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丫想长大》火中金

6、第 6 章

　　大毛系着雄黄粉在前面开道，其他人跟在后面一起往林子里走。

　　走一段，他们停一会儿，在周围捡捡柴，填充一下各自背着的簸箩。就这么走走停停的，几个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林子的深处。

　　“差不多了吧，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一直不怎么说话的一个女孩开口。

　　看着周围只有树影和灌木丛，以及树上匆匆飞过的零星几只小鸟。众人都觉得有些阴森。

　　现在明明是大白天，但林子里却像常年没有被照耀过一样，不但不明亮，甚至还泛着凉气。

　　“是啊，哥，咱们往回走吧。”张根的弟弟张栓扭头看向自己的哥哥，声音带着祈求。

　　二丫看着周围，觉得这副场景有些眼熟。一样的树影，一样的灌木丛，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那如影随形的切切动静。

　　看着其他几人想往外走的模样，二丫没有说自己那天在这里听到的奇怪声音，因为她看到另一个女孩已经害怕的手都抖了起来。
　　二丫只打算也跟着往外走，毕竟她簸箩里的干柴也装的差不多了。

　　“那咱们现在往外边走吧。”张根看了看自己的小伙伴，又看了看新加入的小伙伴二丫一眼，招呼着寸头往外面走。

　　“可是，”寸头大毛有些不乐意，他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的簸箩，“我的还没装满呢。”

　　他刚才只顾着试探雄黄粉的作用，在其他人都停下来捡柴的时候，在众人周围转着圈走，想看看大虫子们会不会被驱走。

　　结果蜈蚣等毒虫倒是被驱走了，他的簸箩至今才半满。连最小的张栓，簸箩里的干柴都比他的多。

　　看到大毛的簸箩确实还空很多，而其他人的簸箩也只是堪堪到簸箩口，距离往日的填满簸箩，还差着一些。
　　张根想了想，“那这样，我们换一条路往外走，这样大家再捡一捡地上的干柴，应该就差不多了。”

　　这回彻底没人反对了，寸头大毛也重新乐癫癫的在前面开路。

　　走了几步，其他人停下来捡柴。大毛打算往前走几步再捡柴，这样和他们拉开点距离，他也能多捡些柴。

　　只是没有走几步，大毛就突然抬头，站定不动了。

　　他刚刚只是觉得头顶有些痒，就边伸手挠头，边抬头看。
　　结果正看到一双脚。

　　还在随风晃悠。

　　他瞬间吓到动不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后面的另一个女孩看到了大毛的奇怪举动，以为他愣神了，于是伸手拍了拍大毛的肩膀，但他还是没有回应。

　　女孩看到大毛一直往上看，疑惑下，就顺着大毛的视线抬头，这一看，就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不过她比大毛稍强一些，不但发出了声音，甚至还能控制住身体往后倒退了几步。

　　只是那声音听在后面三人的耳朵里，就是猫叫似的尖叫了。

　　还好林子里足够寂静，即使是猫叫也能被察觉。

　　后面本来正在捡柴的人赶紧过去，差着几步距离就看到他们望着上方的奇怪举动，也跟着往上看。

　　这一看，就看到上面的完整景象。

　　一个长长的套着黑色粗布衣裳的尸体，挂在一根绳上。有风吹来时，还会慢慢晃动。

　　没敢再看，二丫和张根他们赶紧扶着大毛和倒地的大凤，匆匆往林子外跑，连地上的干柴也顾不上捡拾。

　　二丫跑得嗓子钻凉风，等跑到林子外停下，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点。

　　“怎么办？”二丫想着刚才林子里的东西，问着有过鸡蛋之交的张根。

　　张根刚才几乎是半扛着大毛在跑，现在停下，也累得直喘气。听到二丫问他，而其他几人也跟着扭过头看着自己时，张根先咽了咽润湿干燥的喉咙，接着才皱着眉毛开口，
　　“这个事，我觉得还是要告诉大人们，看他们怎么处理。毕竟咱们也不知道那是谁，也没法通知那人的家人。”

　　“说的对。”
　　“那我回去告诉我妈去。”
　　“我也回家告诉我奶去。”

