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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纯白之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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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漫长的林道,攀登过不知多少级崎岖的石阶,才能到达礼宫氏族的居所。
传说礼宫家族由过去历史中某系贵族的分支所化,在某一代家主被神隐后消失在世上,又在多年后突然重新现世,获得了神明恩赐的力量,以此崛起,成为了世代侍奉神明的神官家族,又在时间溯行军入侵后参与组建时之政府,从此就作为支撑时之政府的重要一环存在着。
传承到现在,拥有多年传承的名门本不必特意隐居山间,大可效仿其他几家在时之政府积极汲取超越时代的科技和新的思想,但家族里资历久远的老人们总说为了保持对神明之力的敬畏,固执地让礼宫家借着神力长久地隐居下去,由此代代传承。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礼宫曜还只有五岁,是个幼稚的孩子时,双胞胎的兄长被他拉着并排坐在神堂屋顶,两个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哄乱着寻找他们的仆从。
他抬起头,睁着大大的眼睛,嘴角向下撇着,遥望天边隐约可见的鸟居,一边喃喃自语。
骤雨初歇,和他相同相貌的孩子头发柔顺地垂落着,身上也带着清冽潮湿的水汽,侧脸逆着光让人看不清晰。于是曜扯了扯他,少年转过目光空茫的眼睛,看过来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为什么每次都要问呢?”
啊,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呢?而且是每一次?因为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实在太陌生了吧。
从记事起,他的世界就从狭窄的空间向外慢慢拓展着,第一次印在记忆里的是婴儿的床褥,身边安静躺着另一个孩子,很快面部朦胧的侍女将他裹在襁褓里从屋子里这头走到另一头,柔声应付着婴儿的哭闹。再大一些时,行将就木的长者被搀扶着走到了他们的床前,抱起咿呀着在被褥里学着爬行的孩子,让两个孩子的手指牵到一起,“瞬和曜,你们彼此都是对方的血缘最为亲近之人”,礼宫家的长子才第一次认识到这是自己唯一的弟弟,礼宫曜也是在这一天,攥住了对方试探着伸过来的手指,深刻记住了这位不可分割的半身。
在神前行走总有代价,子嗣艰难,他们兄弟两人在这一代已属难得,是淘汰了许多“失败品”后终于由分家的一名女子孕育的。出世那天,母亲艰难探起身,看了还在襁褓里的孩子最后一眼便撒手人寰,族中长辈着手为她设立灵牌时感叹“她已经尽了礼宫家女子的本分”。
“……”
家族里四处行走的,似乎是与自己不同的生物。
第一次祭拜母亲时,礼宫曜蹒跚着孩童的步子走到雪白的石碑前,他摸了摸石头的边缘,似乎触碰到了死者的皮肤——冰凉的、没有草木生长的石碑,这就是属于母亲的符号吗?
“她孕育了你和你的兄长,一定会被神明眷顾成佛的。”
男人语气平淡,“啊,那里啊,那些可以算作你母亲的前任,可惜运气浅薄,不能像你母亲一样享受这份荣耀。”
曜没有回答,距离母亲坟墓不远的地方,鱼鳞般排列着无数大小相同的白色石碑,他们站立的位置,是巨大坟场的边缘。
寒凉的风迎面刮过,他站在风中犹如浑身赤|裸,耳边回荡着一团嘈杂空虚的回声。
如果手下的石碑就是母亲的符号,那其他相同的石碑又是谁的符号呢?区别这些符号的,只有石碑上一串不同的文字,母亲的一生,不相识的他人的一生,都化为了他人口中无意义的符号被巨大的家族吞噬着。
“我以后也会躺在这里,在死后依然能享受荣耀。”男人俯视着漫无止境的石碑,在其中规划自己死后的疆土。兄长站在一边面色空茫,似乎没有理解坟墓的含义。
不知为何,礼宫曜感到一阵诡异和反胃,他没有回应,决定从此不再踏足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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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透了空虚岁月,隐约意识到的,那被结界隔开的另外一边,可能是与庄严肃穆的礼宫家族不同的世界。偶尔有穿着奇异的外人来访,长辈们留在外间,礼宫家的孩子跪坐在半透明的帘幕后面,懵懂地接受外人的拜见。
很奇怪,礼宫曜第一次见到这些人时就觉得很奇怪,无论男女,地位或年龄高低的不同,这些人却都有一双坚定得仿佛要将人烧灼的眼睛。无论白天黑夜,形容光鲜或狼狈,这些人……竟都在为一件事、一个目标行动着……明明家族里其他人都充斥着活死人般的腐朽气息,在外面居然还有这样充满活力与生机的世界……原来有许多人在为了某个目标不断奔波,自己却每天被拘束在腐朽教条的牢狱里被供奉尊崇,被深深沉没在充满腐朽气息的泥浆里的自己,一直这样下去和坟墓里腐朽着的死者不就越来越接近了吗?
他忍不住想看看身旁的兄长,想知道他面对这些时和自己是不是一样的心情。
兄长总在他身边沉默地坐着,礼宫曜去看他时,瞬像以往很多次一样慢悠悠地回过头,再低垂下眼睛旁观着帘幕对面来往的人群,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的人偶。
或许兄长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吧,礼宫曜从没见他露出过厌恶或憧憬之类的表情,他的兄长也许真的像侍女私下说的一样,是一具没有心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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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宫瞬,礼宫曜,十五岁。
“久闻大名,今日才得以拜见,想必这就是您未来的继承人了?”
