂记上看到的东西，姜慕莉自然猜到里边十有八九是个死人。
这不是她一个鬼，待着太孤单了吗，好不容易来个活人，虽然看不到，但不妨碍她跑过来凑热闹。
姜慕莉是三个月前恢复意识的，一醒来就在这儿了。
大概是有什么限制，无论她怎么扑腾，就是离不开这个地方。姜慕莉尝试着朝一个固定的方向飘，但无论她飘多久，最后还是回到原地。
姜慕莉一个鬼，却遇上了鬼打墙。次数多了，她也就放弃了，不然，还能怎么办。
可惜，虽然是乱葬岗，这附近除了姜慕莉一个，再没有别的鬼，她连个做伴儿的都没有。野狼夜猫倒是多，那些动物敏感的很，过来觅食的时候感觉到异样，不是呲着牙发出沉沉的低吼声吓唬她，就是远远避开，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姜慕莉一向怕这些有着尖尖的爪子、锐利的牙齿的玩意儿，对方一呲牙，她就吓得瑟瑟发抖地躲起来，实在是丢鬼的脸。
不过，她虽然怕这些动物，却不怕死人跟同类。
这附近又没有水、镜子之类的东西，她还挺好奇鬼是什么样子的，她如今只能看到自己触不到地面的双脚，看着也不像缺胳膊少腿，摸摸脸，五官也在，就是不知道脸色怎么样。
姜慕莉独自在这个空旷的地方上半空飘来荡去，正孤单着。
前方突然来了活人，姜慕莉见他们用力一甩，把草席随意扔在一块空地上，转头就走。
尸体抛在乱葬岗，没有家人来掩埋的话，到时候自然有东西来叼走吃掉。
那两个仆人吐了两口唾沫，嘴里说着“晦气”，转身便走。
草席里伸出一只血糊糊的手，看不到身体。
姜慕莉追着两人跑，喋喋不休地说着，“小哥，你们这就走了吗？不刨个坑吗？好歹让人家入土为安啊。这风吹雨晒的，到时候尸体发烂发臭了。”
“小哥，你们不坐下歇歇吗，陪我唠嗑一会能怎的？这荒郊野岭的，我待着倒不害怕，就是太孤单了，你们陪我聊天呗，要不要我晚上找你俩去呀。”
“我生前长得还可以的，现在应该不差吧，你们回头看看我呗？嗨呀，这就走了吗？头都不回的，太无情了吧。”
“有空常来玩呀。你们家住哪里的？给个地址，晚上我来找你们玩啊。唉，别走呀。”
看着走远的背影，被困在原地的姜慕莉不得已，转头飘着，跑回去看那具“尸体”。
她伸手过去扒拉，不出所料，手碰到席子了，又一下子穿过去。
姜慕莉漂浮着蹲下来，盯着眼前的手看，这上边的血液已经干涸，颜色发暗发黑。她歪着头去打量半掩着的脸，还没等她看出个所以然。
远处传来狼嚎声，姜慕莉看看幽森的林子，有点发愁地说，“这就闻着味了吗？这位小哥？兄弟？你听到了吗？听到了起来走两步，可不能眼睁睁看着野狼把自己的身体吃掉了。”
漏出来的手，指节粗长，手掌宽厚，虎口处有常年握着某种东西磨出来的茧子，毫无疑问，这是一双男人的手。
姜慕莉生前身边的小姐妹们手指都挺纤细的，小娘子爱俏，不会让自己的手留下这么明显的硬茧，便是干农活练武之流，也不至于这么宽这么大。
等了一会儿，见眼前没有身影飘出来，姜慕莉十分失望。
直到眼前窸窸窣窣的，某个草丛发出点儿响动，她以为是狼来了，飘起来看过去。
不多一会，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头，埋在与尘土颜色相似的角落，不甘寂寞地动了动，遮遮掩掩地露出来。
这是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姜慕莉飘向高处，惊讶地看着那个人头，一边缩头缩脑，一边晃动着。
这附近除了偶尔的狼嚎，其余时间是非常安静的，没有任何活物走动，周围也没有可以遮掩的地方。
如果不是她可以没有任何凭依地飘到高处，且对方有意发出响动，她还真看不出来那里藏了个人。
那人观察了一段时间，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一下子起身，头上、身子的尘土、草叶纷纷扬扬，一抖动，地面瞬间堆了小半堆乱草。
他边走边抖落身上的草屑，脚下不时踢踢踏踏，把地上的痕迹抹平。
男人穿过姜慕莉的身体，走过来蹲着身子，扒拉开席子，把里面的“尸体”扒拉出来，抱坐起来。
有点粗鲁地把人搁到自己的大腿上，那头颅没有依靠，一下子往后仰着。他见状，有点心虚地用手扶了扶，低头唤了一声“头儿？老大？”
没有回应，男人在那身体某处点了一下，接着站起来，轻松地一甩，就把人扛在肩上。
他把人扛着走，那颗头颅垂在男人的肩头后，一甩一甩的，看着有些喜感。
“？”
夭寿啦，有人光天白日的跑到乱葬岗偷尸体啦！
姜慕莉跟上去，正要跟这人唠嗑两句，一晃眼，发现那尸体的面容有点熟悉，她仿佛在那里见过似的。
姜慕莉一愣，也顾不上唠嗑了，反正人家听不到。她凑过去，看看紧闭着眼睛的男人，又瞄瞄走着路的男人，觉得两人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可以断定没有亲缘关系。
不怪她刚才没注意到这男人的样貌，试问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猪头”，她能看出来什么呢。
大家都是鬼，一个是老鬼，一个是未来鬼，就不要在意这种细节了吧，长得美丑的，不重要。
