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罪行》永生蜉蝣

66、没有如果 孤儿院

　　孤儿院的孩子们偶尔会偷懒，毕竟心性还好玩。
　　但顾何朗的床头灯每晚都会亮到最晚，即使他次次90分以上。
　　“顾，你没必要这么拼吧。及格就行了。”安有为聪明，下课从不复习、考前突击也能拿60。
　　顾何朗摇摇头，继续认真看书，“你也知道，被关进小黑屋的下场。”
　　“....其实也没那么吓人吧。”安有为害怕几次，开始对小黑屋免疫了。
　　他终于合上书，沉声说。
　　“相反，我觉得里面的恐怖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安有为耸肩，“之前你还想看【监察员】的相貌。要不明天进教室前，我们抬头看眼？”
　　“可以。”他关闭床头灯，翻身入被，“快下去睡觉，明天还要考试。”
　　下方传来安有为的尖叫。
　　全程，女孩儿都静静睡在他们对面听，晚上被安有为拉着一起复习。
　　早晨。
　　安有为拉着他，慢悠悠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贼眉鼠眼、仿佛要偷偷逃学。
　　他无奈地笑了下，在终于等到他们进入教室前，反复深呼吸。
　　抬头！
　　啊，很普通的脸。
　　权威的、惊悚的、可怖的监察员，原来，长着一张普普通通的男人的脸。
　　安有为和他都挺失望的。
　　“我以为他会有六只眼睛。”
　　“我以为他的眼睛能透视，还是红的。”
　　两人说笑着走入考场。
　　习惯的考试，顾何朗神情自若地做完、安有为挂耳挠腮地做完。
　　结果：女孩挂科了。
　　分数被爆出来时，两人甚至都没意识到。
　　觉得怎么可能呢，女孩至少比安有为努力多了。
　　但事实就是事实。
　　第一次，教室内爆发惊声尖叫，分贝几欲刺破耳膜。
　　男孩子们都吓傻了。
　　顾何朗和安有为也呆住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害怕？
　　小黑屋....小黑屋会杀了她吗？
　　里面是有怪物吗，会吃掉她吗？
　　他们....还能见到她吗？
　　也是此时，外面那个普通的、平庸的男人三步并两步，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直接拎起来。他好像听见女孩手臂骨折的声音。
　　紧接着男人抬起手掌，就像杀鱼一样，“啪——”地狠狠一巴掌扇在女孩脸上。脸一下子红了、肿起来，女孩也仿佛被吓到，瞬间噤声。
　　再然后，根本听不到女孩的声音。
　　只剩男人有力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离开教室。
　　所有孩子都吓傻了。
　　连续一个月，床头灯的使用频率翻倍增长。
　　所有人都在挑灯夜战，生怕自己成绩不及格。
　　安有为一个月没有跟他说过除学习之外的事。
　　直到某天晚上，他以为对方是来问问题，安有为却偷偷摸摸地拉他到下床，然后拉上床帘。
　　“你要干什么？”顾何朗问。
　　安有为的脸很红，瞪大眼睛看着他，激动混杂害怕。
　　紧接着探头探脑周围情况，在确认没人后，才用揭晓魔术谜底般的动作，掀开了床上的被子——露出一件全银色闪片的长裙。

　　“你-”
　　“嘘！”安有为打断他，眼睛看向裙子，银色闪片折射昏黄的床头灯，倒映在黑色的床帘上，仿佛黄色的星星点缀黑色夜空，“这是本来那天我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顾何朗看向他，冷漠地低头，“我们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安有为摇头。
　　顾何朗吃惊道，“难道？”
　　“没错。我找到办法见左排的人了。今晚8点，餐厅第4排桌子下。”
　　他皱眉，“这可是违反规定的事。”
　　“顾。”安有为瞬间凑近，殷切地看向他，“她是我们的朋友。”

　　他垂眼避开对方视线。
　　“如果我也走了，你也不会来找我吗？”
　　他猛地抬头看向安有为。
　　对方在星星点点的灯光下，笑着说，“我们是朋友。”

　　瞬间，漫天大火又吞噬了他的脸。
　　孩童变枯骨。

　　....

　　顾何朗猛然惊醒，撞到床头，几瓶啤酒空罐掉在地上。
　　叮叮当当——
　　他看着地上银色的罐子，准备起来，身体很重，晃晃悠悠又倒回床上。

　　“顾何朗，都几点的你怎么还在睡——”
　　门打开，安有为看见他的表情，瞬间收声。
　　“你又做噩梦了？”

　　他抬头看向声源，只觉得对面模糊一面，揉揉眼睛，还是看不清。

　　那块影子凑近了。
　　手触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顾。”安有为说着把他按回床，“再睡会吧，我给你煮粥。”
　　说着起身撸袖管，“假请了吗，你手这情况还喝酒，想被医院辞退吗？”

　　“咳咳。请了。”顾何朗闭上眼，却睡不着。

　　外头厨房，安有为的声音随切菜声远远传来。
　　“今天怎么不睡许信那儿了？你俩怎么了？”

　　“没什么。我睡了，把门给我关上。”顾何朗说。
　　安有为没再问，洗了手给他关上门。

　　顾何朗还是睡不着。
　　昨天，面对许信的询问，他仿佛被剪断线的木偶，一问三不知。
　　甚至都不记得怎么回来的。

　　【阳光孤儿院】
　　想到这五个字，他就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地狱烈火中，浑身炙烤。
　　皮肤、血管、心脏、骨骼一寸寸地尖锐地疼。

　　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说。
　　如果许信永远不知道....如果.....

