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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兰时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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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姝磨磨蹭蹭换完衣裳,再更换了一条霜绡。自临安而来,姜父姜母要求她带了近百条外观大差不差的霜绡,大夸其词,此乃名门药师专制而成,让她每日更换一条新的,用完再派人送到青鸣山脚下……
江亦姝觉得麻烦,改为三日更换一条,反正睡觉也不能摘……今天恰逢第三天。
罗诗婴在门外等候多时,也不见人出来,只好闯了进去……
“你怎么不敲门?”江亦姝没有回头,透过铜镜瞥见了罗诗婴反映出不耐心的目色。
好在她已拴好了覆面之物,没让罗诗婴窥见自己的真容……
毕竟姜珠儿这张脸与她前世仍有七分像,少了些许凌厉,更加柔婉。
罗诗婴未用批评语气,提醒道:“再不去膳堂,好吃的都被抢光了。”
“……”没了“江亦姝”的皮囊,可真麻烦……罗诗婴不再给自己做早膳了,一日三餐得去人满为患的行云膳堂,午晚餐可让外门弟子配送至芊雪殿前,可早餐必须得亲自前往……
江亦姝正想说以后免去早膳这一事,不料罗诗婴淡淡开口:
“早膳最为重要,正好出门呼吸新鲜空气,不要想着逃过一劫。”
江亦姝:“……”
她梳头的手头动作迂缓,脑中编撰出一个理由来:
“师尊,我早上吃东西,会腹痛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罗诗婴走近了,停在她身后,江亦姝坐在四脚凳上,后脑勺几乎贴在前者的小腹上……
“喝点热汤,暖胃才不会痛,”罗诗婴接过她手中的玉梳,顺势牵起她的发尾梳顺,“你太墨迹了……”
江亦姝瘪嘴,还在固执,“空腹才不会痛……”
“没得商量。”
“……”
半刻钟不到,罗诗婴拍了两下江亦姝的脑袋,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对方回过神,江亦姝仰头,用眼神质问她为何要拍自己……可她忘了自己还戴着霜绡,虽是晶莹半透明的,却混沌了眸光……
“绑好了。”罗诗婴道。
江亦姝凑近铜镜一观,无言以对——罗诗婴给她编了一个侧麻花辫。
……她还以为罗诗婴会给她整个鸦鬟蝉髢,云簪螺髻精巧发型,没想到就一独根麻花辫。脑后有凉凉的金属穿过……以镜而望身后之人,随手挑了根发簪,穿在发缝中,尾处差.进麻花辫的起始处,簪子两头皆有装饰——
粉色牡丹花……
俗不可耐。
……
“喜欢吗?”罗诗婴用浅粉丝带缠在结尾处,问她。
江亦姝:“不喜欢。”
罗诗婴莞尔一笑,“我觉得很适合小珠。”
……
适不适合还不是始作俑者说了算……江亦姝无计可施,转了话题:“你能别叫我这个名字了吗?”
罗诗婴:“为何?”她双手往下,扶着江亦姝的双颊两侧,刚好包裹住后者的下半张脸……
江亦姝一根根掰开对方的手指,冷声道:“听着刺耳……”
她每掰开一根指头,罗诗婴又重新贴紧回去,还挠了挠她下颚线下的软肉,疑惑询问:“可为师分明很温柔……小珠是不是耳朵不舒服?”
江亦姝:“……”
一直在挑衅她!一直!!!罗诗婴当今说话比往昔的凌霄还会阴阳怪气!
“距离卯时的课不到小半个时辰了。”罗诗婴善意提醒。
江亦姝冷嗤:“那你还不赶快放开我?”
罗诗婴惊讶:“为师哪有不放开你,明明是你一直夹着我的手不放,要我摸你的脸……”
“……?”
江亦姝挣了挣脸,很轻易脱开那倒反天罡之人的手掌心,她委实相对无言,如鲠在喉。
转过身去瞪罗诗婴,那人还摊开双手,以表无辜……
江亦姝不愿与她多待一分半秒,起身往学堂方向走去……
“膳堂在南偏西方向,不是偏西方向。”罗诗婴跟在她身后提示。
江亦姝甩了甩袖子,“不吃!”
