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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官印笼 ...

  •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江亦姝提先一步将祀霜殿大门反锁上了……为了大清早不被罗诗婴所叨扰,如此可多赖会儿床,幸运的话,还能旷一节课。

      她知晓此法撑不了多久,上锁的门迟早会被罗诗婴一脚飞踹开,但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衾温枕软意迟迟,帘外莺声浑不知。

      ……

      “为何不起?”

      头顶一道胜似梦魇般的声音传来,江亦姝心里咯噔一声,悄然虚睁开了一只眼……

      罗诗婴弓着身子,负手立于床榻边,津津有味地盯着榻上在梦乡惊醒的人儿……

      “……”江亦姝极快回过神,照旧完善一套流程——捂眼、嘤咛、转身、乱蹬、撑腰……而后语气不耐烦地问:“嗯……什么时辰了?”

      她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施展得十二分自然,若是平日,罗诗婴当然瞧不出来此人是清晨提早半刻醒来,强撑困意去锁了大门,再倒回榻里入眠的“倦神”。

      可江亦姝今日多做了一步,暴露了自己的欲求……不对,她都锁门了,并未听见对方暴力拆门的声音,即使用灵力挣开锁,也必定有一道门板推开的“吱呀”声罢?

      但江亦姝一丝外界的动静都没听见,罗诗婴就闯入她的“闺房”,这也忒不合理了!

      难不成罗诗婴练功已练到了出神入化的“鬼态”地步,可无视遮挡物,直达目的地?

      江亦姝清了清嗓,不经意道:“师尊是何时进来的?”

      罗诗婴含笑道:“你是想问,我何时把你的锁震开的?”

      “……”江亦姝一拍锦被,当机立断,“什么锁?”

      “小珠敢做不敢当?”

      不论再如何狡辩,那证物定然还残缺地在门把手上挂着,江亦姝逃不过慵懒防备自己师尊的罪名……只见她额头一偏,半张脸埋入羽毛软枕,呼气道: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喊我这个名字,我不喜欢!你怎么就是装作听不见?你一点都不尊重我!我不要跟你好了……你走开!”

      一通话半吼半噎,说完就往下钻,连嘴唇也遮住了,甚而拧着眉,显得无比委屈……

      既然逃不过锁门的实嘴,那便将矛头转移,教罗诗婴无从下手。

      “……”

      罗诗婴属实被江亦姝的操作整得头皮一麻……这是不愿出寝蓄意找她闹一番,就以为她心生愧意不再为难对方了?江亦姝过于天真——

      “先不谈称呼问题,你回答我,为何要锁门,还不承认?”她将被沿扯下,让江亦姝无处可藏……

      后者脱口而出:“我锁门又不是索命,你进都进来了,有必要一直问吗……”

      非要突出她锁门这种小伎俩稚气又可笑,被罗诗婴拿来詈骂嘲笑几句才能翻篇吗?

      “……”

      罗诗婴平了嘴角,笑意谴下,话语间尽显严师风范:

      “作为行云宗的弟子,遵守门规是必要的。其他弟子都是寅时起,你为何不行,要搞特殊?其次,你为了偷懒旷课,将门锁住……独自一人住为了安全锁门师尊能理解,但住在芊雪殿,整个青鸣山最安全的地段,不会有危险,锁上自带的门锁已然过分……你单独上一个巴掌大的铁锁,来防备为师,有些许过分了罢?再者,你做过的事情不承认,反而转移话题谈论其他,并且你对师尊说话的态度,换做其他人,早就罚你了;还有你的弟子服,五次三番不穿而着私人服装……”

      “……”

      罗诗婴列了款款条例,滔滔不绝恍如包公念经,还不许自己捂耳朵当脸,须得倾耳聆听她络绎上千字……

      江亦姝清晨起床已是不易,此时听她讲这么多脑袋嗡嗡响……终于等罗诗婴落下尾音,她昏头嘀咕道:

      “……门规里又没说不可违反门规。”

      判断江亦姝闻言后会悔悟痛醒的罗诗婴:“……”

      正派大宗而内心三教九流的弟子,总能言说令人意想不到的歪理……罗诗婴喟叹一声,伸出食指重重点了一下江亦姝的眉心,正色道:“快些起来。”

      ……

      梳洗之后,江亦姝走到大门处,发现门未敞开,而她囫囵扣上的门锁,丝毫未损,安然无恙地挂在门簪上……

      这是何意?罗诗婴没有破坏门锁,是如何而进?她应当没有开了锁又把锁合上的闲心罢……况且这锁完好无损,连江亦姝自己都没有钥匙。

      这锁是她上青鸣山之前,在山下“烟织青萝”集市上淘的二手货,钥匙早就不晓得飞哪去了……就算被罗诗婴捡到,她站在门外如何开得了门内的锁?实在诡异……

      ……莫非她当真练成了“鬼术”?可穿墙而过?

