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联]剧透人》羊笔笔羊

30、第一章：睡眠、食物、对话

　　乘坐昆式战机返回纽约的旅程短到连屁股都坐不热。一路不见有人说话，大家都低头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机舱内弥漫。我则又累又饿，压根儿不想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只想就地躺倒，但克林特说顶多十分钟就到了。
　　他没撒谎。

　　至于我的剑，已经被他锁进了某个武器盒子里，妥善保管起来。我毫不怀疑，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这把剑了，却不知是否该为此感到遗憾。古怪的狂热退去之后，除了恶心反胃以外，我还来不及有任何别的感受。战机降落的时候，若不是胃里空空荡荡，我铁定会吐一地。这样倒也好，至少能给钢铁侠添堵。

　　“你的衣服已经放在客房了。还有鞋，千万别忘了鞋。”这家伙脱下战甲之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一个坏脾气、没耐心的普通人，“还有，拜托，请务必洗个澡再上床。这栋大厦里的卫生条例至少需要有人来遵守，所以鼓起勇气做第一个吧，怎么样，小妞儿？”

　　“什么？”我猫头鹰似的眨着眼，不知是该心烦意乱，还是暗自窃喜，“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住这儿？这里？你的大厦？”

　　“嘿，这又不是签订长期租约。”托尼·史塔克说道，“很确定我起码有三千间客房，而我们都太累了，没人想费那个力气把你送到托儿所去。”

　　“在我们讨论出关于你的方案之前，你暂时先留在这里。”队长一锤定音，“在复仇者大厦。”
　　要是换作一年前，得到复仇者首领的邀请住进复仇者大厦就像天方夜谭一样不可思议。我肯定会大吃一惊，然后欣喜若狂，兴奋得上蹿下跳。可现在，我只是不自在地向他们小声道谢。

　　客房大得像是公寓，有客厅、卫生间、卧室，甚至还有个吧台。我暗暗告诫自己不可习惯于此种奢华，不然搬出去的时候肯定会受不了那种落差。不过这倒并不困难，这地方看起来像是高级酒店，我根本不会把这里错当成家。

　　洗过澡——衣服和鞋的确已经备好，就放在卧室床边——我倒在床上起码睡了六个小时。如果不是咕咕作响的肚子，我可能还会睡上更久。

　　睁开眼后，陌生的环境让我花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我立即把右手伸到眼前仔细查看，发现没有绿色纹路藏在掌心粗糙的皮肤之下，但当我握紧拳头，试着找回握剑的感觉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它没了。永久性地消失了。

　　这领悟犹如一击，尽管我之前便已有所准备，此刻仍为失去的力量痛惜不已。在这个险恶的世界中，没有护身之物让我觉得跟没穿衣服似的。

　　默默躺了许久，我这才垂头丧气地坐起来，手掌下的床垫立刻随之下陷。我又按了几下，心想：这根本不是床，而是蹦床，跳一下弹一下，童叟无欺。
　　如果不是又伤心又饿，我多半会迫不及待体验一下。毕竟自从幼儿园毕业之后，我就再没蹦过床了，除非算上小学春游去公园那次——那次班主任还借给了我一块钱，因为班上除了我，所有人口袋里都有零花钱，缴得起那点微薄的蹦床费用。

　　肚子又咕噜咕噜响了。“演奏肠子，”我心想，“诸位看客请随意打赏。”
　　我习惯性地想要忽略这种饥火中烧的感觉，就像我过去这些天做的那样，但又随即想起来：也许在这里我真的能找到些吃的，而不用忍饥挨饿了。

　　“贾维斯？”我试探地小声叫道，又不由觉得这样很傻，对着空气说话。

　　“晚上好，莫兰小姐。”出乎我的意料，竟然真的有一个声音回答了我。我转了转头，找到了隐藏在角落里的微型麦克风，随即想起自己还很不得体地半坐半躺着，于是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贾维斯继续问道：“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我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那过短的长度让我不禁愣了一下，随即便回忆起在洗澡的时候为了除虱，我似乎用剪刀剪掉了不少头发。