　　听着其他几人边点头，边要回家告诉家长的模样。张根噎了噎，他倒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想找村里说得上话的大人，让他们来出面处理这件事。
　　不过才发现还有一人没叫嚷着告诉爹娘，张根松了口气，最起码还是有人知道自己的意思的。

　　“二丫，你是懂我的意思吧？”张根有些期待的问着。

　　“啊，你是说告诉大人吗？可我家里的大人们都很忙，可能不想听我说话。”

　　二丫的回答还是让张根期望落空了，他只能重新对他们解释了一番。

　　听明白张根的意思后，几人干脆一块儿跑到村长家，想着村长应该是这个村里最大的，也最能抗事的。
　　说是村长家，其实也是张根家。张根他爹是村长。

　　到了之后，发现村长不在家，家里只有老村长，也就是张根的爷爷。
　　“爷爷，我们在林子里看到一具尸体。”

　　张根爷爷本来正抽着烟袋，听到自家孙子的话，嘴里那口烟就没来得及往下吸。一口气呛了出来。

　　“咳咳，咳咳。你说啥，林子里有尸体？你们真的看到了？”他缓了半天，待不咳了，就赶紧回问他们确认。

　　“真的。”
　　“对，老吓人了。”
　　“我们真的看见了。”

　　几个小伙伴都点着头确认，希望老村长能赶紧去看看。

　　老村长从竹椅上起来，蹬上布鞋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处时，又像想起什么一样重新返了回来，叮嘱着面前的几个孩子，“你们几个出去后不要再说这个事，这几天，先不要去那里捡柴。”

　　说完，老村长又转身匆匆出门，去找着其他说的上话的人，一起去林子处查看。

　　二丫等人在确定有大人管这件事后，也从张根家走了出来。

　　此时的大毛和另一个女孩大凤还依旧腿软的站不住，剩下三人还要掺扶着将这两人送回各自的家。
　　张根半背半抗的搀扶着大毛，二丫和张栓两人则一起架着大凤。

　　大毛和大凤两人住的不远，几个人可以同一条路的送过去。
　　路上需要路过一个十字大街，那是这个村子里最重要的地方，大街转角靠南的位置有一个搭起来的台子。平常只有宣布重要事项或者开大会的时候，才会在这里举办活动。

　　五个人才从林子里出来，根本不知道今天要开大会。此时路过，正看到台子上站着几个人，手都被捆着。而台下的人一个个在群情激奋的诉说着台上被捆着人的恶言恶行。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所以台下除了揭发恶行的人外，还围绕着更多单纯看热闹的村民。
　　二丫感叹，头一次觉得张家村里的人竟然这么多。是不是全村的老少都来了？

　　等她感叹完，就打算架着大凤继续往前走，早送回去早安心啊。
　　但一抬脚往前，那抬起的脚根本落不到地。身上架着的人也一动不动，二丫不死心的再拽一下，依旧扯不动。

　　一扭头，就看到原本应该架着大凤另一侧的张拴，此时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台子的方向，抱着大凤的胳膊如同抱着插地的桩子，那模样，活生生的被吸引住了。
　　就连被架着的、原本被惊吓后不大精神的大凤，也一下子精神起来，眼睛发亮的看着台上的热闹。

　　二丫刚刚猜想的全村人都来了，其实差不多说中了。

　　因为她没多会儿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奶奶和二叔二婶他们，就连之前顾忌脸肿不好意思出门的大姐，也从家里出来了，和奶奶她们隔着几个身位的站在一旁看热闹。

　　二丫的困惑都要溢出眼睛了，她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

　　“走吧，先送你回家歇着。”二丫劝着大凤。

　　“等会儿，不着急，再让我看会儿。”大凤反过来劝二丫。“回去我也是躺床上歇着，还不如在这里看会儿热闹。”

