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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纯白之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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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困惑。”
曜:“……”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
“不管怎么样都告诉我吧。”
屏退了侍从,两人躲到小时候用来躲避他人追寻的石林里,光线昏暗,隐蔽的石洞需要弯着腰才能勉强钻进去。
等了一会儿兄长才开口,好像他自己也难以组织起语言似的,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像精致、毫无生气的人偶。
“我时常意识到自身和世界的格格不入,”面色空茫的兄长盯着他,“我以为那可以说是一种不协调感。”
“这次支援政府,起初令我感到一点新奇和兴奋,曜,我们一样都喜欢观察别人,别否认这一点。
我会观察所有身边的人,父亲、你、还有那些老师们和侍从们,包括来往的家族信徒,然后给他们打上带有颜色的标签。绝大多数人,即使长相不同,我也只会给他们一样颜色的标签,这类人的气质是相同的,所以不需要主动去区别他们,长相也不重要,他们就像一群同一品种的昆虫一样,我不需要辨别每只虫子的长相。”
礼宫曜因为兄长的话感到一丝乏味,愈发意识到自己和他的思维不在一个空间。
“曜的话不一样,你总是在抗拒在挣扎,就像火焰一样美丽地燃烧着。我很喜欢你的颜色,又忍不住想看到更多,所以很期待地去了政府那边,希望能看到更多不同的灵魂。”
“……”
礼宫曜艰涩道:“然后呢?你看到了什么。”
“唔……”兄长做出了一个虚假的、温柔而悲伤的表情,“那是一个非常美丽、温暖又虚假的世界。
我遇到过许多气质鲜明各异的人类,有供职于政府各部,更多是统一领取了编号担任所谓“审神者”,即审判、聆听神谕之人。你能想象来自不同时代的人类聚集到一起,统一服制统一领取编号,被分配到一个个人工开辟的空间里生活吗?”
“那又如何?”礼宫曜不服输,紧紧盯着兄长的眼睛,里面似乎晃动着微弱的光芒。
“你不明白吗?许多这样拥有美丽颜色的人类,在政府领取了统一的身份活着,做着一样的任务,陪伴身侧的都是虚假、人工操作下制造出的付丧神的复制体,而这样做的目的,只是维护既定的历史。”
兄长的表情越来越困惑,眼神却逐渐变得冷漠,好像看到了不可理喻的生物,声音冷淡,“在扭曲的时空面前弱小如蚂蚁的人类,维护了现在的历史又能怎样呢,为何会感到喜悦,明明现存的历史并不完美,他们有的失去了父母亲人,有的家境贫穷,或者身患残疾,却仍为保护了历史而感到幸福。
我感到不解,只能愈发努力地思考,幸福感从何而来。
思考了很久我大概明白了,那是因为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必须坚持的东西,或是重要的羁绊,或是自我的存在,还有的出自单纯的正义感,这算是纯粹的信仰。这些动机既渺小又高尚,但为何又令我感到非常——”
没错,礼宫曜相当认同。源自历史的微小改变也会像蝴蝶扇动翅膀,给现有的历史带来巨大的破坏,珍视的家人朋友可能直接消失,甚至自己也会不复存在,或者变成自己也会感到陌生的另一种人,为了抵抗这种恐怖的未来,时之政府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些,也是他一直崇拜,想亲自去做的事。
“愚蠢。”
“……”礼宫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兄长。
兄长不在意他的质疑,毫无波澜道:“极其可悲的人生。我不明白,个体渺小的存在,再如何努力挣扎,终会消逝在历史洪流里,既如此存在的形式如何,演绎的人生是什么样的根本没有意义。我不认同无意义的战争。
曜,人活在世上本就是无意义的,其他人,你我都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世上,要体验什么?探求什么?我都没有兴趣。喜怒哀乐,我从来都感受不到,在政府里遇到一些人,我能判断出他们眼中的敬畏,却无法在心里掀起一丝波动。
我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应对好,从心底无法理解其他人类,我理解不了爱恨纠缠的源头,也没有生或死的执念,只是一直随波逐流。有时候我想要成为他人,又同时觉得他人都是昆虫一样的存在,既如此我为何还会有这种渴望呢。
所以我也是可悲的生物。”礼宫瞬喃喃道。
——!