　　再仔细看看，我身上也留下不少用刷子使劲刷过的痕迹。看来，在困到半昏迷的时候试图把自己洗干净，就不得不承受一些因为自己太脏而产生的怒火。

　　肚子又叫了一声，我于是开口说道：“那个，我有点饿了。”实际上是非常饿，饿得能吞下一头猛犸象，“等一下，你刚才是说晚上吗？现在已经晚上了？”

　　我一边说一边伸长脖子望向窗户，外面果然黑乎乎的一片，不过很远的地方依稀有蚂蚁那么大的光点。
　　住在八十层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

　　“现在是美国东部时间晚上9点，”贾维斯说，“您可以在公共厨房找到可食用晚餐，乘坐电梯即可到达。如果您有别的需要，也可以选择外卖服务，订餐电话列表我已发送到您床头的平板上面。”

　　我内心惊叹了一声。“不，不用麻烦你了，我去厨房找点吃的好了。”说着，我蹑手蹑脚向门口走去，尽管这根本毫无必要。
　　这次，我可不是做贼了。

　　不过真的，史塔克的客房大得不像话，这我在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出了电梯就是客厅，还有几扇门分别通往不同的卧室、游戏室、书房。这地方似乎占了整整一层。
　　目前，我还没有探索过卧室和卫生间以外的地方，而现在，除了厨房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引起我的兴趣。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在我走进去之后便缓缓启动，甚至无需按下楼层按钮。一直等过了两三秒，我才想起来要问：“等一下，贾维斯，公共厨房有别人吗？”
　　电梯门“叮”的一声再次打开，贾维斯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罗杰斯队长和巴恩斯中士现在正位于公共厨房之中。”

　　“呃。”我尴尬地低下头，然后皱起眉，发现自己忘记穿鞋了——最好不要碰上托尼·史塔克，然后被他抓个正着。“那我还是回去等等吧。那个小吧台里面有吃的吗？”
　　“客房吧台只提供酒水，莫兰小姐。”贾维斯回答。

　　我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也许是表达抗议吧。我绝望地问：“那这里有没有没人占用的厨房？”
　　这地方这么大，不会连个备用的厨房都没有吧？

　　贾维斯沉默了一会，也许是在思考。“也许我可以为您订个外卖。”最后，贾维斯如此建议，“直接送到您房间门口。”
　　“也行……”我拉长声音，心想我难道要花史塔克的钱去订外卖？但话说回来，吃复仇者厨房里的东西不给钱，似乎也高尚不到哪儿去。

　　我还犹豫着，但贾维斯显然已经把这当成了我的肯定，电梯门开始缓缓关闭。就在我松了一口气，决定随遇而安的时候，一只手却在电梯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伸了进来，阻挡住了金属门的闭合。

　　我立刻后退一步，后背贴紧了电梯厢壁。电梯门重新打开，巴恩斯皱着眉头的脸出现在我眼前。看见我，他的眉头似乎松开一些，无言地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我迅速判断：是跟冬日战士一起坐电梯可怕，还是去探索复仇者出没的厨房更可怕。
　　当机立断，我低着头疾步走出电梯。听到身后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我在公共区域入口处停下了脚步，探头四下张望。

　　这里看上去更像个休息室：沙发、茶几、超大屏电视。我的脚陷进了厚厚的地毯里，我忍不住低下头，动了动脚趾。
　　“嗨。”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听上去低沉克制。
　　我抬起头，看到屋子最里面的半开放式厨房，笼罩在昏黄的灯光下。美国队长就坐在木制的吧台旁边，不知怎得看上去很紧绷、很沮丧。

　　“看来他和老战友的叙旧进行得不顺利。”我心想，“我可真会挑时候。”
　　可现在离开又太刻意了。我心里抱怨着，伸手摸了摸头发，这才想起来自己睡醒之后都没照过一次镜子，天知道现在的发型成了什么鬼。
　　不过我头发乱不乱，跟美国队长也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我仍站在原地，试图不动声色地检查之前有没有把自己剪秃。渐渐的，寂静在空旷的房间内弥漫开来。等我意识到，刚才队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而我差不多相当于无视了他的时候，已经完美错过了开口的最佳时机。

