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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探故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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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诗婴再一次在“行云霜雪”的中途,带江亦姝提前退场……
江亦姝着了魇似的,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等跨上通往芊雪殿的小石阶,她才后知后觉放松了五指的力道。
罗诗婴不会没有察觉到,她反而握得更紧……
江亦姝观望周边景色,这条路翻修过,石阶两侧平整,即便下暴雨也不会被泥泞污染……
她停下步伐,身前之人牵她的手轻微拉扯到,罗诗婴回眸问:
“怎么了?”
江亦姝迟钝两秒钟,“……师尊就这么走了,不再收‘行云,霜雪’的其他弟子了么?”
重温旧梦,江亦姝当年也是这般问她,罗诗婴的回答犹然刻在她的心头……
“——我有你便够了。”
她颇有意趣听听如今罗诗婴是否会照旧搬抄,搬出那虚伪的花言巧语来哄骗她。
“……”
两者所站石阶不一,一高一低,她仰头,罗诗婴垂头。
“其余的弟子,不合为师的眼……”
罗诗婴轻颦浅笑娇,江亦姝听见她的笑声,一言不发,暗暗感慨……
罗诗婴年纪大了,说话也直了,都直接嘲讽他人了……
……
江亦姝思忖着,手背忽然被一阵粗糙摩了摩——罗诗婴在用自己执剑而生的老茧,刮她的手背……
“……”恰合时宜,江亦姝正想松开她。
“你可以松开,让我自己走吗?”
罗诗婴闻言,正经婉拒道:“你不是看不见吗?为师牵着你,不会摔跤。”
江亦姝心中哼哧一声,“只是这个原因吗?”
罗诗婴:“不然小珠以为我在吃你的豆腐么?”
“……”
……小珠。
叫得真热切,还如此坦然……江亦姝心情不妙。
首先,罗诗婴当年说“有她便够了”诸如此类假情假意的话,先不论她当初是如何辜负她的,现在居然敢收别的徒弟,还叫得这般亲热!连与她江亦姝名字的发音都十分相似!
小珠,小姝……罗诗婴这是给她找了个替身,是因为心中有愧,还是因为这五百来年太无所事事,想再糟.蹋一个纯良少女?
其次,罗诗婴竟然敢牵她的手?……是姜珠儿的手!在不明新徒弟身份的情况下,她竟敢擅自主张牵那人的手!
即使没有江亦姝此人,罗诗婴也能把她的情思放在别人身上……
江亦姝非罗诗婴不可,但罗诗婴有无江亦姝皆可。
“……”
罗诗婴不过是随口喊了一下新徒儿的小名,新徒儿却不自知地咬上了薄唇,鼻头越来越红,霜绡两眼的位置都变透了些许……
她不明所以,正想询问,江亦姝倏然甩开了她的手,狠戾道:
“我对肉.体过敏!……别牵我!”
罗诗婴:“……”她从仙云灵台到芊雪殿下,一路牵了那么久,她怎么不早说……
……
石阶较窄……也就是说,如果前面的人不动,后面的人便只有踩着青草上去。而江亦姝作为新徒的身份,怎能认得芊雪殿的路呢?故此,她候在原地,等罗诗婴领路。
而罗诗婴像是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纹丝不动,温声问道:
“不牵着你,你能辨别方向吗?……还是说,你眼上戴的,只是一条装饰品?”
江亦姝眼上戴的,的确是装饰品,不过只有一半的功效……
可她却啃声:“看不清,我是瞎子。”
“哦……”罗诗婴应和,尾音上调……“戴着舒服吗,应该对你的盲症有益处罢?”
江亦姝:“嗯。”
罗诗婴:“能摘下来给我试试吗?”
江亦姝:“不能。”
……想看她的全貌?门都没有。
……
罗诗婴不再执着,转身之前,将自己大腿处的裙摆,捻起一层纱,塞入江亦姝手中……
“不想牵手的话,就抓住我的衣服,免得偏航了。”
“……”
江亦姝无话可说,再推拒就矫情了,还会露出破绽……于是她只能遂了罗诗婴的意,将手心的事物拧了半转,改为两指夹着薄薄绸纱。
……
——芊雪殿。
罗诗婴不问取江亦姝的意见,独个将人领入自己的寝殿……
紫宸尽处藏香雪,千林缟衣深浅。露砌浮光,风檐散馥,不许尘踪轻践。??
