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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描鸦鬓 ...

  •   江亦姝眸色不变,心想如今行云宗的长老一个比一个会告状,分明是他讲得无趣,反倒怨学生分心画画,她何错之有?

      “上来。”

      思索之际,一道声音听不出情绪,招呼江亦姝……她抬眸,罗诗婴恰好转过身,青丝垂髫,如绸缎般,可江亦姝却隐约觉得对方的发质变差了,每一根发丝更纤细易折……

      说来也是令人发笑,罗诗婴每一次给她讲心德大道,她便观察前者的头发丝,还能用肉眼数数。

      “知道犯什么事了吗?”罗诗婴反叩两下桌案,让江亦姝原本云游天际的思绪回归到她身上……

      ——她说话的时候,随着身体的幅动,尾梢会动。

      见江亦姝不答,许是还未意识到自己的过错,于是乎罗诗婴让她主动交代:“说说罢,你今日课上干了什么坏事?”

      江亦姝与她对坐,忽而直起身,也不抬脚,就施施然磨动双膝,向浑身散发栀子花清香的人儿靠近……及至那人身侧,大腿侧边挨着对方的,才将目光对上那人的脸。

      ……

      罗诗婴不知她意欲何为,上半身不假思索微微往后仰,待江亦姝不动了,半晌又回到原位……

      “你以为离我近一点,我就能不批评你了?”

      ——她的头发表面很有光泽,像雨后春笋冒芽般的柔滑,可发尾却有些黯淡,恐怕一掐就断……

      “沉默是没有用了,你要是不说话,我们就一直耗着。”

      ——前世不是这样的,连发尾尖都很软,也没有分叉……若是梳个辫子,不绑绳的话,脑袋一晃就散了。

      “就快到用膳的时间了,你若再这般,我就把你拴在这,叫你饿着肚子,看着我吃饭。”

      ——我不在的这五百年,她究竟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都营养不良了……

      “……”

      罗诗婴委实受不了江亦姝的“冷暴力”,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后者也无反应……难不成她的眼疾严重了,一丁点儿也瞧不见了?可总该听见自己问话。

      她又想起方才江亦姝向她慢腾腾挪过来,势必要挨着她,是要感受到她的温度,才会有安全感么?

      ……

      还不等江亦姝辩解,罗诗婴就为她想好了措辞——

      “你在听我说话么?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这时,江亦姝才回过神来,轻轻摇头,问道:“师尊要批评我?”

      “……是。”

      “为何?”

      为何你自个儿心中不知?罗诗婴逐渐察觉江亦姝适才是在装无辜,博得她心软……

      罗诗婴也不想再与其废话,直奔主题:“你今日在课上画了一个鸟笼,是在哪里看到的?”

      江亦姝歪头装蒜道:“画什么?鸟笼……哪里有鸟笼,我什么时候画了?”

      罗诗婴:“……”

      雾散千峰现,晴光泼墨染山河。正值晌午,日光拢聚芊雪殿之上,透过青瓦,层层温暖映在两人周身……几缕金光射在罗诗婴的发丝间,乍一看,罗诗婴半边脸都在发光……

      “不必装作一无所知,小珠,”罗诗婴抚了抚江亦姝的霜绡边,仿佛在摸对方的眼睛,“为师只是想问问,你画的那鸟笼,是从哪里看到的?”

      “……”江亦姝描着金光朦胧下的发丝,似清霜醉枫叶,淡月隐芦花,因霜绡的阻碍,她仅能大致辨得每一根青丝的轮廓,及易搅浑,将两根或三根数成一根。

      ……

      “你在想什么?”罗诗婴捏住江亦姝的下巴,迫使她正视自己……

      江亦姝只觉下颚袭来一抹冰凉,而后又听桎梏饱含训诫语气道:

      “有没有人教过你,师长问话时,不要撇开眼,才彰显尊重。”

      罗诗婴鲜少……甚至可谓几乎没有用过此等语气教导她,无论前世今生,连她当初入魔滥杀无辜之时,罗诗婴依旧尾音上挑,丝毫不显怒意。

      江亦姝一顿,唉声叹气道:“……你生气了吗?”

      ……

      罗诗婴移开捏住江亦姝下巴的手,一道红印霎现……她也没使太大力,怎的烙下印子了?