往前踏一步,江亦姝顿觉自己被一道力量扼制住,前进不得,还有一股窒息感……
罗诗婴提住了她的后领,俯身贴近她的耳廓,温和的声音却透出几分薄凉感,“不许……”
江亦姝不必回头看,也知道此时控制住她的人,神情一定是皮笑肉不笑……
她喉头一咽,妄图商量:“早课会迟到的……”
罗诗婴:“那就受罚。”
“……”
耽搁这么半天就是为了罚她……阴凝坚冰,人面兽心。
江亦姝的斗气逐渐上来,她晃开罗诗婴的“恶手”,本来后者也悄悄松了力……江亦姝扭头傲然坚定道:“我不会受罚的。”
不等罗诗婴发言,她理了理被罗诗婴抓皱的后领,转了个方位,直冲行云膳堂。
留下罗诗婴一人屹立高处,垂望她的背影发笑……
……
江亦姝依稀上辈子来这处公共膳堂,是在宋之韫还存在之际,当时还装模作样给罗诗婴送食……辱人贱行!也不知这件事的幕后操纵者究竟是谁,有何目的?有没有解决……
然后这些琐事如今都与她无关,日后打探一二即刻。
一踏进大堂,隐隐约约有不少炙热而隐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只因她是拜入芊雪殿的第二人。
清晨大家都赶时间,没几人放声议论……江亦姝属实没胃口,沉着脸端了一碗紫薯粥,觅了处角落就座。
……
“喝这么快,等会儿就胃疼……”
熟悉的嗓音撂在身后,紫薯粥快见底,江亦姝埋着脸,陈述道:“不喝就不疼,是你造成的。”
“我也没让你喝这么快阿……”罗诗婴绕了半圈,与江亦姝相对而席。她双肘撑在桌面上,一双杏眼潋潋,饱含情意望着江亦姝越来越低的脸,丢没丢眼,拖着尾音撩哧,“我待会儿来旁观你听课哦……”
江亦姝搁下碗,留下一句“师尊请便”,瞟都没瞟对面的人一眼,大步流星而去……
她要迟到了。
膳堂的餐具使用完,是须要使用者拿到指定地点堆放的,再统一清理……江亦姝撂下碗就走了,不问后事。罗诗婴无奈拾掇起沾了紫色米汤的碗,放到指定之地。
路过的工作人员瞅见,连忙跑过来,招呼道:“罗仙尊,下次交给我们做就好了……”
罗诗婴不置可否:“这是我家乖徒留下的。”
乖徒留下的,她可以帮忙收拾。
……
——学堂。
江亦姝找到了新生对应的讲室……当然,她是卡点进去的,卡在当堂讲师步入的前一秒……
这节是心法课:
“‘道’是可以用言语来表述的,但它并非一 般的‘道’,‘名’也是可以说明的,但它并非普通的‘名’。‘无’可以用来表述天地浑沌之时的状况;而‘有’则是天地万物产生之本原的命名。”
“因此,要常从‘无’中去领悟‘道’的奥妙;从‘有’中去体会‘道’的端倪。无与有这两者,来源相同而名称相异,都可以称之为玄妙……修道空虚无形,但其作用无穷无尽,世间道千万种……要正视自己的想法,面对并控制自己的欲念……”
……
如此通俗易懂的无用内容,江亦姝前世无师自通……她两耳只闻窗外事,靠在窗边,望着探出枝桠的树梢,最顶尖的圆叶上,还衔接着一滴露珠。
春日新叶,丝丝嫩绿;琼枝金柯,层层叠冠,赭石树皮,纹理深邃……罗诗婴的杏眼,湿漉漉的明亮……
罗诗婴的杏眼……江亦姝的眸子从树梢枝头,徐徐落下,对视上了一双眼睛。
……她当真来守着自己听课?还不及江亦姝想做出口型朝那人传递什么,当堂长老不乐意了——
“姜珠儿——树上有字?不翻书在数什么叶子?”
尽管这些天临安姜府的人唤她的名字多遍,江亦姝仍要反应几秒才能意识到,这个称呼是在喊她……
她依然倚在墙上,唯有头部转动,“什么书?”
“……”
满堂鸦默雀静,落针可闻。
长老:“你说什么书?”