      ……

      罗诗婴站在她身后:“怎么,你打不开?”

      江亦姝回眸:“你怎么进来的?”

      罗诗婴眼珠转动,语气深沉道:“忘记告诉你了,为师怕你独自一人住遇到危险,在两殿两面相隔处,通了一条暗道……”

      祀霜殿内殿挂着一副《雪霁白栀图》的位置,掀开画卷,一道檀门镶嵌,扣轻旋关,正是卷轴中间……檀门无声翻转滑开。

      此门镶嵌地精巧绝伦,竟无半分摩擦之声,檀门旋转,穿门而过,豁然开朗,便离了那清冷幽雅的祀霜殿,踏入热气蒸腾的芊雪殿温泉汤池处……

      衣桁之后,即是檀门。

      芊雪殿的温泉汤池,凿于整块“羊脂暖玉”之中,方圆丈余,深及锁骨。冬日此处使用次数最多,热泉自池底几处精巧的白玉螭首中汩汩涌出,激起细微的涟漪……

      夏日不怎么使用,即便多安了一道檀门,江亦姝亦不会贸然闯入此地……

      ……

      祀霜殿原本是芊雪殿的偏殿,两座宫殿连在一起,除了最近距离连接正门的那条小道,罗诗婴不知何时趁人不在挖穿了墙,还隐蔽了通口处……

      ……

      江亦姝平日根本无暇注意殿内的装饰物,她掀开画卷一看,果然是一扇可转动的活门……

      “师尊不是说,住在芊雪殿,整个青鸣山最、安、全的地段,不会有危险?”

      江亦姝强调“最安全”三字,为了证实罗诗婴言行相悖。

      罗诗婴轻咳一声,“为师……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再不去膳堂,第一节课就赶不上了,每日都拖拖沓沓……”

      江亦姝一掌震开了门锁,提着“腊肉”夺门而出……

      她逃避责任转移矛头的话术是跟她师尊学的,她方才确认了。

      ……

      转念一想,罗诗婴清早对她的严厉,口中款款条例,皆是对她不溺爱的表现……看来江亦姝与姜珠儿之间,在罗诗婴心里的地位,还是有差别的……

      ——学堂。

      “天地之道,虚静为主。虚无不受,静无不待,知虚静之道,乃能始终……勿惑勿撄,万物将自清;勿惊勿骇,万物将自理,谓之天道。”

      讲台上的人是衔蝉殿影忆长老,当年“行云之剑”突生意外,千百聻魂空袭仙云灵台后,罗诗婴就天时地利组织几名弟子,在千缘道绞杀聻魂,包括他的弟子陈在羁、玉水,以及江亦姝。

      而影忆并未在台上讲多久,浅易提点几句,便下台在讲室各列各排之间穿梭游走,勘察每一位弟子的听课状态……

      陈在羁是这堂道仪课的助教,他为人处事翩翩,外表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声音清朗,不紧不慢道——

      “道者,有而无形,无而有情,变化不测,通神群生。在人之身,则为神明,所谓心也。所以教人修道,则修心也。教人修心,则修道也。道不可见,因生而明之。生不可常,用道以守之。若生亡则道废道,废则生亡。生道合一,则长生不死,羽化神仙。人不能长保者,以其不能内观于心故也。内观不遗,生道长存。”

      “诸位师弟师妹,可将重点字句记在你们手中宣纸上,以助理解。”

      “生命本来合乎道,各种欲望诱惑,使人劳命伤残身心劳累,所以,生命不久,必以道呵护,世间大道千万……”

      “……”

      江亦姝提起笔,蘸上了墨汁,在宣纸上勾勒着……在众多弟子秉笔直书地动作下,她慢悠悠转动的手腕特立独行。

      影忆绕讲室百余步,行云宗的弟子听课想来没有过多问题,个个凝神谛听,心无旁骛,他下来巡视,顶多在学生记重点时指导技巧罢了,从不需同其他宗门一般,长老专挑某人督促,四面八方巡风的习惯……

      不过今日,影忆安心落意等待铃响散课的习惯,被一位眼覆乌黧霜绡的女冠打破了……

      山兔毛的毛笔尖端头凭油烟墨浸湿,在宣纸上一笔一画栩栩如神。江亦姝专心致志,连影忆正悄无声息地靠拢都未发觉——

      “你,在做甚呐?”