　　世上没有如果。

　　他闭上眼，感觉有些酸痛。
　　伸手将床头的手机摸过来，打开，有3通许信的未接电话。
　　和2通留言。

　　他点击留言。

　　“孤儿院的故事你没有讲完对吧，你知道那条裙子？还是你认识楚梦梦？”
　　“回我电话。不然我明天就来找你。”

　　听完，他将手机重新丢回桌上，瘫在床上躺尸。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啤酒瓶上的浅色阳光，看着看着睡着了。

　　中途安有为叫醒他吃药。
　　吃完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再睁眼，阳光已然变成了深红色。

　　床头有杯热水。
　　顾何朗感觉混沌的大脑清晰了些，如僵尸般地爬起来，喝掉水。
　　穿上衣服准备出房门吃饭。

　　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热气腾腾的排骨香气。
　　抽油烟机在工作，灶台上煮着排骨冬瓜汤，许信头发扎起来，脖子里渗出细汗。她正将最后一盘炒青菜从锅里盛进盘，袖子撸上去，围着深蓝色围裙。
　　好香，咕嘟咕嘟的鲜香味扑面而来地笼罩住他。舌尖自然地渗出口水，他看着桌上黄色的小米粥，感觉原本沉入水底的心仿佛被温热的手掌捞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胸腔，浑身感觉暖洋洋的，甚至有些想哭。

　　许信回过头，看见他，露出一个微笑。
　　“你起了，赶紧来吃饭吧。”

　　顾何朗站在原地没动，仿佛没听到。

　　“顾医生，你再不吃饭就要饿死了。”许信熟悉的语调。
　　顾何朗好像被召回魂，终于动了，一点点挪到饭桌前，坐下。

　　“不回我消息？”她问。
　　“发烧了，没看手机。”
　　“没看？”
　　“看了。但实在没力气回。”顾何朗低头猛吃饭，让眼泪落进饭里，不想让她看见。
　　“行吧。”许信吃了两口，“我做饭没你好吃，凑活着吃吧。”

　　他低着摇头，却不说话。
　　“不好吃？”
　　“好吃的好吃的。”

　　许信失笑。
　　她看见顾何朗红红的眼睛，却不想拆穿他。
　　静静等他吃完，缓过劲来。

　　等顾何朗吃完，也没有说话。

　　许信眨眨眼，等了会儿，才问，“之前，你说你杀过人。”
　　顾何朗的身体一抖。

　　看来是这事了。

　　“如果只是认识，你不至于反应那么大。所以说，你杀的人是楚梦梦。”

　　顾何朗低头看着桌面，几乎不敢看她。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静静等待【监察员】的指令。

　　“是不是？”
　　顾何朗闭上眼，“是。”

　　室内沉默片刻。
　　就在顾何朗以为许信准备离开时，许信又问，“好。那我问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顾何朗抬起头看向她。
　　“为什么要杀了她。现在的情况是，你自以为杀了她，但她活着。就说明你当时至少不是预谋杀人，否则我就是在一个天生的反社会人格家的傻子了。”

　　顾何朗看向她，“真相，重要吗？”
　　“重要。因为我相信你没有真正【谋杀】她。否则以你的性格，肯定早就自首了。”许信从始至终都直视着他，犹如想用目光质问真相，“意外？”

　　顾何朗深深吸气，又慢慢呼出。
　　如此往复了数次。

　　“你先告诉我，她在【小黑屋】里究竟收到了什么惩罚。”
　　许信愣住了，顾何朗难得在她脸上看见不忍。
　　“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许信垂下眼，自嘲地笑了，“怕是....我不想再在你的伤口上撒盐。”
　　“我会告诉你，所以许信...我求求你。”

　　“你知道的，顾何朗，孤儿院的孩子们有两种用途。一类，是脑力用途。所以你们必须保持60分以上的成绩，才能根据情况分配给各大财团与企业，作为资源储备。”
　　顾何朗张了张嘴，他好像知道了。

　　那天，就在他们将裙子拿给女孩的那天。
　　她浑身捂得严严实实，月光很淡，从大人行李箱里偷来的礼服仿佛现实的月光，将她的脸衬得格外美。她笑意盈盈的谢谢他们。

　　失踪的男孩子们、分裂的两排队伍、暴戾的监察员。
　　顾何朗的眼泪终于在灯光下清晰地落了下来。

　　许信仿佛看见他身上残存着，只有6岁的孩子在瑟瑟发抖。

　　“那场大火，因电力爆炸所有房门都被打开，我们所有的房门都被打开了。【监察员】在抓我们....被抓到的孩子在尖叫，也不知哪里的火，一切都被火焰吞噬。”
　　“安有为拉着我往外跑，我们跑得很快，甚至走廊里一旦有孩子摔倒，其他孩子都踩着他们向外跑。一切都乱糟糟的，木炭的味道很重....还有尖叫....”
　　“我回头原本想去找她的，真的，我真的想回去找她的。”

　　“但【监察员】在那里，有孩子被抓住了。我看见是之前和我们一个宿舍的孩子。【监察员】一只手就把他拎起来了，狠狠扇了两巴掌，他浑身都是淤青，脸上还有血。我....”顾何朗将脸埋进手里，失声痛哭，“我没有回去找她。”

　　“我没有回去找她.....是我说服我自己。所有门都开了，她应该会逃出来的....她一定会逃出来的。我应该想到的，整座孤儿院....明明，还有个特殊的屋子。”

　　许信眼眶也红了。
　　【小黑屋】

　　那女孩就在小黑屋里，眼睁睁看着火烧进来。
　　点亮漆黑一片的室内，照亮【监察员】丑陋而赤裸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