　　队长也没有再费心挑起对话。他躬身坐在一张高脚凳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像一座沉默的山，攥紧的双手搁在大腿上，眉头皱着，怒视着冰箱。
　　如果他看的是别的地方，我还可以悄悄溜过去，随便拿点吃的什么就跑，但他偏偏死盯着冰箱，这个我所知道唯一能够用来储存食物的东西。

　　天啊，我希望克林特在这里。至少面对他，我说的出“我饿了有没有吃的”这句话，而且还不会因为羞愧而自燃。

　　“橱柜里有麦片、通心粉、速食鸡、千层面、鸡蛋、面粉，莫兰小姐。”贾维斯在这时出声了，简直是及时雨，“冰箱里有酸奶、牛奶、柳橙汁。”
　　“谢谢，贾维斯。”我真诚地说着，朝橱柜走去，尽量挑选离队长远一些的路线，“嘿，我知道你本来不长那样，但我每次听到你的声音，脑子里想着的其实都是杰瑞米·艾恩斯。你知道他吗？”

　　“是的，我知道杰瑞米·艾恩斯。”贾维斯在我拉开橱柜门的时候彬彬有礼地回答，“我会把这当成赞美。”

　　“嗯。我知道保罗·贝肯尼长得也很帅，但杰瑞米·艾恩斯实在太有气质了。而且他是英国人，英国口音超赞的。”我拿出三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他后来去演了蝙蝠侠的管家，我觉得他也能胜任钢铁侠的管家。没有诋毁你的意思，嗯，我是说外貌形象。”

　　“我理解。”贾维斯听上去很中立。我其实很意外，他竟然会对我愚蠢的搭讪作出回应，但这至少要比在一片死寂中自言自语好得多。

　　炒蛋还得切葱花，我又不爱吃煎蛋，虽然乐意做点热乎的来吃，但我的胃急需补给，因此做一锅水把鸡蛋煮熟已经是我肯等的最长时间。在此期间，我还烤了吐司，并找出了一只碗备用，此外还有一瓶配料可疑、味道古怪的酱油。

　　我知道自己一直在嘟嘟囔囔，就像那种上了年纪需要自言自语的人一样，但又控制不住自己。

　　在剥开鸡蛋，弄碎了扔进酱油碗里之前，我还偷看过几眼美国队长。他已经低下了头，用手拄着额头。看着他的侧脸，我实在惊讶于他的年轻。记住他在《复联4》里的样子之后，再看到如此年轻的史蒂夫·罗杰斯，总让我觉得很不真实。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电影人物不该进入现实世界。看着荧幕上的人在你面前活生生的呼吸跟看全息电影可不是同一回事。

　　不过，这些在煮鸡蛋碎泡进酱油里之后就通通化成泡影了。我用勺子挖着吃酱油鸡蛋，然后又用烤得热乎乎的吐司把碗壁上的蛋黄酱擦得干干净净。那点吐司也根本经不住吃，很快就下去了一大半。

　　我有点希望队长能赶紧回自己的房间去，这样他就不会看到我狼吞虎咽的模样了。不过这并不能真的阻止我狼吞虎咽。被噎得直打嗝的时候，我还灌下去整整一杯牛奶，然后用一个饱嗝终结了这次短暂的进食。

　　胃饱了，嘴还没饱。我盯着仅剩的几片吐司，用意志力抵抗着吃掉它们。最终，我叹息一声，趴了下来，把脸贴在桌子上。

　　“当你告诉我冬日战士就是巴基的时候，”队长的声音响了起来，但我肚子饱饱的，完全没法感到紧张或心烦，不过我还是竖起了耳朵，“你究竟知道多少？你知道九头蛇对他做的那些事吗？”他最后问道。