突然他的一侧脸颊感受到了火辣辣的疼痛,礼宫曜给了他一耳光,紧紧握住了他的肩膀。
“算我求你了,”他怔愣地被弟弟盯着,看着那双眼睛染上愤怒的红色,“我真的受够了。连你都这样了,我呆在这还有什么劲儿。”
“我存在的意义由我自己决定,只要我认为是正确的,那我就去做。就连你也无权评价,什么毫无意义的人生,我迟早会改变给你看。就连你我也不允许随意贬低自己。
因为你是我哥。”
黄昏下,神官家族的双胞胎里,一个安抚地抱住了另一个。
半夜,寂静时分,礼宫曜避开了巡夜的仆人,赤脚无声息地拉开兄长房间的拉门,里面点好了灯,礼宫瞬已经端坐着等在那里了。
礼宫曜满意地哼了一声,大咧咧坐到兄长旁边,拿起准备好的纸笔开始撰写。
“把你遇到的人的特征、行为、说的话都告诉我,我替你分析他们的态度,我们一起决定下次遇到了要怎么应对他们。”因为兄长在这方面实在空白,反正也出不去,礼宫曜索性做起了狗头军师,一边在心里生出些慰藉——就像他也在此过程中与外界建立了一丝联系一样。
瞬:“……”他没说话,仍像往常一样安静而宽容。
很快,礼宫家少主就在时之政府出了名,原因来自他总出人意料的神奇的社交风格。在政府中行走偶遇到他时,出于对礼宫家和少主本人力量的敬畏,大多数人总要停下客气问候一番,往常这位总淡淡地扫一眼便走,或者若有所思地观察他一番,就像降临到人间的不解凡俗的神像;而现在少主变了,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像人偶一样,眼中却多了莫名的思考,似乎在给眼前人下着定义,过了一会儿等到对方也不知所措要告辞时,少主就会忽然惊醒一般,笑一笑或点点头,说一句普通但在他身上绝不正常的问候语。
某时某地走廊上。
偶遇的时政路人A:“……那,那我先走了……?”
过了一会儿礼宫瞬突然说话:“感谢你的关照。”
“不、不客气!”那人迅速遁走。
某时某地钟楼上。
偶遇正观察空中时空轨道的礼宫家少主的时政路人B:“许久不见您那边还顺利吗?”
礼宫瞬安静地转头看看他不说话。
路人B:“抱、抱歉我多嘴了!”
礼宫瞬:“你现在的发型比上一个好看。”
“噫——?”他羞涩地捂住了头发。
……
……
总之发生了许多啼笑皆非的乌龙,礼宫瞬在政府的评价已经由“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子”向“偶尔脱线的天然呆”转换了,但当事人并不知情。不久后政府的传言流转到家族里,家主大发雷霆,关了次子的禁闭,宣布将隔绝两人之间的往来。
礼宫瞬安静地跪在一墙之隔的外面,弟弟被禁止和任何人接触。他没有情绪的眼睛注视着墙面,似乎穿透屏障,看到墙对面靠坐在墙角的人影。
“你还好吗?”
曜闷闷道:“不用你担心。”
“你在政府怎样了?”
瞬沉默了一下,“你想得到什么回答?”
曜被气笑了:“你以为我想听什么?”
许久他才轻声道:“抱歉,我还是不理解他人。还因此惹怒了父亲,牵扯到你。”
曜听着一股无名火起,冷笑道:“你在道什么歉?我根本没什么事,有什么好在意的。倒是你,别怕那个老头子,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好了,有事就推到我身上,反正我在家他能拿我怎样。”
并不,他讨厌黑暗和孤独,只是绝不可能屈服,甚至更加叛逆,做出更多违背家族的事,以此作为对家族的报复。
外面的沉默过了许久,礼宫瞬站了起来,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墙壁,眼中一丝愧疚和忧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毫无情绪波动。他想象着兄弟染上愤怒和黯然的脸,控制着表情,让脸上同时出现了坚定与纯真。
“果然我还是最喜欢你的颜色了。”从始至终他都游离世外,冷静观察着这个世界,世上的一切还是这么无聊,什么也感觉不到,哪怕伪装也逃不脱内心的虚无。
他轻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自那之后,礼宫曜没再见过礼宫瞬了,两人被刻意隔开,他真正意识到了家族力量的恐怖。无孔不入,只要贯彻了家族的意志,这座精密的机器就会像活物一样监视他、束缚他,让他找不到机会脱身喘息。
哪怕抓住仆人逼问,也得不到礼宫瞬的一点消息。在时间流逝中礼宫曜逐渐麻木了,隐约的期望被深埋起来,只能日日作为神子被供奉着生活。
变化出现在十九岁的某一天,礼宫曜已从少年长成青年,晨光熹微,他正穿着一身华贵的白衣独自伏在桌上画着符纸,空气轻轻荡漾,一名长发束起、面容昳丽的男人突兀地穿透了结界来到他面前。
礼宫曜迅速反应,抽出墙上礼仪用的长剑指着他,冷冷道:“你是谁?”
男人好奇地看着他,很惊讶,“原来你们长得真的一样~”
“……你到底是谁。”
“不如试着猜一猜?”
看他要爆发了,男人才不再开玩笑了,“我是,笑面青江,目前属于礼宫大人的属下哦。”
他摆摆手,指向鸟居的方向笑了笑。
“好可怕好可怕,审神者的父亲正发火呢,说不能容忍暗堕刀踏入家门呢,好伤心~”
“审神者当着家主的面打发我来找您呢,说找一个跟他长相一样的一定就是了。”
男人双手合十,可怜兮兮,“请您保护我吧~”
礼宫曜:“……”
他漠然看着付丧神俏皮地弯腰撒娇,后背上正有一小片骨刺生长着。
那是暗堕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