      “我没有生气了,”她道,“提醒你一句,往后想在宣纸上传递什么信息,先过一遍脑子,以免引火烧身。”

      江亦姝迷茫,不知罗诗婴在说什么,她要传递什么信息?刚要反驳,罗诗婴又开口询问:

      “你那鸟笼的画法,是从何处得来?”

      ……绕来绕去不还是要批驳她上课开小差?江亦姝心底冷嗤,道:

      “我自己发明的画法,有什么问题吗?”

      眼见江亦姝承认下来,罗诗婴也不耽搁时间兜圈子了,直击而言:

      “原来小珠还有这种本领,随便发明一种画法,便能复刻出魔界‘琉麻万烬笼’阵法的草图。”

      “……什么麻?”江亦姝满腹狐疑,不明蹙眉望着罗诗婴……

      “‘琉麻万烬笼’,当年第一任魔主所开创的阵法,外观由万剑镶嵌并合,呈一巨大的鸟笼形状,直压而下,其真正的威力可将人粉身碎骨,魂飞魄散……”罗诗婴不徐不疾地说,“小珠,你是从何得知它的外形的?”

      “……”

      江亦姝彻底麻木了……自己不过时上课愣神打发时间,随手画了一个鸟笼而已,竟不料它是魔界的阵法,还是第一任魔主开创!

      她压根儿没听过什么“麻溜”鸟笼阵,也清晰记得没画什么剑,就一朴素无华的鸟笼子罢了,代表着她想逃离学堂、放飞自我、寻找自由的思想……

      “我不知道阿,就、随手一画……”江亦姝挠挠后脑,露出一个浅浅的苦笑。

      “哦……”罗诗婴颔首,“不久前,是谁否认她上课画画,还负屈含冤,一问三不知?”

      江亦姝:“……”

      为何此人每天都在套路她?重生一世归来,她的小脑当真已幻化成榆木了么?静默一时,江亦姝的视线重回对方溅着光的发尾上,听闻罗诗婴问:

      “蘸上松墨的宣纸,味道如何?”

      江亦姝哑然……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罗诗婴的肩膀靠去,攥取后者的一缕头发,下巴搁在她肩头,轻声道:

      “难吃……”

      江亦姝头部垂下,紧紧贴着罗诗婴的侧耳……她逐渐放松身心,筋骨失了力道,自背后倚上罗诗婴的半边身子。两人两耳想贴,江亦姝微不可察地蹭着那只耳……

      此时的情景,足够可用“耳鬓厮磨”的表面意思描述……

      摩擦的缘故,先前两道不约而同透着冰凉的耳廓,缓缓变热,一股如电流般的温度窜流到二者的神经,令人心旌摇曳。

      这股微弱的电流直击江亦姝的胸骨,她不禁浑身一颤,一只手倏地摸上罗诗婴的腰,手掌心抚在她的小腹,鼻尖倾倒在她的耳垂处,一呼一吸,江亦姝鼻尖沾了层薄薄湿凉,是她鼻腔呼出时喷洒在怀中之人耳根子后的热汽……

      ……

      江亦姝迷失神志,被“折磨”的罗诗婴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控制住不发抖,可止不住耳后一阵酥麻。她想将自身腰腹上那只狡猾浪荡的爪子移开,却低估了其主人的赖皮程度——

      罗诗婴刚抓住江亦姝的指缝,想挪动,但腹上的劲儿愈发紧实……

      罗诗婴又不可能掐她的不乖徒儿,扣了半天,只得放弃。但她也没垂下手,而是顺势搭在江亦姝的手背上,感受徒儿细嫩的每一寸肌肤……

      她无奈接回话题:“那什么好吃?”

      “你……”

      耳下蓦然传来湿热的触感,竟是江亦姝含住了她的耳垂……不仅如此,她还探出舌尖,吮了吮那早已绯红的耳垂尖……

      “唔……你做什么!”罗诗婴身体又歪妄想躲避,奈何身后正使坏的人儿早有预料,她被牢牢箍在江亦姝怀中,她越躲,后者便贴得更紧。

      两人之间一丝缝隙也不留,两颗心脏的跳动声相交,分不清彼此。

      江亦姝抚在她小腹上的掌心,反手一转,把对方的手背压在下头,十指交叉扣住,猛然溜回神来……她如今是在做什么?自己分明还怨恨着罗诗婴,怎能与她做如此亲昵的事?