这不是对方脸被倒着放，显得没那么肿了，她多看了两眼嘛。一番细细的端详过后，姜慕莉想起来他像谁了。
这个“死去的”男人，跟她活着的时候，捡到的小团子的鼻子嘴巴很像，两人鼻梁都很挺，嘴角上翘的弧度一样。
小团子是个估摸着五六岁的男童，姜慕莉送蔬果到一家寺庙的时候，随手收养的。
那时候，他在跟门外的乞儿抢食，姜慕莉做完生意出来后见到，就把身上带着当午饭的包子分了一个给他。
庙里的僧人不时施粥给他们吃的，但这座寺庙香火并不鼎盛，他们的能力有限，最多的食物也拿不出来了。
等姜慕莉隔几天再去的时候，又见到了这个男童。他年纪小，僧人送的食物有限，乞儿们吃不饱，就过来抢他的。
男童眼巴巴地看着，却不敢上去抢夺，姜慕莉看到他的身上有伤口，估计之前反抗过，但挨不住揍，受过伤。
比上次见到的，男童廋弱了很多，小脸蜡黄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破烂，露出的肋骨分明。
姜慕莉不是个心软的人，她自个一人，活得也不算好，那里有心神管别人，她很快顾自离开，直到再一次见到他被抢食。
僧人们见大人欺负小童，也有驱赶过，但他们一旦转身走开，去做自己的事，这些人一样故技重施，根本制止不了。
姜慕莉看着这个小童，难得的，动了恻隐之心。
她现在就一个人，多个孩子作伴也好，不过是多一个碗的事，反正少一个人也没见她能吃多好。
姜慕莉走过去，弯着腰问小童，“你要跟我走吗？”
童子警惕地看着她，他认出来眼前的人，是几天前分过一个包子给自己的那个小娘子，但他早已经历过人世险恶，不会因为一个包子，就对陌生人放下戒心。
见这个人问他要不要跟着走，他摇摇头，拒绝了。
姜慕莉没有勉强，只偷偷跟他说，三天后她还过来送一次菜，她会带多一个馅饼来，到时会放在庙侧门的石头堆上，让他记得去找来吃。
第三次送菜，姜慕莉信守承诺，在侧门的石头下压了一块馅饼。
后来，姜慕莉也陆陆续续地送了几次，东西都被拿走了。
在姜慕莉第七还是第八次送食物的时候，小童终于从躲着的角落里走出来，主动开口说要跟她走。
于是，姜慕莉就这么养起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小男童。
她一个人住在村庄边沿的山脚下，平时没有人关注，即使多个人，也不妨事。
村里里没有人关心她，两人相依为命，偶尔到山里检点野菜野果菇菌，在屋前种点菜买到庙里，日子倒也算过得去。
男童大名叫程景恒，家里人叫他恒儿。
姜慕莉猜他原来的家世应该不错，一般叫哥儿这么文雅的称呼的，家里一般会有仆人，例如县里的县太爷，下人就称他的小子为哥儿。
姜慕莉不清楚程景恒是怎么沦落到庙里的。
世道艰难，因为吃不饱穿不暖，卖儿鬻女的家庭不是没有，不到迫不得已，谁会轻易丢弃儿女呢。
姜慕莉的小山村清贫，如果叫程景恒恒哥儿就太扎眼了，乡下人都说贱名好养活，村里人叫只叫她莉娘，不曾叫过大名。
姜慕莉的心愿就是把这个捡来的小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就像她手里捏着的糯米团子一样，干脆给起了个小名叫小团子。
日子慢悠悠地过着，山中不知岁少，小团子不知不觉长大了，他们的日子依然过得清贫，却很快乐。
以致于后来，姜慕莉因在后山捡柴，骤然失足跌死，她也没多大的不甘。
她无父无母，更不曾婚配，唯一的牵挂就是小团子。如今，小团子已经长到十三四，这时代的孩子都早熟，即使没了姜慕莉，到县里寻个活计，或者在上山养鸡种菜，他也能活下去。
只是，姜慕莉没想到，她死去三个月，还能在被抛尸的乱葬岗，碰到疑似小团子的亲人。
如果不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还没死多久，见到这样相熟模样的人，她会以为这是长大后的小团子。
如果不是小团子说他父亲死了，只剩下个叔叔，姜慕莉或许还会下意识认为，这是他阿耶靖王世子程东明。
所以，这是小团子的亲叔叔？
继父母逝去后，小团子的叔叔也死了吗？
想到小团子，姜慕莉不由得落下泪来，她心疼他。小团子不止一次说过，他的这个叔叔很疼自己，等到将来有能力了，他一定要走出姜家村，到京城找叔叔去。
姜慕莉在这边回忆往事，男人扛着小团子的叔叔，即将走出她的地界。
姜慕莉一急，留着眼泪飘上去。她伸出手指想感受下小团子的叔叔还有没有气，然而，她如今的状态是感受不到什么的。
姜慕莉手放在这人垂下来的手臂上，用力地推着摇着，“小团子他叔叔？醒醒呀？你不能死，你侄子还在等着你呢？还记不记得恒哥儿？他就在荆州府的姜家村，你得去找他呀。”
无论她怎么呼喊，眼前的人依然紧闭着眼睛。
姜慕莉又急又不知道怎么办，眼泪直流，晶莹的泪珠成串地砸在男人的手臂上。
眼见走着的男人跨过界线，姜慕莉不甘心地一把抱住小团子叔叔的手臂，想借此出去。
耳边嗡一声，界线爆发出一阵白光，那光一下子把姜慕莉团团围拢其中，姜慕莉眼前一白一黑，骤然失去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