　　“就是，二丫姐，干脆咱们在这里看完再送她吧，多好看啊。”一会儿功夫，张栓都叫上姐了。

　　二丫扭头看了眼台子，又看了眼台下义愤填膺、情绪激动、面红耳赤的众人。摇摇头，“我肚子不太舒服。”二丫扯了个不太舒服的理由，但也不是谎话，天天喝清汤粥，她的肚子就没有舒服的时候。
　　二丫扭头对张栓道，“栓子，你要是喜欢看，那咱们送完大凤后，你再回来看吧。”

　　“好吧。”张栓也看出了二丫的意思。
　　两人又架又拉的将大凤扯离了十字路口。直到拐过弯来，彻底看不到台子了，大凤还扭着头，用耳朵去听着台子上传来的声音。

　　张栓为了送完大凤赶紧回去继续看热闹，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两人很快就到了大凤家，将她架到她的床上后，两人离开。

　　张栓为了不再错过更多的精彩，一出门就跑的看不到人影。二丫因为不想再看台上的事，特意绕了条小路回家，没有从十字大街再路过。

　　回到家，看热闹的人还没有回来。二丫先是将干柴从簸箩里捡拾出来，放到专门放干柴的地方。

　　等二丫把柴火码的整整齐齐后，还是没人回来。

　　“哇哇~”屋子里却传来了孩童的哭声，稚嫩却尖锐。

　　“还有人吗？家里这是没人了吗？”哭声后，就传来娘的声音，听声音娘是和小孩的哭声来自一个屋子。

　　“给你们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就不管了吗？还说喜欢孙子，这就是这么喜欢的？大丫呢？让你照顾弟弟，你个死丫头死哪去了？”

　　听着不断抱怨咒骂的娘的声音，二丫有些踌躇。但想了想小孩子还在哭，还是打开娘的房门，迈了进去。

　　“终于来人了是吧！”娘听到门口的动静，生气的转头，想狠狠骂一骂怠慢了自己的人。但一看的到二丫，她却禁了声。

　　她没想到进来的会是二丫。这个自出生后，自己就厌恶万分、从不搭理的孩子。
　　其实她也不想这么对二丫的。
　　一开始，是婆婆嫌弃又生了个女孩，自己本来也抱着很大的希望要生个小子，结果生出来的却是二丫，被婆婆责骂后，她就迁怒到二丫身上，嫌弃她不争气。
　　但当娘的，时间长了，也想疼一疼自己的孩子，关心一下大丫二丫。大丫还好，喜怒明显，逗逗她就高兴的回应。
　　唯独二丫，不论是逗她，还是骂她，都一副模样，总木愣愣的盯着人看。时间久了，被盯的还有些渗人。

　　她也就不愿意再在二丫身上花时间了，甚至还躲着点。总是把她打发出去捡柴。

　　自生了小子的这两天，她也没叫二丫进过屋，没叫她看过这个弟弟。

　　她担心二丫身上的渗人劲儿伤到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所以她宁可留不情不愿的大丫，在身边伺候，也不要闷声干活的二丫留下伺候自己。

　　不过这一切，二丫都不知道。

　　二丫只知道，她进屋后，娘不再叫骂，突然不再出声。屋里只有孩子的哭声。

　　二丫走过去，正要伸手将不停哭嚎的孩子抱起来，却感受到了侧面一道强烈的视线，以及一声急促，“你别碰他。”

　　二丫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她的娘。本来正半躺着，此时挣扎着坐了起来，伸手就要揽过自己的儿子。

　　“娘，我是看看他”是不是尿了。二丫的话没说完，就被娘厉声打断。

　　“看什么看，你给看坏了怎么办！告诉你，离我宝贝儿子远点。”娘抖着手，硬把裹在襁褓里的孩子抱到胳膊上。

　　听着娘有些发抖的声音，二丫没有再解释，她转身出去了。

　　二丫出去后，关上门时，甚至还能听到娘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放松下来一样。

　　二丫更面无表情了。

　　她没有再管扫院子、择菜等乱七八糟的活计，扭头直奔自己那小仓房的屋子，进去，将头蒙到被子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在思考。

　　她喜欢在全黑的环境里思考，现在天不够黑，只能自己创造。捂在被子里，二丫想着。
　　娘好像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比奶奶还不喜欢。

　　我也不要喜欢她们。