      可她对于罗诗婴身上的那种依恋,却是舍不掉的……

      非是檀奴情意浅,为贪素手偶相将。

      江亦姝既恨她入骨,又念她成疾,她静静地圈住罗诗婴,强压制住想触碰对方的渴望,在怨恨的烈焰中,被炙烤得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齿牙印,篆在罗诗婴的耳垂上……

      她收回舌尖,用力一咬,喉间咽下淡淡腥甜。

      ……

      这次罗诗婴是真恼了!她抬起左臂,轻巧撞向江亦姝的左胸,角度差了些,正对左锁骨。

      没使多少力,江亦姝却疼得一“嘶”,跌坐在地,右臂自然而然松开罗诗婴的腰腹,可二者的十指还眷恋在一块儿……

      良久才分离。

      罗诗婴气愤填膺捏着她冒血的耳垂站起身,垂眸一瞥,江亦姝缩在地上哆哆嗦嗦,不安地攥着自个儿的霜绡,瘪着嘴道:

      “师尊,我看不见……”

      罗诗婴蹲下身,阴影落下,也不见江亦姝抬头仰视她……是她伪装的,还是眼疾真的加重了?

      “看不见,还能精准咬我耳朵?”

      “不小心碰到的……”

      “……”

      罗诗婴若是相信她这番说辞,怕是撞了邪……

      “哦……不小心碰到,突然牙痒痒了,想磨牙,就拿师父开刀?”罗诗婴再次掐上了江亦姝的下巴,俯身用鼻尖碰了碰她山根处的霜绡绸带,“既然有眼疾,还要换黑色的带,是怕自己眼前太光亮了么……”

      江亦姝按兵不动,答道:“不能见到强光的。”

      罗诗婴:“那等冬天,就能换回白色的了罢?”

      “嗯……”江亦姝不会避开罗诗婴的触碰,反而趁机悄悄仰脸拢近,直至上唇贴在面前之人的下巴上,才若无其事又恋恋不舍地止住了动作。

      罗诗婴后退一小步,笑问:“你现在是必须挨着什么,才感到安心吗?”

      江亦姝摇头:“挨着你,才安心。”

      ……

      “还不起来?饭点都快过了,”罗诗婴捞了一把江亦姝,没捞动,“你要坐这儿就坐罢,为师要去膳堂了。”

      说罢,她索性松开手,转身欲去。

      “师尊,”江亦姝喊住她,唇角提起一抹浅笑,“我想喝杏子花粥。”

      ……

      粥泛琼光浮素影,香随云缕出柴扉。轻啜似饮瑶池露,细品如含陇上枝。

      罗诗婴鬼迷心窍,听闻江亦姝的诉求之后,竟然兀自开启芊雪殿百年不用的灶台,叫膳堂的人送来食材,熬起了杏子花粥……

      师尊在做事,江亦姝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不哭不闹。罗诗婴没让她添柴,只需如小狗般乖乖守着主人即可。

      江亦姝起先还想帮忙控制火候,却被罗诗婴踢了踢板凳,挪到更远,见不着明火的土地去了。身后便是柴堆,偶尔递给煮粥的人一把捆好的玉米秆,不添倒忙算是好现象了……

      “做你自己的事去,我不偷喝。”罗诗婴淡淡道。

      她掌这汤勺,一圈一圈搅动粥底,怕熬糊了。

      虽然不能完全清晰瞧见江亦姝的双眼,可罗诗婴却能感受到,此时她的徒弟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从进这道房门开始,便搬来一根小板凳,搁在灶台下,不消说,江亦姝已明确分工了她自己的任务。

      只不过被罗诗婴否决了而已——

      “你再离火近一点,等会你眼睛上冰冰凉凉的东西被烧得火热……”

      这句话提醒了江亦姝,她在装眼疾,应当畏火才对,怎能靠得那般近?……当罗诗婴轻踢她岿然不动的凳子时,正是她移地的好时机,于是乎江亦姝故作遗憾往柴堆边靠了靠。

      “师尊,还有多久才好?我饿了。”江亦姝手上玩着一根纤细粗糙的玉米秆叶,不知在折何等复杂的生物……

      罗诗婴从瓶瓶罐罐中夹取调味料,嘲弄道:“若不是你起初跟我犟嘴‘鸟笼’的事情,恐怕我们此刻已吃饱喝足贪觉了……”

      粥面上撒上一小把杏花瓣碎,味美疑临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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