江亦姝:“不知。”
“姜珠儿!不要以为你拜绫罗仙尊为师,便可为所欲为!”长老动了怒气,失言而道,“你比上她当年的徒弟可差远了!”
江亦姝:“……”这是在变相夸她?
……
罗诗婴站的位置贴着窗棂,江亦姝落座在讲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正是死角,只有她能瞥见罗诗婴……
江亦姝一眼盯室内,一眼瞄室外……只见罗诗婴的唇角微微扬起。
……长老在骂她,她笑什么?看见自己落魄了很得意?
江亦姝忍着想质问她的冲动,移开那只眼,对讲室长老平静道:“你不说什么书,我怎么知道?”
长老大跨步到江亦姝的桌前,在墙后看热闹的罗诗婴听见脚步声后退一步,确保长老转身不会瞟见她……
江亦姝桌上空空,只有一支悬挂的毛笔,砚台、墨汁、宣纸……唯独没有书。
实际上,桌上事物是每间讲室所提供的,并非江亦姝自带……
“你上课空手来?”长老捂着胸口,顺着气。
江亦姝理所当然:“你又没说要带书。”就连今早这节课,都是罗诗婴提醒她,才未缺席……
她后知后觉,罗诗婴是在坑她……她不管不顾长老压迫地站在她桌前,一脸气忿,猛然起身将头探出窗外——
……人呢???
……
江亦姝被撵出去了,理由是,上课不带书籍,还视若无睹,扰乱课堂秩序。
她认为那长老是在仗势欺人,话不说清楚,净讲些没用的东西……若是把逮她为难她的精力,放在专业高度授课上,还至于给新生弟子,专讲肤浅层次的心法?
江亦姝自然不可能傻傻地站在外头罚站,兰时春熙,理应品茗莳花……
石鼎煮春茶,瑶杯斟紫霞。
江亦姝穿过学堂时,路过了高阶弟子讲室的区域,翅蝶墨蓝的弟子服,个个穿戴整齐,秉杰持重,混合几分玉簪绿相融合,雅致润眼。
她一晃而过,接连几个讲室里,却没见到预料中的侧颜……公玉卿去哪了?……学会翘课了?这可不像他的作风。
她不及多思虑,也不愿此时就在任何人面前高明她的身份……决定大张旗鼓去一趟十三里栀子林,吹吹裹着花香的春风……
……
事与愿违,她在后山通往栀子林的幽径上,即将漫入林中时,被她师尊亲手布置的结界阻隔了……
“……”
又是结界,为何连她都阻止?这使江亦姝微弱视力的眼前,浮现出当日被结界拦在半山腰,膝跪泥浆,自毁心境,淌血不止,出现幻觉的场景……
江亦姝弯腰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狠狠往半空中砸去……
石头顺利穿过结界,砸在铺满花瓣的地面上,江亦姝用力之大,石头滚动好几圈,砸在地的头次还弹起来,被击中雪白栀子花瓣,浸出汁水来,
“不要祸害我可爱的花瓣。”
江亦姝闻声极其不自愿地回过身,斜眼道:
“师尊后山有秘密吗?”
罗诗婴一步步踱来,拍了一下江亦姝的头,“此话何意?”
江亦姝蹙眉闪躲,慢了一瞬……“为何不让我进去……设置结界阻拦我?”
“不只是你,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进不去。”
……江亦姝除外。
……
罗诗婴自然地揽过江亦姝比她低一截的肩头,“走罢,讲讲你今早在心法课上数到第几片叶子……”
提及此事,江亦姝便来气……她顿下脚步,拽紧罗诗婴的手腕:“你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能怪在我身上呢?”罗诗婴携带着江亦姝,往祀霜殿去……
“……”
江亦姝从不知上心法课还有书籍,必是新起的规矩,可何时发了书?在“行云霜雪”结束之后么?若是以此为由,说到底还不是罗诗婴的错……
……
罗诗婴直拐江亦姝在桌案前,撇了撇头,示意江亦姝看向她目光所指着那几本籍册……
“我放在桌上这么明显的位置,是你自己不上心。”
江亦姝自知理亏,却仍不低头,反倒指责她:“……这是上课要用的啊?你放在这里我还以为出恭用的净纸呢……”
蹲一次撕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