琼蕊垂金,瑶房映玉,百载重来,栀雪依旧。
江亦姝眼观这座宫殿,绡下眸光若隐若现,纱绸随之鼓动,似笼着层山峦叠雾的远岫,教人欲辩难明,心弦暗颤……
……
“请问师尊,今晚睡哪?”
行云宗内,拜了师的内门弟子,住住由其师安排。当初罗诗婴用芊雪殿的偏殿,当作江亦姝的寝室,并命名“祀霜”,相距极近,可从内部小径穿过……
可祀霜殿焚毁……江亦姝不堪回首,又心生一丝窃喜——
幸亏祀霜殿已被罗诗婴烧了,不然她今日收了新弟子,恐怕要“鸠占鹊巢”。
罗诗婴与她相视,江亦姝这一世比她足足矮了两寸,她需要低头,“听说过祀霜殿吗?”
“……”
江亦姝三缄其口,等待对方发话……
罗诗婴:“你可以选择住在我的芊雪殿,或者住在偏殿,祀霜殿。”
“……我能先参观一下吗?”江亦姝咽了口唾液,内心无能抓狂……
……
江亦姝伫立于久违的祀霜殿之前,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哭罗诗婴当真要把她的寝殿给新弟子用;笑罗诗婴当年对她留有旧情骗她祀霜已毁。
“怎么样,还满意吗?”罗诗婴笑眼盈盈瞥向她。
江亦姝倒吸一口气,“……满意,真的要住在这里?”
罗诗婴垂眸:“真的。”
江亦姝:“真的……给我住?”她念到“我”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罗诗婴失笑:“真的。”
“……”
祀霜殿的规模不及芊雪殿,但用的材料大致相同,青瓦红墙,桂殿兰宫,琼楼玉宇……午倦初回,篆烟犹袅。忽有清风自南荣来,穿花度林,不闻其声,先沁其香。
初若幽兰之出谷,继如冷月之浮波,氤氲馥郁,直透重帘。江亦姝知晓,这是后山千株栀子所酿,乘风以献。
风稍定,她昂视瓦顶,见数瓣琼瑶,不知何时已悄栖于沉水色的筒瓦之间……
……
似白玉的栀子花瓣,落在青黛色的瓦片上,眷恋不去……日影斜筛,照此残雪,愈显得瓦冷如秋,花洁如新。
忽而有一片施施然飘落了她微微仰起的脸上,稳稳停住在鼻梁一侧……清香绕鼻,江亦姝正抬手想拾取那不速之客,有人的动作比她更快……
两只手同时相碰……江亦姝就知道罗诗婴会自作主张要帮她拿掉花瓣,撞到之后对方也不晓得收回手,反而触及她的指节不动了。
“……我不能住在祀霜殿。”江亦姝不管她如何耍流氓,自顾自捏着花瓣,丢到地上……
罗诗婴:“为何不能?”
江亦姝:“就是不要。”
“……”
既然罗诗婴要耍流氓,那她也耍无赖好了,看谁耗得过谁……
罗诗婴故作遗憾,又跳到江亦姝跟前,歪着头惊喜猜忌:“小珠是想跟我同榻而眠?想时时刻刻守在为师身边……为师不介意。”
江亦姝:“……”不知羞耻!!!
还想跟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同床共枕……罗诗婴何时变成如此作风不正之人了!
江亦姝故意撇开脸,不让跟前的人正视自己的五官。不知不觉,她又咬上了自己的嘴皮,与下齿相贴的位置,不会将齿间露出,但下巴表面会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
罗诗婴忍住笑意:“你选一个罢,选好了我们就去练剑。”
“……嗯?”江亦姝迷惑,“练什么剑?”
罗诗婴:“我是剑修,你拜我为师,不练剑,练琴?”
最后两字显然是在反问江亦姝,让其无言可驳……不曾想,江亦姝陡然应和:“好啊,练琴。”
罗诗婴哭笑不得,“我没有琴呐……”
“那你跟我说练琴?”
“我那是反话,懂不懂?”
“不懂,请师尊以后说正话。”
例如“对她从未有一丝欲念”、“祀霜殿已毁”、“别再回芊雪殿”、“我不是罗诗婴,是白薝”,等等的鬼话,永远别说……
……
江亦姝的语气愈发冷淡,罗诗婴也知自己应该点到为止,及时止损……她端正师长的态度,再次询问:
“你好好想,到底是要睡祀霜殿,还是与我共挤一张榻?”