      影忆非为耄耋之态,但喉音沉重,时刻保持威严……江亦姝倒是没被这质问所恫吓,笔尖稍稍一顿,硬声答复:

      “记笔记。”

      影忆短促冷笑了声,拾掇起江亦姝桌案上的“笔记”,抬手对着窗户,屡屡金光穿透纸张,影忆千思万想,半晌,才问向这张“笔记”的主人:

      “恕我愚钝,实在没能瞧出……你这纸上的鸟笼,与本堂课的内容有何关联?”

      此话一出,引得哄堂大笑!周围弟子纷纷侧头,讲台上的陈在羁,为控制局面,反手扣了几下桌子,招呼道:“看我这里!记,使人复归于清静无为。人若劳累苦不堪言,最终道消而亡。只有生命与道相符合,人的生命才能长生不死从而羽化而登仙……”

      这才让众人回过头来,却忍俊不禁,一群人眼尾弯弯望着讲台上的师兄……

      ……

      金乌似箭,穿透宣纸,仿佛这鸟笼浑然天成,受曜灵瞻仰。

      江亦姝不过是课上出神,随手一画,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画个鸟笼……只好硬着头皮答:

      “道生万物,万物皆有‘命’……这鸟笼可关鸟,也可庇护鸟儿,这也算是鸟儿所要经历的一条‘道’罢……‘道’变化莫测,对万物有神通……”

      她仰头瞟了一眼影忆的神情,不成喜怒,若有所思,貌似在理解她胡诌八扯的“鸟语”。

      江亦姝继续:“所以,这是本堂课内容一种有智慧简洁的快捷记忆法,每当我看到这个生动形象的鸟笼,就能想起关于‘道’的含义。”

      “……”

      影忆头微微向下一动,肯定道:“有如此优秀的课堂笔记,怎能一人独享?姜珠儿,不如你给这间屋子里每一位同窗,都画一份,再标上注释?之后再拿去给绫罗宗师欣赏……”

      江亦姝前后左右的弟子狠狠咬着自己的唇部,生怕露出一丁点儿笑声来,殃及自身……

      “你放心,我定会好好表扬你的!”影忆拍了拍江亦姝的肩头,正要把那张宣纸折叠揣入袖口,一只手蓦地抓了回来——

      江亦姝一把捏住纸张边角,往后一抽。两手团住,将薄薄的宣纸揉成一个小球,一把塞入口中……

      “……”

      墨汁闻上去虽是一股淡淡松烟与胶香,但真正抵达味蕾,却是一个难以言喻的苦;而宣纸嚼起来,青檀树皮、稻草麻竹混合,伴有杨桃藤汁的香甜……

      但放置过长时间的宣纸,几乎没什么味道。

      江亦姝忍受不了齿列间一言难尽的味道,囫囵将被津液浸湿的宣纸球咽下去,她感受到那墨可能随着热液脱离纸团,淌出来了……

      “影艺长老方才说什么优秀的课堂笔记,怎么都不拿出来让大家观摩学习?”她一脸无辜望向立于桌角边的人。

      影忆:“……”从她的胃里掏出来吗……

      ……

      ——芊雪殿。

      影忆拜访了一趟罗诗婴,不止是告发江亦姝上课神情不属,魂都游离到天外去……而是江亦姝发癫似咽下去的宣纸团上,画着一个他曾经在古法秘籍上见过的阵法。

      影忆虽对那阵法之形,印象模糊不清;但他记忆犹新,那是本记载魔界阵法的册子……

      ……

      罗诗婴搁下手中修饰整理从藤栩殿送过来的绿梅的金剪子,迟疑问:“你是说……‘琉麻万烬笼’?”

      影忆:“我记不清了,总有些怀疑。但她画的那鸟笼子,是在太像了,笼子顶端有菱形翅羽环圈,是那阵法的特点之一……”

      “好,待她回来,我会处理的。”

      ……

      罗诗婴没有忽悠影忆,她的确要处理此事……等江亦姝拖着“腊肉”缓步上台阶时,迎来了罗诗婴在栀子树下的审问:

      “小珠,你犯错了,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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