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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趯趯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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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罗仙尊说得是,”廷珥开怀大笑,卸下喏喏连声,低眉顺眼面具,“作为一门之主,我总要有所防备。虽说你们只来两人,可您二位的实力,足以伤我棂兮门大半!”
凌霄从一开始便与罗诗婴不约而同装作一无所知,对后者离别爆出真相的行为更是一概不知,好在他的思想飞速运转,慷慨道:
“理解,在狭窄阁道下隐藏多时,挺幸苦的罢!”
“关怀备至”间夹杂着“阴阳怪气”,不愧是修真界第一刺王……
廷珥被他呛得脸色发青,朝远处吆喝一声——
“还不出来恭送两位仙尊!”
话音落下,红色阁道底下顿然冒出三十多位身披朱红斗篷的魔修,自阁道边缘飞奔而来,跪于阁楼下,廷珥身前。
对棂兮门门主敬着礼,嘴里念着对仙界之人的话:
“恭送仙尊——”
罗诗婴向来不喜如此声势浩大的捧人场面……
若现今下雨,她握着油纸伞柄的指节,定然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可惜天气晴朗,没有伞来挡住她不尴不尬的神情……
……
而凌霄偏爱“万人之上”的体验,他悠然自得,瞧见罗诗婴面无表情,路过她时哼笑一声,随后朝地上的魔修说道:
“不必太大阵仗,先告辞了。”
罗诗婴跟在他身后,步上红色阁道。
……
公玉卿身处魔界商业街,身边是轻装上路的伶舟荔菲……
——“梨膏壶卢”。
“小卿,看你闷闷不乐,特地带你来奢侈一把!”伶舟荔菲一把揽住公玉卿的肩,爽快承诺。
公玉卿声音温润:“多谢前辈,可江师妹留在魔宫,不会出事罢?”
伶舟荔菲:“她再作天作地也轮不到你来担心,芊雪还守在她身旁呢!”
“也是……”公玉卿朝伶舟荔菲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给她带两串冰糖青提罢。”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吃这个?”
“前几年罗仙尊回回下山,回回带。”
伶舟荔菲手臂搭在他的后背,拍了两下他的肩头,乐道:“观察细致……去问问有没有你喜欢吃的红藕糖?”
公玉卿闻言一顿,回头诧异而言:
“您……怎知我喜欢红藕糖?”
两人身形高大,挡在店铺门口,伶舟荔菲的笑容逐渐凝固……
他总不能采用公玉卿的话术,说:前几年你师尊回回下山,回回给你带红藕糖。
他也没有亲眼所见阿!
……
“客官,尝尝新品,冰糖红柚……”
一只手端着碟子伸到两人面前,打破了僵持的画面……伶舟荔菲认出来了,这是上次在店里催他替江亦姝付款的伙计……
伙计张望店门口两个大男人,迟迟不肯进来消费,拿出新品招待推销。
公玉卿对伙计道谢,拾了一块儿冰糖红釉品尝,酸酸甜甜的……
伶舟荔菲顺带将人往店里拐,含糊其辞:“猜的……”
……
公玉卿转了一圈,自己在心中下了一个定论——魔界没有红藕糖。
除了红藕糖,他对其余甜食没有兴趣……他给江亦姝挑了两串晶莹剔透而饱满的冰糖青提,去柜台结账了……
伶舟荔菲跟在他后面,感叹着对方竟如此自觉,抢先一步递出一袋铜板。
“让我来罢……”公玉卿侧头看他。
伶舟荔菲往他嘴里塞入一块霜糖山楂,唏嘘不已:“江亦姝若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咯……”
最终公玉卿的“懂事”还是没有体现,并许下下次一定让他付款的约定。
……
趁“罗诗婴”去灌溉菜园之际,江亦姝围绕菜棚走了许久……绕弯两圈,她捂着腹部小跑至“罗诗婴”跟前。
“怎么了?”“罗诗婴”注意到她手的位置,以为江亦姝腹痛。
而江亦姝只是语气平平,“饿了……”
这会儿正快到午时,江亦姝估算好时间,平日会再晚半个钟用膳。
“罗诗婴”未曾多想,她估摸此时膳堂还在烹饪,问江亦姝:“等不及了?”
江亦姝故意垂下头,抿着唇说:“饿得腹痛……”
“罗诗婴”动作一气呵成,从藤蔓上揪下一颗新生、半青半红的番柿,摊开手掌抵到江亦姝眼下……
江亦姝:“……”
“你当我山雀啊……我要吃热乎的。”江亦姝夺过她手心的番柿,摔在泥土里,一面被摔瘪了。
……一如曩昔的臭脾气。
“罗诗婴”:“……帮你切片煮个番茄汤?”再加两个土鸡蛋,营养均衡。
江亦姝固执地扭过身,“不要!我要吃油炸大虾……”
“这太油腻了,你会不舒服的。”
“那你就让我饿着罢!”