　　好问题，我可是曾经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复仇者联盟被灭霸打得落花流水。

　　“一点儿吧。”我嘟哝道，慢吞吞直起腰来。

　　队长不再怒视冰箱，而是看着我。我以为他会谴责我明知不报，但他看上去只是非常、非常的悲伤。
　　“你知道他掉下火车。”队长说，“我觉得你知道。”

　　我感到一阵战栗，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不仅知道，我还看过很多遍。没办法，那一幕可是许多剪辑手的最爱。

　　“当时，在弗瑞的秘密基地，那个大坝那里，”队长缓慢地说，“你是否预见到了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关于佐拉，关于洞察计划。”

　　“不，”我鼓起涌起看着他，说，“我不是预言家。我告诉你们的越多，我所知道的就越不准确。我只是个……”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个局外人。”

　　“你在里海营所做的，可不像个局外人。”队长说。

　　这倒是很公平。我皱眉不高兴地看着盛过牛奶的玻璃杯，上面留着淡白色的痕迹。“我中了圈套。”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愿细想这圈套究竟为什么会落到我头上，更不愿细想给我下套的人，“我现在是个坏蛋了吗？”我说着抬起头，看着队长。

　　“什么？不，当然不是。”队长回答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让我情不自禁松了口气，“你呆在这里只是出于安全考虑，九头蛇并没有那么容易铲除。他们几次三番派人刺杀你，我想这意味着你需要低调一段时间，等确定危险解除之后，再回归生活正轨。我保证，这不会太久的。”

　　“生活正轨。”我哼了一声，本来是想让自己听上去讥讽一些，但出口的语调只是充满苦涩，“那对我毫无意义。我只想回家。”

　　“你会回家的。”这次他用上了美国队长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真诚、非常坚定。尽管我知道他和我所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听到有人如此表态，仍旧令我欣慰。我之前一直担心要面对一个横眉冷对的美国队长。就算他长得再帅，发起火来也不会让人觉得可爱的。眼下，看到他态度如此温和，我不禁松了口气。

　　“谢谢。呃，”我说着咳嗽一声，把下巴搁在拳头上，继续盯着牛奶杯，“之前，之前我对你们很不礼貌，真不好意思。我离开家太匆忙，把礼貌落在家了。”

　　队长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用这么想，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对任何人来说都会是极大的冲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所以，”我拉长声音，犹豫了片刻才问道，“在问题解决之前，我都待在这里吗？”

　　队长沉吟了片刻，回答：“恐怕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更像是那种战场上挥拳头的家伙。”他对我笑了笑，“明天会有人过来，讨论关于你的问题。”

　　“他们会问我问题吗？”我问。

　　队长耸了耸肩，“你永远都有拒绝回答的权力，这是个自由国度。”他说话的语气像是真心相信这一点。我不知道他是太坚定，还是太天真。

　　“嘿，你之前说过，”我摆弄着大拇指，上面有一道之前划破口子留下的疤，浅浅的，“秘密不再独属我时，危险就不会那么大了。”

　　队长缓缓点了点头，眼神严肃起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推开脑海里那些反对的声音，张开嘴打算把实话——疯狂的实话——告诉他。
　　当然，就在这时，托尼·史塔克走进来了。

　　“嘿，这是什么私人对话吗？”他说着摇摇晃晃地走向队长，然后擦过对方走到一台机器前，“我觉得大受冒犯，因为都没人要请我。你知道，我的大厦，我的厨房，我的客人。”他摁了什么，那机器开始嗡嗡作响，往杯子里吐黑色的水。原来那是台咖啡机。

　　我闭上嘴。队长也叹了口气，他看着我，低声说：“以后我们再谈。”
　　“好吧。”我耸耸肩，但莫名松了口气。这能信？刚才我竟然打算告诉史蒂夫·罗杰斯，我来自另一个宇宙，那个宇宙里他们都是电影人物。

　　天啊，我还真是吃饱了血都往胃里流，脑子不够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