“他们是这一代最重要的孩子,未来会继承礼宫家的意志成为神的信徒。”
……
……
“是啊、是啊、”留着短发的男人试探着看向帘幕之后,眼中满含尊敬,“感谢礼宫家多年来对政府的支持,您知道的,凡人再多也无法支撑扭转时间的力量。”
“真的……不能让他们来?冲击太强,时空正隐隐走向扭曲,政府需要更纯粹高端的灵力……”
长者很不高兴,“礼宫家需要不染尘世的孩子成为信徒,以此保证信仰的无暇无缺。”
男人有些沮丧,很快坚定地握起拳头,他笑着道:“是我唐突了。还是感谢您的家族对时之政府的支持!无论过去的历史是好是坏,正是那样的历史才组成了现在的世界。我们就是为此,为了维护我们存在过的历史而不断战斗的。”
“敌人的入侵无穷无尽,时刻都有人倒下,这就是残酷的、以历史为战线的战争!但是,无论有多残酷,无论有多少人会死去,都不能舍弃奋斗到最后一刻的信念!因为我们正在守护着,是属于我们的、正存在着的历史!保证正确的历史不被改变,这就是我们组建时之政府的意义啊!”
男人即将离开,只剩下帘幕后的礼宫曜压抑着失去节奏的呼吸,五指痉挛地握紧——就在刚才,他失去了走出家族的机会!还未品尝到骤然而至的欢喜,失败的旋涡就将他吞没了。
可很快,长者思绪万千,敲着膝盖思索一番后改变了想法。
——战线残酷,时空动荡,政府确实急需灵力强大的人才,为了抵御时间溯行军的大局考虑,礼宫家决定派出少家主中的长子协助支撑扭曲的时空。
“可是您刚才说的……”
“无妨,”长者笑了,他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庆幸,“瞬是生来无心的人。”
和弟弟一样拥有强大的力量却生来无心,感觉不到喜悲,似乎他是被塑造时疏忽多余造就的一胎,所以空有一副壳子,情绪都留给了双生弟弟,自己无法感受无法回应,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尘世接纳的,注定要回归神的怀抱,是天生的被神喜爱的孩子。
“他是最适合的。”
……
……
等外人离开,男人走到帘幕里,同样跪坐到他们面前,“曜,你的呼吸乱了。”
“哈,那你又想说什么呢?”他控制不住地歪斜了身体,似乎看到了可笑的、不可理喻的东西,大声笑着,撑着身体的手臂都要没了力气。
被轻蔑看着的男人没有任何动容,他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失态,说出的话和以往一样平静。
“你还是太幼稚了,我不清楚是什么让你对外界如此向往,但还是劝你趁早放弃吧。
你跟你的哥哥不一样,瞬他……很好,保持现在的状态去虔诚地信仰神明,获得神的眷顾得到力量和平静,是我们家族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你为什么总想像外界有多美好呢?不要去美化从没见过的东西。”
男人慈爱地碰了碰他的额头,“孩子,若说你的灵魂是动荡不安的江海,瞬就是一面不起波澜的镜子,你们都是我最喜爱的孩子。只是瞬让我放心,你却太脆弱了,总像小时候一样怎么行?在家里有我们宽容你,到了外面那份纯粹会很快被别人折断吧,可怜的孩子。”
兄长在一旁张着嘴想说话,很快又放弃了,看过来的眼里全都是迷茫,礼宫曜感到强烈的不适。
男人仍安抚着他,“不要怕,我可怜的孩子啊。”
礼宫曜低着头,由男人安抚着被迫平静下来。
他不敢承认的是,男人的话确实有一部分被自己接受了。他真的渴望却恐惧着外面的世界,就算逃出了家族的牢笼,外界未知的一切都可能把他吞噬。这样去想,兄长的确比自己更合适。只是……这一切都太荒谬了……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为什么会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他就是为此诞生的吗?
只是这样就足够了吗,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他想要的吗?头脑被神、信仰、皈依的字眼占满,枯燥的祭神规矩、忠诚的信条,无数信徒的信仰崇拜,被高高摆在神台上供奉的日子、这种命运……
“……如果大家能一起去死就好了。”
身边跪坐的人依旧平静,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比平时多了点无畏的愉悦,“为什么?”
“……”长久无言。
他人早已离开,日光偏斜,帘幕后两人所处的一隅更加昏暗,只有地上剩余两道拉长的影子。片刻后其中一道扭曲一下,重合到了另一道上。
“我总不理解大多数人的想法,你也是。”
“但那都没关系,生或死都没关系,如果曜想这样,那我就和你一起期待一下理想的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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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宫家对政府声称,少家主中的长子将作为特殊支援带领神官守护政府核心,次子为此会在神堂里虔诚侍神祈祷,不会再轻易出现在信徒之前。
礼宫瞬回归已是多日之后,高挑的少年出现在鸟居前,陪伴的侍从依次退下。
礼宫曜丢下浸满朱砂的毛笔,无视身后老师的追寻,从为仪式穿戴的繁琐衣饰中抽身,跑到刚刚穿过鸟居的兄长面前,拽紧他的手臂急切地问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有庭前种着的薮椿花吗?有后山见过的一种叶子巨大的橡树吗?有没有阴晴雨雪四季变化,是和那些政府的人说的有极冷极热的季节,“冬天”的时候会有冰凉柔软的东西掉下来吗?
人们可以不顾身份礼节地大声说笑,不会在意手脚动作的轻重缓急,也不会有长者时刻陪伴左右,真的是一个这样的世界吗?
再感情淡漠的人,看到从未见过的景色,也不会完全无动于衷的吧?不管未知的世界是好是坏,再也不会比做被圈养的傀儡更绝望了。
他的兄长任由他拽着,像从前一样宽容了他,脸上露出了从未出现过的表情。曜因此也怔住了。
“我感到很奇怪。”
少年的眼睛无意识地投向远处的天空。
“我感到……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