江亦姝说罢,不等“罗诗婴”再讲道理,径直闪回屋内……
“罗诗婴”长长叹息……炸虾多沥一下油好了。
……
江亦姝这次学聪明了……待罗诗婴离去后,她在拐角处“蹲守”,确保对方不会同上次逮她倒药而折回,才进到屋中,敲碎四周摆放的花坛。
她用手捏住碎片,不会有清脆的声音发出。
花坛中,存放着一个个油罐……罐中罐。
松树油、动物油脂、麻油、桐油、石油,混合硫磺、沥青。江亦姝如施加肥料般把它们浇灌在小菜园、栅栏……
手持罐口,油坛扬起,油滴飞溅在房檐上,平倒在屋内木地板上,通过缝隙流窜到地基……
……
“罗诗婴”回来时,嗅到一股浓烈的油味,醇厚深沉,久而久之,浓烈的腐败恶臭扑鼻耳来……
“罗诗婴”霎时联想到江亦姝是特意支开她,干坏事。
她疾驰赶到,江亦姝抱着一个油坛,站在小院中央等她……
“江亦姝!你要做什么……”“罗诗婴”冲上前去,想抢过她怀里的东西,但江亦姝抱得死死的……
她当即决策先稳住江亦姝的情绪,不然硬抢会伤到对方。
不过在几分钟之后,她后悔没有立即抢下江亦姝怀里的油坛……
……
“诗婴,你之前说可以让你去死,是真的吗?”江亦姝眼巴巴望着“罗诗婴”,眼神稚气而纯真,可却隐约透出一丝诡异感来……
“罗诗婴”问她:“你往地上浇油做什么!想烧死自己?”
“不,”江亦姝摇头,“是烧死你。”
“……”“罗诗婴”失语,她没想到江亦姝是要来真的。
江亦姝上前一步,歪头笑着,“你不会反抗我的,对吗?”
“罗诗婴”犹豫半天,吐出一句:“这样会伤到你自己……”
江亦姝毫不在意,“那你自己引燃好不好?我会躲得远远的……”
她天真烂漫的哄骗语气里,字里行间尽是邪恶歹毒的话。
“罗诗婴”顿道:“……你真的想看我表演被大火烧死吗?”
“想呀……怎么不想……”江亦姝说完,诡秘地笑起来……
……
“罗诗婴”咬定牙关,触碰到江亦姝怀中的油罐子,心如铁石要将里头多种混合的霉味油倒在自己所站的地面上,表演一场烈火盛宴……
可江亦姝却在顷刻间倾斜坛口,泼向“罗诗婴”——
金色透澈的油在“罗诗婴”身上滑落,下巴上挂了一圈,一滴一滴连成线坠在她自己的鞋尖,有部分堕在地面上,溅起来的油渍也沾到了江亦姝的裙摆……
“罗诗婴”呆住了……她失魂落魄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希望剩下的油再污染了江亦姝的雪袍。
江亦姝误以为她要躲,将油坛倒举在“罗诗婴”的头顶,越沉在坛底的油越黑……
“罗诗婴”整个人都油光铮亮,眉睫不看忍睹。
……
江亦姝作为近距离倒油的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油顺着坛子的边缘,流入她的手臂中,直到关节处。
“罗诗婴”即刻明白她是想让自己手灼烧之痛,她对此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仅仅是擦拭了一把糊在嘴上的油,说:
“你该离远一点了……”
江亦姝没动,怔怔望着她,“你要如何引燃?”
“等你走了之后。”
“你想等我离开后逃跑?”
“你觉得可能吗?”
“罗诗婴”反问江亦姝,后者不言语,自顾自走到菜园边,从一片卷心菜地里,拨动叶片,再挖出来一坛油……
“你再油里混了什么?”
“罗诗婴”逐渐察觉油的气味很怪异,疑惑道。
“你猜?”江亦姝回眸,对她眨了一下眼睛。
“……”
江亦姝抱着油坛,蹲在“罗诗婴”脚边,在心底倒数……
夏末日头最盛时的午后,正好是大风刮过的时刻。
缠在栅栏边几十个火折子同时燃气,引燃了方圆半里的油……
须臾,烟焰腾炽,火红如血,散发出大量松香与刺激性气味。偶尔冒出蓝绿色,大体呈棕褐色,时间加长,浓缩为黑色……
江亦姝见势,在“罗诗婴”的震惊中,抬起菜地里挖出的那坛油,灌在了自己身上——
“小姝!”
“罗诗婴”拂手,油坛破碎,一坛黑漆漆的油在两人脚下蔓延开来……
气味更浓,更刺鼻。
她不知江亦姝在里面究竟加了些什么,反正肯定是“好东西”!