说不上挤,芊雪殿的床榻很大,躺五个人都仍能留有缝隙……罗诗婴这般问,是在给江亦姝台阶下了,可后者还在高台上踌躇——
“……不能搭个小阁吗。”
据她所知,不是所有行云宗的内门弟子,都待遇那么好,有专属的宫殿。都独居已是上顶,大部分都是两三人住一寝阁。
罗诗婴叹气,如同面对一个心智不熟的小孩,与她掰扯道理:
“有华丽宫殿不住,住什么小阁?……为师现今仅有你一个弟子,尚未考虑那么多,临时搭不舒适,也来不及。”
江亦姝妥协了,但降不下脾性,拗气道:“不跟你睡……”
罗诗婴:“依你。”
……
梦断香消五百年,青山栀雪不老残。
祀霜殿一如当年,寝殿内云顶檀木作梁,玉璧为灯,蚕丝作帘幕。沉香木榻六尺宽,玲珑有致。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重生之后,江亦姝不再一夜多梦,她一整天敛着内息,生怕被罗诗婴瞧出来自己并不是练“无我”境界都还没达到的人……关于她的“复仇计划”,她正在琢磨……
不能即刻暴露身份,需吊着罗诗婴……仿照她当年吊着她一样;要对她爱搭不理,不给一丝甜头;要对她顽皮赖骨,无理取闹,上天入地摘星辰……最后给她一掌,纵然离去,丝毫不留恋,当一个彻彻底底的魔修,看谁不顺眼就杀谁!
……
江亦姝睡前在心中规划的这些,她想着想着自己都笑了……不是方案太完美,而是差点儿杀伤力。
……恍如吵架后耍脾气的小情人。
她不想在那人身上留下伤痕,更不想一剑解决了她……更何况她还不知如今两人实力悬殊大不大,能不能打过……
宿雨收尘,朝霞破暝,风光暗许花期定。
……
江亦姝在前世地盘的第一晚,没被准许睡到自然醒……
“小珠,该起床了。”
附身在这具身体上后,江亦姝每日睁眼皆似寒梅种眼,白茫茫一片,视力最低差的一刻。
果不其然,今日又是如此,且朦胧一片前,还有一团乌黑黑的……是罗诗婴的上半身。
“小珠,该上早课了。”
江亦姝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音色沉闷:“走开……”
……
江亦姝有起床气,对任何人,但也分情况……罗诗婴将她拢好的被子往下拉,露出她长久佩戴着霜绡的凤眸,白绫飘带有些许歪,应是睡姿扭斜所造……
罗诗婴指缘抵在她的一只眼上,冉冉上滑,“威胁”道:“再不起来,为师就要见你真容了……”
说罢,蓄意勾住霜绡边缘,轻轻用力……
“……!”江亦姝一只手遽然从蚕被里钻出一只手,按住了罗诗婴蠢蠢欲动的指尖。
“我现在就起……”
江亦姝自认倒霉。
第一次起身失败了,床上太软,江亦姝蹭起身不到半尺,便又倒了回去……最终是罗诗婴托着她,才直起身……
江亦姝一副懒散模样,实在困得不行,身子一偏,倒在了罗诗婴的怀里……
“什么时辰了……”她嘴里含糊道。
罗诗婴:“寅时。”
江亦姝扶着自己的眉骨,抱怨道:“你这么早喊我起来做什么……”
“卯时有课,你得去学堂。”
江亦姝差点儿忘了,前世罗诗婴给她开了特例,每日第一节卯时的课不用上,可以赖床。
转念一想,罗诗婴没有给她的新徒弟开特例,她方才的起床气消了一半……
等江亦姝靠在罗诗婴怀里缓了缓,眼睛方可瞧清大致,通过身体传来的温度,以及额角有一片柔软贴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方圈在怀,并且额头抵在她的侧颈上……
……
愣神之际,几件厚度适中的布料被塞入她手中,摸上去,质地软绵,做工精致,即知乃夏日透气,冬日保暖的面料……她仔细一瞧,晴山蓝,夹杂一些鸢尾色。
江亦姝清了清嗓,询问:“这什么?”
罗诗婴:“弟子服。”
“……”
她怎忘了这茬儿?当年初次穿弟子服在罗诗婴面前时,那人说质量太差,再次为她开了特例……江亦姝摸索着手中的淡蓝衣袍,定是改良过的,颜色版型不变,用料更精。
若是穿上弟子服,那她今世姜珠儿之身,便与行云宗其他弟子相同……如此一来,这千百年间,只有江亦姝一人,是最特别的,不必上早课,不必着弟子服。
江亦姝剩下的一半起床气,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