“你疯了吗?!”她揪起江亦姝的领子,后者仰起头笑眯眯……
“绫罗宗师陪我一起疯……”
江亦姝幸甚至哉,偏头靠在“罗诗婴”的大腿上。
“罗诗婴”想将人带出去,却听见后者在大火“喧哗”中慢悠悠道:
“石油,混合硫磺、沥青,火还没烧到身上,我们就会被毒死的。”
“……”
“罗诗婴”沉默,她这副身子因“元境分神术”技艺不精,而有了惧火的缺陷……那人不假思索告诉江亦姝,后者居然利用这一点来谋杀她们自己……
“我劝你布个结界,不要让你最在意的‘无辜之人’受毒气侵害……”
江亦姝念叨风凉话,目光汇聚在“罗诗婴”身后那盘她点名要吃的炸虾上。
酥脆的外皮被油浸得软趴,仍散发香味……
事到如今,江亦姝计较着当初她用“无辜之人”来审判她的情形。
……
“罗诗婴”试图用灵力扑灭火势,可散发的有毒气体该如何是好?
院内有一口井,待火势卷到井下,抽水的管道在整个院内铺散,届时整个地面都会剧烈爆炸……
江亦姝这是摆明了要自己与她共赴黄泉。
……
——棂兮门红色阁道上,罗诗婴的肌肤莫名一股灼热感,她冥想自己的心境,见到烈火通天的场景。
凌霄注意到她的反常,刚想询问,罗诗婴却以风驰之速走砂踏雪往魔宫所在地段赶……
凌霄瞬时悟得,是江亦姝出事了。
……
处在阁楼下的廷珥对身后下属批评道:
“看人家动作如此敏捷,栈道晃都不晃一下,学着点。”
“……”
魔宫外的商业街,伶舟荔菲牙齿咬冰糖山药豆的的动作停滞,一片黑色浓烟自魔宫上方流出……
不到一分钟,那浓烟被一道蓝色的光界罩住了。
周围人群纷纷注目讨论,伶舟荔菲拉着公玉卿飞速往回赶……
……
“罗诗婴”在江亦姝再三要求下,给院子上空布了个灵力结界,让毒气不散逸出去……
她知晓两人在劫难逃,江亦姝就要命丧于此。
“罗诗婴”这些天瞧出江亦姝的精神气愈发微弱,可能不到年底便会病逝,万万没想到,她会费力费心思让自己葬于一场火宅中。
还拉上她一起。
是在报复罗诗婴,还是在惩罚她自己?
……
“罗诗婴”跪下去,温柔地把跌坐在地的江亦姝圈在怀里……
两人的华发皆裹满污油,但“罗诗婴”不嫌弃,还替她捋了捋发丝……
江亦姝抓起混在油里,碟子中的炸虾,在口中咀嚼,表皮的壳是苦的,很闷,但虾肉鲜美多汁。
她用沾满油的脸蹭了蹭“罗诗婴”的脖子,轻声道:“好腻……”
“……”
毒气早已吸入相拥二人的肺腑,呼吸困难,气喘不止,喉头恐怕已水肿了。
“罗诗婴”的泪落在她的发顶,紧紧将她拥在怀里,仿佛此般便不会受烈火灼烧,毒气残肺……
江亦姝又在她怀里嘀咕着什么,”罗诗婴“没有听清,不止她哽咽的原因,还因为一片赤红的火焰向两人袭来——
……
黔其庐,赭其垣,菜园中新鲜的蔬菜被碳化了,屋子亦烧成空骨架……
江亦姝更是连空骨架子都不留……
焚骨扬灰,巢焚原燎。
付诸一炬。
……
“罗诗婴”是“元境分神术”的分.身,主体唯有几分灼热炽痛感……休整片刻,便安然无恙。
这场熏天烈火里,不复存在的,只有江亦姝一个人……
说巧不巧,罗诗婴和伶舟荔菲两拨人同时赶来,众魔修围在小院前,被挡在“罗诗婴”亲自布下的结界外,不可施援。
“嚯!尊上来了!”凤婹招呼道,他面色不大好看,“这院子突然起火,还有毒!您小心!”
伶舟荔菲看向罗诗婴,自己还是在外面静默守哀罢。
……
罗诗婴撤下结界后,独自进去,又一道灵力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她知晓江亦姝想死,自己便陪她同死一次,不再强求对方苟活,也是一种援救……
周围建筑转化为漆黑废墟,她踏在灰尘里,灰积一尺高。
……
罗诗婴脚步沉慢,眼眶中咸水外溢,兜不住……
她一步步踩在灰里,步行到两人灼烧之地,她痛心疾首,亡魂丧魄地趴在地上,捧着两人相拥火葬时位置所灼化的灰,她渐渐回味反应起大火与毒气扑来时,江亦姝埋在她颈.窝念的话——
“我怎能允你一人忍受烈火灼烧的痛……”
允,允许。
江亦姝用了上位者的语言……
在她心中,罗诗婴早已成为她的归属品。
而她那日午时醒来后说的“抱一下”,是她的遗言。
……
两人的骨灰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罗诗婴捧上靠近江亦姝位置的那堆灰,俯首虔诚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